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王建国又请沈明烛喝茶。
这次不是在教研室,而是在学校南门外的一家茶馆。
——哟,换地方了?
——这是要密谋什么大事?
茶馆叫"清心居",藏在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写着"清茶一盏,修心养性"八个字。
——这名字……还挺有格调的。
——不过我怎么觉得,这地方更适合谈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跟着王建国走进去,发现里面的装修很有古韵——红木桌椅,青花瓷茶具,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盆半人高的文竹。
——这品味……比我上辈子的出租屋强多了。
茶馆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年轻的伙计在柜台后面玩手机,看到他们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又垂下眼帘继续玩。
——这伙计,看着也不像普通人啊。
——算了,不关我的事。
王建国轻车熟路地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坐下。
"小沈,坐。"
在他对面坐下。
——先看看这老龟想什么。
王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点上,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模糊。
——烟?
——妖怪也抽烟?
——这习惯倒是挺与时俱进的。
"小沈啊,"开口说,"来学校多久了?"
"快两周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
"还行?"嘴角微微上扬,"听起来不太像真心话。"
——还行就是还行,哪来那么多废话。
——不过你这老龟,问这种问题,不觉得很无聊吗?
没有回答。
王建国也不在意,又吸了一口烟:"我知道,你对我可能有戒备。毕竟我是系主任,你是新来的助教,咱们之间天然就存在权力不对等。"
挑了挑眉。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不过你说这话,是想套近乎,还是想试探我?
这只老龟,今天说话怎么这么直接?
——有点反常啊。
"王主任,"开口说,"您有话直说吧。"
——这龟老儿绕来绕去的,到底想说什么?
——不过他既然主动提起来,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了要摊牌。
——那就听听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看了一眼,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行,那我就直说了。"
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小沈,你是不是觉得,这所学校有点……不一样?"
心微微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意思?"
——来了,正题来了。
——"不该出现的东西"?这是在试探我,还是在给我递消息?
——先装作不知道,看他怎么说。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看着王建国,没有说话。
叹了口气:"你别紧张。我不是来审问你的。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在这所学校里,藏好你自己。"
——藏好我自己?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意味深长?
"为什么?"
"因为这所学校,"顿了顿,"本来就是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藏污纳垢?
——这形容……还挺贴切的。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秘密。
"江城大学建校快一百年了。你知道这一百年里,有多少妖在这里出现过吗?"
摇头。
"多到数不清。"靠在椅背上,"妖喜欢藏在人多的地方。学校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年轻人多,阳气足,灵气充沛,而且……管理者大多是一些老顽固,不爱管闲事。"
——老顽固?
——这是在说谁呢?
——该不会是在说他自己吧?
说"老顽固"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自嘲。
看着王建国,忽然问了一句:"王主任,您是什么妖?"
——先下手为强。
——既然你想试探我,那我就先问倒你。
微微一怔。
然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沧桑:"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伸出一只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上有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东西,像是老旧的石质纹理。当他敲击桌面的时候,那种纹理会微微波动,像是水面上的涟漪。
"老龟。"说,"活了三百多年,在人类世界待了快一百年。在江城大学待了快二十年。"
——果然是龟。
——我之前的判断没错。
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是新来的,有些事情你可能不清楚。在这所学校里,像我这样的……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
眉头微微皱起:"不止一个?"
"你的学生里,有三只妖。历史系那边,有两只。外语学院有一位,是只白鹤。还有体育学院的马老师,那是个蟒蛇精……"掰着手指数,"算上我,七八个总是有的。"
看着沈明烛:"这还只是我知道的。不知道的,可能更多。"
——好家伙。
——这学校,简直是个妖怪集中营啊。
沉默了一会儿。
"这么多妖聚在一起,不会出事吗?"
"一般不会。"摇头,"我们有规矩。不能在人类面前暴露身份,不能随意伤害人类,不能涉人类社会的正常运行。违反了规矩,会被妖界处理。"
——妖界?
