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大早，沈明烛在信箱里发现了一封奇怪的信。
——信？
——这年头还有人写信？
——我上辈子最后收到的信，还是银行的催款通知。
信是纸质的那种，信封已经发黄了，上面没有写寄件人地址，只写了收件人地址——江城大学人文学院民俗学教研室，沈明烛收。信封的纸质很特殊，摸上去有些粗糙，像是用某种古老工艺手工制作的。
把信拆开。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民俗调查报告：江城周边民间信仰田野调查，作者：苏小满，已提交至教务系统，等待审批。请查收。"
——苏小满？
——这名字……没听说过。
——不过这内容，怎么看着像是打小报告的？
盯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起。
这封信是谁送的？为什么要用这种老派的方式送信？为什么要提醒他注意这篇论文？
——奇怪，太奇怪了。
——而且这信的语气，怎么看都像是某种警告。
而且，信封上的字迹……
仔细看了看，发现那字迹很熟悉——正是那种带有古意的、像是用毛笔写就的风格，和他自己的备课笔记上的字迹有些相似。
——这字迹……
——不会跟这具身体的原主有什么关系吧？
拿起手机，登录了教务系统。
果然，在待审论文列表里，有一篇题目为《江城周边民间信仰田野调查报告——以城西青竹巷为例》的论文，作者是中文系大一新生苏小满，指导教师一栏写着他的名字。
——指导教师是我？
——等等，我什么时候成了她的指导教师了？
——而且这名字……原主的记忆里好像没有这个人。
点开论文，开始阅读。
开头中规中矩，介绍田野调查的基本方法、访谈对象、调查时间等等。作者的文字功底不错，叙事流畅，用词准确，是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写出来的作品。
——写得确实不错。
——就是这选题……
但当他看到正文第三部分时，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青竹巷位于江城西郊，是一条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老街巷。据当地老人介绍，这条巷子里住过很多'有本事的人'……"
"笔者在调查过程中，意外发现巷子深处有一座废弃的祠堂。祠堂的匾额上写着'百家堂'三个字，但村里人都说这座祠堂已经荒废了至少五十年……"
"笔者进入祠堂后发现，祠堂内部保存得相当完好，甚至还有新鲜的生活痕迹——有人在那里生活过，或者正在生活。祠堂的地面上没有灰尘，角落里摆着一些陶罐和水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草药燃烧后的气味……"
"更令笔者惊讶的是，在祠堂后殿的墙壁上，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符号。这些符号与已知的任何文字系统都不相符，但笔者隐约感觉，它们像是某种……语言？"
"为了弄清楚这些符号的含义，笔者查阅了大量资料，但一无所获。后来笔者想到一个办法——把这些符号和古籍中记载的一些'妖文'进行比较。结果发现，这些符号的形状和传说中的'上古妖文'有几分相似……"
"当然，这只是笔者的猜测。'妖文'本身就是一个虚构的概念，现实中不可能存在。但笔者认为，这个发现值得进一步研究。"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下来。
——妖文。
——百家堂。
——这学生……胆子不小啊。
这个学生，居然把"妖文"这个概念写进了论文里。
虽然她只是猜测，虽然她说这只是"虚构的概念"，但如果这篇论文被某些人看到……
她可能会惹上麻烦。
不是学术上的麻烦，而是更严重的麻烦。
——麻烦，烦。
继续往下看。
论文的结论部分写着：
"综上所述，青竹巷的信仰体系呈现出鲜明的'多元一体'特征。村民们供奉的神祇种类繁多，既有传统的观音、关帝，也有一些本地的'野神'——这些野神的来源不明，但据村民说，它们'很有灵性'，能保一方平安……"
"笔者认为，青竹巷的信仰体系可能保存了江城地区某些隐秘的文化传统。特别是'百家堂'这个名称，可能源自古代的'百神之说'，反映了当地民众对多元神祇的崇拜……"
"笔者还注意到，青竹巷的老人对'百家堂'的态度很奇怪——一方面，他们声称那里'不净'，警告外人不要靠近；另一方面，他们又对那里的''心存敬畏，每年都会偷偷地去祭拜。这种矛盾的态度，或许暗示着某些更深层的文化心理……"
看完论文，沉默了。
——这学生，是真的有本事，还是运气好得离谱？
——居然真的被她碰到了妖族聚集地……
——不过也是，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只是这运气，未免也太要命了点。
这篇论文写得很有水平。
调查扎实，访谈详尽，资料丰富，论证也基本合理。如果是一个正常的学术，这绝对是一篇优秀的本科生论文，甚至有潜力在学术期刊上发表。
但问题是——
苏小满看到的那些东西，不该被写进论文里。
她看到的不是"民间信仰"，而是"妖族的聚集地"。
她拍到的那些符号，可能正是妖界的文字。
她描述的那些"生活痕迹"，显然说明那里有妖怪在活动。
——麻烦了。
——这要是被妖族的人看到……
——轻则论文被封，重则人命不保。
如果这篇论文被某些"有心人"看到，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有心人"可能是妖族——如果百家堂的人知道有个人类女生闯进了他们的据点，还把看到的东西写成了论文，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灭口。
也可能是其他势力——比如正在寻找重明鸟的青丘狐族，或者那个神秘的第三势力。如果他们知道江城有一个隐秘的妖族聚集地，一定会派人去调查。
而苏小满，一个普通的人类大学生，将成为所有人的目标。
——这姑娘……胆子真大。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两个选择，各有利弊。
