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出狱那天，是个阴天。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外面的世界。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
他在里面数着子过。每天活，吃饭，睡觉，不想别的。不敢想。
可每到夜里，闭上眼睛，那个桥洞就会冒出来。那个瘦小的身影，那双亮亮的眼睛，那句“哥——”。
他不敢想，但控制不住。
现在他出来了。站在门口，不知道往哪儿去。
他摸了摸兜。里面有几块钱，是出狱时发的路费。就这么多。
他往城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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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两个多小时，他看见了那座立交桥。
桥还是那个桥，车还是那么多。他站在桥底下，往那个熟悉的角落看去——
空了。
什么都没有。纸板没了，棉絮没了，那些宝贝石子也没了。桥洞被清理得净净，像一个从来没住过人的地方。
他走进去，蹲在那个角落。地上有新的垃圾，塑料袋，烟盒，易拉罐。但不是他们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是那幅画。陈远画的，两个小人站在桥洞下面，一个高，一个矮。
他一直带着。拘留所里藏在枕头底下，监狱里缝在衣服夹层里。没人发现。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上的小人，矮的那个仰着头，看着高的那个。
他想起陈远第一次喊他哥的样子。想起分馒头的那个夜晚。想起一起盖棉絮的冬天。想起那个被踩烂的蛋糕，想起玻璃后面那张贴得变形的小脸。
他把画叠好，重新塞进怀里。
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陈远在哪儿。福利院？寄养家庭？还是又流浪去了？
他不敢打听。他怕打听到的消息是自己承受不了的。
他更怕的是——万一陈远过得好，他去了，会不会拖累他？
有案底的人。偷过东西的人。配不上。
他低着头，往前走。走到汽车站，买了最便宜的车票，去最远的城市。
车开了。他看着窗外，那座城市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那个桥洞，那个孩子，那些子。
全都留在后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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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哲去的地方叫南城。
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坐过牢。
他找到一处工地，问要不要人。工头打量他一眼，看他瘦是瘦，但手脚齐全，就点了头。
“一天八十，管吃管住。不？”
“。”
从那天起，他就在工地上扎下了。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七八点收工。搬砖，扛水泥，运沙子，什么活重什么。一天下来，手磨出血泡，肩膀肿得老高，躺在床上浑身疼。
但他不喊累。
累了好。累了就不想别的了。
工棚里住着十几个人，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打牌，有人喝酒，有人吹牛。李哲不参与。他下了工就躺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有人问他：“你小子怎么不说话？”
他说：“没什么说的。”
时间长了，没人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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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月发工资，他拿到两千四。
攥着那些钱，他愣了很久。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想寄给陈远。但他不知道陈远在哪儿。
他把钱揣好，继续活。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钱攒了一点，不多，但够用。
他把大部分存起来，只留一点吃饭。工友笑他：“攒钱娶媳妇啊？”
他不说话。
他没想娶媳妇。他就想着，万一有一天找到陈远，他手里能有点钱。
不能让弟弟跟着他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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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拿出那幅画来看。
工棚里黑，看不清。但他不用看，早就印在脑子里了。
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站在桥洞下面。
他看了无数遍，每一笔都记得。
有时候他看着看着，会忽然想：小远现在在什么？长高了吗？胖了点吗？还记不记得他有个哥？
应该不记得了吧。小孩子，忘性大。
他这么想着，把画叠好，重新塞回怀里。
睡吧。明天还要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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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一年，两年，三年。
李哲换过好几个工地。有的是完了，有的是工头跑路了，有的是他觉得自己该换个地方了。
但他一直在南城。没离开过。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消息，也许是在等一个奇迹。
他不知道陈远在哪儿，但他总觉得，不能走太远。万一有一天，陈远找到这儿呢？
虽然他知道这是妄想。陈远怎么会找到这儿？他连陈远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
但他还是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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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冬天，特别冷。
工地停工，李哲窝在工棚里，裹着被子发呆。旁边有人在用手机看视频，声音放得很大。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手机，能查东西吗？”他问。
工友看他一眼：“能啊，上网嘛。你想查什么？”
李哲沉默了一会儿。
“帮我查个名字。”
“什么名字？”
“陈远。”
工友在手机上敲了几下，递给他：“自己看。”
李哲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些字。
很多条。有的是新闻，有的是别的。他一条一条翻，翻到后面，什么也没找到。
他把手机还回去。
“没有？”工友问。
“没有。”
工友没再问，继续看他的视频。
李哲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也许是他想多了。陈远可能已经改了名字，可能已经去了别的地方，可能……
他闭上眼睛，不往下想了。
只要活着就好。只要好好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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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李哲从工地出来，在城边租了一间小房。
房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好歹是自己的地方。
他在一家小厂里找到了活，做搬运，工资不高，但稳定。
他还是在攒钱。还是一个人。还是不跟人来往。
工友给他介绍对象，他不去。人家问他为什么，他不说。
他心里装着一个人，装着一件事，装着一个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实现的念想。
那个人叫陈远。
他要找到他。哪怕找不到，他也得等着。
这是他欠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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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里，陈远正在上高中。
他成绩很好，年年第一。老师和同学都喜欢他。但他从来不跟人讲自己的过去。
他只有一个习惯：每年生那天，他会一个人出去，买一个小蛋糕。
不点蜡烛，不切，就那么看着。
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
然后他会把蛋糕吃完，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吃完，他会说一句：“哥，我过生了。”
没人回应。
但他每年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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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