——还有妖界的管理机构?
——这设定……挺完善的。
"妖界?"
"对,妖界。"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在人类世界的妖,都要受妖界管辖。我们有自己的组织、自己的规则、自己的……执法者。"
——执法者?
说"执法者"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变了一下。
——这个"执法者",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
"你跟我说这些,"开口问,"是想告诉我什么?"
——总不能是请我喝茶聊天这么简单吧。
放下茶杯,看着他:"我想告诉你,这所学校的水很深。有些东西,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去碰。"
"什么东西?"
"比如旧图书馆。"眼神忽然变得锐利,"比如那个在图书馆里住了五年、昨天刚刚消失的小东西。"
——他知道?
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了?
"你救它的事,"继续说,"我看到了。"
——看到了?
眼神微微一变。
——这老龟……一直在监视我?
摆了摆手:"别紧张,我不是来抓你的。我只是想说——你救它,我不反对。但你要知道,你这样做,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什么人?"
"一些……不该知道重明鸟存在的人。"
——不该知道重明鸟存在的人?
——这话听着,怎么让人后背发凉?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看着王建国,眼神里带着审视的意味:"王主任,您到底是什么身份?"
——这老龟,绝对不只是个普通的龟妖。
——能知道这么多事情,他肯定有别的来头。
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正面回答:"我是这所学校的系主任。这就是我的身份。"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沈明烛:"这是我的私人电话。如果遇到了什么麻烦,打这个号码。"
接过名片。
名片上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名字,没有职位。
——这名片……够简洁的。
"还有一件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那个学生,叫陈离的那个——"
抬首。
——陈离?
"她是青丘来的。"声音很低,"青丘狐族在妖界是大族,势力很大。她为什么会来江城大学、来找你,我不知道。但你要小心。"
——青丘狐族……
——我就说嘛,这狐狸不简单。
"为什么?"
"因为,"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狐族是最擅长算计的种族。她靠近你,一定有她的目的。"
——擅长算计?
——这话,我信。
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茶馆里又只剩下沈明烛一个人。
——这老龟……
——说了这么多,到底是什么意思?
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茶杯,陷入沉思。
——王建国知道的比他想象的更多。
他知道旧图书馆的事,知道他救了小妖,甚至可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虽然他说不知道沈明烛是重明鸟,但谁知道呢?
——龟妖的寿命很长,活了三百年,说不定见过真正的重明鸟。
——而且那只老龟刚才说的那些话……
——"藏好你自己"。
——这是在保护他,还是在警告他?
——又或者……两者兼有?
还有陈离……
青丘狐族,来找他,一定有目的。
——什么目的?
——老龟说她"擅长算计"……
——这话我记住了。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窗外传来学生们的喧闹声,有人在场上踢足球,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这所学校的水,确实很深。
但他既然已经在这里了,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而且……
——有人想让他退缩,那他偏不退。
——我沈明烛最大的毛病就是——别人越不让我什么,我就越想什么。
——这毛病,上辈子改不掉,这辈子估计也难。
烛阴……
重明鸟……
还有那些在暗中窥伺的势力……
——不管是谁在找我,我都不会坐以待毙。
——我沈明烛,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中出一条血路。
站起身,把名片收进口袋里。
走出茶馆,迎着十月的晚风,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身后,茶馆的门牌在夕阳下泛着古旧的光泽。
——这老龟……
——到底是想帮我,还是在利用我?
——算了,以后再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这一切的真相。
而在茶馆对面的巷子口——
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是陈离。
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老王那只老龟,还挺护短的嘛。"
——护短?
——我怎么没看出来?
把冰淇淋吃完,把包装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垃圾桶。
然后抬首,看着沈明烛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沈老师,"轻声说,"您身上有太多秘密了。我越来越好奇了。"
转身,走进了一条更加幽深的小巷。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尾巴。
——尾巴?
——我怎么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