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燥热，吹进育英中学高一（3）班的教室，却吹不散笼罩在课堂上的诡异沉寂。
这是高一新生开学的第三周，本该充满青涩朝气、埋头刷题的晚自习，却成了整个校园里最荒诞的一隅。
晚自习铃声敲响的那一刻，讲台上值班的老师只是敷衍地扫了一眼教室，便低头批改起作业，彻底放任了台下的动静。原本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转瞬就变成了纸张翻动、小声嘀咕、眼神交汇的细碎声响。
徐乐天攥着刚发的高一数学课本，指节微微泛白，抬眼望向整个教室，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一股错愕和不安瞬间席卷了他。
教室里四十五个人，放眼望去，至少三十多个同学，都低下了原本盯着课本的头，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手里皱巴巴的纸片、破旧的小册子，或是藏在课本下的手机屏幕上。没人在意讲台上的老师，没人顾及这是高中开学的初始课堂，所有人的心思，都系在那几个刺眼的字上——。
他旁边的同桌张昊，开学时还和他一起聊初中趣事、聊高中目标，此刻早已把习题册推到一边，手里捧着一张被翻得卷边的走势图，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数字、图案上不停比划，眉头紧锁，神情专注得比做任何一道高考真题都要认真。
“你看这期的特码，肯定是双数，我昨天跟人研究半宿，前几期的规律都对上了，这次稳了。”张昊头也不抬，压低声音对着旁边的同学说道，语气里带着笃定，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前排的两个女生，原本看起来乖巧文静，此刻也凑在一起，手里拿着小本子，一笔一画记录着往期开奖号码，小声交流着所谓的“玄机”。
斜后方的几个男生，更是肆无忌惮，手机藏在书桌洞里，屏幕亮着非法赌博页面，偶尔压低声音欢呼一句，又立刻捂住嘴，眼神里满是侥幸和贪婪。
甚至班里成绩排在前列的几个学生，也加入了这场疯狂的博弈。他们戴着眼镜，看似在看书，实则书本下压着彩经，一边纠结着高中学习，一边又放不下那看似唾手可得的“快钱”，在两者之间摇摆不定。
徐乐天坐在座位上，浑身不自在。
他不是不知道，老家的巷子里，总有人对着这些纸片疯疯癫癫，有人一夜暴富，更多的人家破人亡。可他从来没想过，这种明令禁止的非法赌博，会以如此猖狂的姿态，入侵高中校园，入侵一群刚满十六岁的少年的晚自习课堂。
他低头看着崭新的课本，扉页上还写着自己初中毕业时写下的“考上理想大学”的心愿，此刻，这行字显得无比讽刺。
讲台上的老师并非完全不知情，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是觉得这些学生只是小打小闹，或许是懒得管教，终究任由这股歪风在教室里肆意蔓延。
“徐乐天，你不研究研究？”旁边的张昊终于注意到一动不动的他，抬起头，一脸诧异，“现在班里几乎都在玩，少的几块钱，多的几十块，中一把就能赚好几倍，不玩白不玩，反正零花钱闲着也是闲着。”
徐乐天猛地回过神，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涩：“我不玩这个，是违法的，而且我们现在应该好好学习。”
这话一出，张昊像是听了什么笑话，撇了撇嘴，没再劝他，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研究他的走势图，嘴里嘀咕着：“装什么正经，几块钱而已，又不是赌大的，万一赢了呢……”
周围的同学也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不解，有嘲讽，还有人觉得他不合群。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一场轻松的“赚钱游戏”，是课余时间的消遣，是能轻松拿到零花钱的捷径，本算不上赌博，更谈不上什么违法。
没有人意识到，这看似小额的投注，这课堂上偷偷摸摸的研究，早已不是简单的玩乐。
非法的魔爪，早已悄悄伸进了校园，抓住了少年人懵懂的贪念，利用他们心智尚未成熟、缺乏辨别能力、追求和快钱的心理，一点点侵蚀着本该纯粹的校园，扭曲着少年人的价值观。
徐乐天握紧了笔，却迟迟没有在作业本上写下一个字。
他看着教室里一张张年轻却满是功利、偏执的脸庞，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关于号码、赔率、中奖的低语，只觉得一阵心寒。
这场蔓延在高一晚自习的暗赌，才刚刚开始。而这些深陷其中的少年，还浑然不知，自己已经站在了危险的边缘，那一张张写满数字的彩纸，看似是赚钱的捷径，实则是一步步将他们拖向深渊的绳索，一旦深陷，便再难回头。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教室的灯光惨白，照亮了满室的喧嚣与浮躁，也照出了校园里，最不堪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