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铃声落定,徐乐天走出考场,脚步虚浮,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魇里挣脱出来。
高中三年,他真正坐在教室里静心读书的子屈指可数。晚自习的时间几乎全耗在了、十分赛车和一分快三里,课本上的笔记寥寥无几,草稿纸写满的全是下注金额、开奖数字和所谓的“走势规律”。最后三个月,他靠着死记硬背、临时抱佛脚,才勉强擦线考上本地一所普通二本。这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成了他逃离那段不堪过往的唯一凭证。
毕业那天,全班拍集体照。曾经喊他“乐天哥”的同学纷纷避开他,张昊早已彻底断了和他的联系,听说因为深陷赌债,高考失利,早早外出打工。人群里,只有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惋惜:“到了大学,把心收回来,踏踏实实做人。”
徐乐天点点头,喉咙发紧,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回应。
人群散去,校门口,他终于等到了小瑄。
女孩穿着净的白T恤,背着简单的书包,站在梧桐树下,眉眼平静,没有怨怼,也没有波澜,像初见时那样温柔,却又多了几分疏离。
“徐乐天,我们算了吧。”
这句话,小瑄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心底最后一点侥幸。
徐乐天攥紧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指尖发白,声音沙哑:“我考上大学了,我以后再也不碰那些东西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信过你很多次了。”小瑄轻轻摇头,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海边的风、生的蛋糕、你说过的无数次‘最后一次’,我都记得。可我耗光了所有期待。我想要的是踏实安稳的子,不是永远活在谎言、赌局和愧疚里。”
公交到站,小瑄转身上车,没有回头。车门合上的那一刻,徐乐天知道,他彻底失去了那个温柔过他整个青春的女孩。
高考后的暑假,他刻意避开所有和赌博相关的信息,找了一份超市理货的,每天从早忙到晚,靠汗水赚来的每一分钱,他都攥得很紧。父母以为他终于懂事,对他嘘寒问暖,却不知道儿子心里藏着怎样沉重的过往,不知道那些利滚利的,还在悄悄啃噬着他的生活。他不敢坦白,只能靠着的微薄收入,一点点偷偷偿还。
九月,大学开学。
走进陌生的大学校园,崭新的环境、陌生的同学、自由的氛围,让他有了片刻的恍惚。他像所有普通新生一样,领军训服、听入学讲座、加入社团,努力扮演一个正常的大学生,试图把高中那段灰暗的赌徒岁月彻底掩埋。
他刻意避开任何和“赔率”“”“投注”相关的话题,手机里净净,再也没有任何赌博链接。课堂上,他强迫自己认真听讲,图书馆成了他最常去的地方。他想把落下的学业补回来,想靠知识改变命运,想重新活成一个让父母放心、让自己心安的人。
可有些东西,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当同学讨论赚钱、分享经验时,他会下意识想起一分快三六十秒一期的;当生活费捉襟见肘时,那种“快速翻本”的念头依旧会在心底一闪而过;偶尔刷到网赌警示新闻,他会浑身发冷,像看到另一个狼狈的自己。
他偶尔会在高中同学群里看到小瑄的动态。她考上了另一座城市的师范大学,朋友圈里是图书馆的晚霞、社团的合照、和新朋友的旅行,眼里重新有了光,活得明媚坦荡。
而徐乐天,只能默默看着,不敢点赞,不敢评论。
大学里的子看似平静,可他始终像个局外人。别人聊高中趣事,他不敢接话;别人规划未来,他心里满是迷茫;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想起场角落里的崩溃、输掉的九十万、小瑄决绝的背影、父亲那笔被他拿来赌局的驾照报名费。那些愧疚、悔恨、不甘,像一刺,扎在心底,拔不掉,也消不了。
他以为考上大学就是新生,却发现真正的新生,从来不是换一个环境,而是真正戒掉心底的贪念与侥幸。
而他,直到此刻,依旧在和那个沉沦过的自己,艰难对抗。
窗外月光清冷,洒在宿舍的书桌上。徐乐天翻开崭新的课本,指尖划过书页,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这一次,无论多难,都要走正道。
只是他不知道,那曾经吞噬过他的深渊,会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再次张开獠牙。而他输掉的爱情、错过的青春、亏欠的亲情,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