陈远在福利院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二天。他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是摸摸枕头底下的课本。课本里夹着那幅画,那张写着“早”的纸条,还有一颗从桥洞带来的小石子。
每天睡觉前最后一件事,是把那个红色哨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一会儿,再放回去。
他没吹过。他舍不得吹。
周阿姨发现他这个习惯,问他:“那是谁给你的?”
陈远不说话,把哨子攥紧。
周阿姨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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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小月问他:“你为什么总看那个哨子?”
陈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哥给的。”
“你哥在哪儿?”
陈远又不说话了。
小月没再问。她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塞到陈远手里。
“给你吃。”
陈远看着那颗糖,没动。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糖了。上一次,还是李哲在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两颗,一人一颗。
他把糖攥在手心,没吃。
晚上回到宿舍,他把糖和哨子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哥,我今天得了一颗糖。没舍得吃。等你回来,咱俩一人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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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个月。
陈远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他趴在课桌上,一笔一划地写:陈、远。
写完,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李哲写的那张“早”。那个字比他的好看。但没关系,他会越写越好的。
他又写了一张:李、哲。
写完了,他把那张纸叠好,夹进课本里,和那张“早”放在一起。
小月看见了,凑过来:“李哲是谁?”
“我哥。”陈远说。
“你哥在哪儿?”
陈远低下头,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哥在哪儿。他只知道哥被抓走了,关起来了。他不知道要关多久,什么时候能出来。
但他等。
他每天等,每个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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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周阿姨带回来一个消息。
“陈远,”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哥那边有消息了。”
陈远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
“什么消息?”
“他……”周阿姨顿了顿,“他被判了六个月。再过几个月,就能出来了。”
六个月。
陈远在心里数。已经过去快五个月了。那岂不是很快就能出来?
“他出来以后,能来找我吗?”他问。
周阿姨沉默了一下:“这个……不一定。你哥的情况比较复杂。他有案底,出来以后可能……”
她没说完,但陈远听懂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直在想这件事。
哥出来以后,会来找我吗?
他想起李哲最后说的话:“去福利院,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你长大了,好好活着。”
他没说“等我回来”。
他说的“好好活着”,是不是就是“别等我了”?
陈远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又流出来。
不,我等。我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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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月到了。
那天陈远起得特别早。他穿好衣服,洗了脸,坐在床上,一直往门口看。
周阿姨来叫他吃早饭,他不动。
“陈远,吃饭了。”
“我不饿。”
周阿姨叹了口气,走了。
陈远就那么坐着,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下午。
没有人来。
太阳落山了。天黑了。宿舍的灯亮了。
陈远还坐在那儿。
小月跑过来,站在门口看他。
“陈远,你等谁呢?”
陈远没说话。
小月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陈远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又坐了一天。
还是没人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个月过去了。
陈远不再坐在床上等了。他开始明白,哥不会来了。
但他没哭。他只是把那个哨子攥得更紧,把课本里的画和纸条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趴在课桌上,继续写字。
他写了一行字:李哲,我等你。
写完了,他盯着那行字,心里说:哥,不管你来不来,我都等。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
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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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一天一天过去,一年一年过去。
陈远从小学升到初中。他的成绩一直很好,年年拿奖状。周阿姨逢人就夸:“这孩子,争气。”
只有周阿姨知道,陈远为什么这么用功。
有一次,她问陈远:“你为什么这么拼命读书?”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哥让我好好活着。”
“就因为这个?”
“嗯。”陈远说,“他说好好活着。我想让他知道,我听他的话了。”
周阿姨看着他,眼睛有点红。
她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你哥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陈远点点头。
他相信哥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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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毕业那年,陈远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临走前,他回了桥洞一趟。
那座立交桥还在,桥洞也还在。但里面被清理得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他蹲在那个曾经铺着破棉絮的角落,坐了很久。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红色哨子。
几年了,哨子上的颜色褪了不少,塑料也旧了,但还能吹响。
他把哨子举到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哔——”
声音很轻,被桥洞外面的车声盖住了。
但他听见了。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哥,我去上学了。”他说,“等我出息了,我回来找你。”
他转身,离开桥洞。
晨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瘦小的孩子了。他长大了。
但他心里那个地方,还是那个桥洞。还是那个给他盖棉袄、给他讲故事、给他买蛋糕的人。
李哲。
他哥。
他这辈子一定要找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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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