——第一个选择：装作没看到，让她自己承担后果。这是最省事的做法，但万一出事，我作为指导教师也脱不了系。
——第二个选择：出手预，但要暴露自己的身份。这是最麻烦的做法，但至少能保住一条人命。
——权衡利弊，还是第二个选择更划算。毕竟……
他现在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
一，当作什么都没看到，直接批准这篇论文。反正苏小满写的东西，普通人看了也只会当成是民间传说的素材，不会有什么危险。而且论文的指导教师是他，如果出了问题，他也要承担责任。
二，阻止这篇论文公开。需要找苏小满谈话，要求她撤回论文，或者删除那些敏感的内容。但这样做的话，他就需要向苏小满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而解释的内容，又该怎么措辞？
——总不能直接告诉一个十八岁的女生："你看到的不是什么野神，而是妖。你闯进了妖怪的窝，赶紧把论文撤了，不然会有妖怪来你灭口。"
——这听起来太荒谬了。
——就算我说了，她也不会信。
——说不定还会以为我是个神经病。
三，主动出击。可以自己调查青竹巷和百家堂，看看那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百家堂真的有问题，可以先发制人，把问题解决掉。
但这样做风险很大。不知道百家堂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们的实力如何，更不知道他们背后有没有更大的势力支持。
——不管怎样，这步棋迟早要走。
叹了口气。
——选哪个都有风险。
——但最麻烦的是……
睁开眼，拿起手机。
不管怎样，需要先见见苏小满。
——至少得确认一下，她还活着没有。
——如果百家堂已经开始动手了……
——那就麻烦了。
把苏小满的论文下载到手机里，仔细研究了一遍，然后拨通了教务处的电话。
"您好，民俗学系沈明烛。我有一篇论文需要和学生沟通，请帮我查一下苏小满的联系方式。"
十分钟后，收到短信回复，里面是苏小满的手机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先打个电话探探情况。
——如果她已经被灭口了，那我就不用心了。
——如果她还没事……
——那就得赶紧去捞人。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喂？"是个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警觉，"谁啊？"
——还好，还活着。
"苏小满同学？我是沈明烛，你的民俗学论文指导老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可能在想我是谁。
然后，那个声音变得兴奋起来："沈老师！您看了我的论文？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写得特别好？我跟您说，为了写这篇论文，我跑了好几个地方，访谈了几十个人，还查阅了大量的古籍文献，绝对是下了大功夫的——"
——这姑娘……话还挺多。
"苏小满同学，"打断她，"你现在方便吗？我想和你谈谈论文的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谈论文的事？"苏小满的声音变得有些紧张，"有、有什么问题吗？我的论文写得有问题吗？是格式不对还是引用不规范？我可以改——"
——格式？引用？
——小姑娘，你担心的方向完全不对啊。
"不是格式的问题。"说，"是内容的问题。"
"内容？"声音更紧张了，"我的内容有问题吗？我明明调查得很仔细啊，每一条信息都标注了来源，每一个结论都有依据——"
——这孩子……
——怎么跟只小鹌鹑似的。
"苏小满同学，你先别急。"语气放缓了一些，"今天下午三点，你来人文楼302教研室，我在那里等你。到时候我们当面谈。"
"302教研室？那不是民俗学的办公——"
"没错。"
"……好吧。"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那三点见。"
挂断电话后，看着手机屏幕，陷入沉思。
——这个学生，话还挺多。
——而且这紧张程度……看起来不像是什么老练的人。
——是个愣头青。
——愣头青最容易惹事了。
下午三点。
需要在见到苏小满之前，想好怎么跟她解释这件事。
——不能吓到她，但也不能让她掉以轻心。
——这个平衡，很不好把握。
——不过……
——我沈明烛最擅长的就是——把握平衡。
站起身，踱至窗前，看着外面的校园。
十月的阳光很好，洒在梧桐树的叶子上，泛着金绿色的光泽。远处有学生在草坪上野餐，笑声和嬉闹声隐隐传来。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但沈明烛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流涌动。
苏小满的论文，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湖面，激起的涟漪正在向四面八方扩散。
而他，很可能已经被卷入了这场漩涡之中。
——而且……
——可能早就在了。
就在这时，重明眼忽然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预警的信号——有人在附近窥视。
——来了。
下意识地往窗外看去。
对面的教学楼天台上，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存在。
那道视线正盯着人文楼——盯着他所在的这间教研室。
眼神微微一沉。
有人在监视他。
——百家堂？还是别的什么人？
——算了，先不管。
——把眼前的事处理了再说。
从现在开始，他需要更加小心了。
——不过……
——有人盯着也好。
——说明我这步棋走对了。
——他们越盯着我，就说明我越重要。
——我沈明烛，最擅长的就是——借力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