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最后一天,周渊没有去府学门口蹲着。不是不想去,是赵掌柜的四十把柴刀要送货。陆铁山把刀用草绳扎成四捆,每捆十把,刀刃朝里,刀背朝外,扎得结结实实。草绳在刀背上勒出浅浅的印子,勒得太紧了会伤刃,太松了路上会散。陆铁山扎绳的手法和他打铁一样,不快,但每一道绳结的力道都一模一样。
“赵掌柜的庄子在城外,来回两个时辰。”他把扎好的柴刀拎起来试了试分量,“你送。驴车在巷口等着。”
周渊把四捆柴刀搬上驴车。驴是赵掌柜派来的,灰色,瘦,耳朵上有一块秃斑,被蚊虫叮的。赶车的老汉姓吴,是赵庄子上的佃户,手上全是锄头磨出来的茧——比陆铁山手上的还厚,厚到掌纹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蜡黄色的硬皮。他帮周渊把柴刀在车板上码好,盖上油布,用麻绳刹紧。
“走。”
驴车吱吱呀呀地出了巷子。土路被秋阳晒得发白,车轮碾过去,扬起细细的尘土。吴老汉坐在车辕上,周渊坐在车板边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出了城,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从瓦房变成土房,从土房变成茅屋。田地多起来。稻子割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在光下泛着枯黄色。有孩子在田里捡稻穗,腰弯得很低,一起一伏的,像麻雀啄食。
“赵掌柜的庄子还有多远?”
“过了前面那片桑林就是。”
周渊看着那片桑林。桑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黄得透亮。他想起程文远讲义里的一句话——“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孟子的。程文远讲《春秋》不讲孟子,但抄讲义的学生在“公会戎于潜”那一页的边角上写了这句话。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写在这里。也许是隐公去见戎人的那个春天,鲁国有个老人穿上了丝绵的袄子。和国君在潜地的会面没有关系,和八年后被背叛的盟约也没有关系。但那个学生还是把这句话写在了那里。
驴车穿过桑林。赵掌柜的庄子出现在眼前。青砖围墙,黑漆大门,门前的场院上晒着一片金灿灿的稻谷。赵掌柜亲自迎出来,绸缎褂子的袖口挽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额头上全是汗。
“辛苦了辛苦了。”他让伙计把柴刀搬进去,拉着周渊到廊下喝茶。茶是凉的,泡着两片薄荷叶子,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陆师傅的手艺,我信得过。”赵掌柜从刀架上抽出一把柴刀,用拇指刮了刮刃口,“这批刀送到庄子上,佃户们要念叨我好一阵。”
他把刀放回去。“你跟陆师傅学了快两个月了吧?”
“两个月。”
“能独立打刀了?”
“能。”
赵掌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城南铁匠铺这二十年,学徒来来去去十几个。满三个月的不到一半。满一年的,只有陆师傅自己。打铁苦,钱少,年轻人熬不住。”他把茶碗放下,“你熬得住?”
周渊看着廊下的稻谷。晒谷的佃户拿着木耙子在谷子里来回推,推出垄沟,再推平。推来推去,谷子晒得均匀。手上的茧在木耙柄上磨着,和陆铁山手上的茧磨在锤柄上是同一种声音。
“不知道。”
赵掌柜笑了。“不知道就对了。知道熬得住的人,大半熬不住。不知道的人,熬着熬着就过来了。”
午后,周渊坐着驴车回城。吴老汉把车赶得很慢,驴也乐意慢。头偏西,把桑林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土路上,像一道一道的墨痕。周渊靠在车板上,看着那些影子从车轮下面滑过去。他忽然想起今天秋闱最后一场,策论。赵秀才正在考策论。
策论考的是时务。不是默经,不是解义,是对天下大事提出自己的看法。朝廷该不该在边关屯田?盐铁该不该官营?科举该不该改革?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正因为没有标准答案,才最难答。帖经墨义有标准答案,答错了是学艺不精。策论没有标准答案,答错了是见识不够。学艺不精可以补,见识不够——怎么补?
赵秀才会在策论里写什么?会写程文远教他的那些东西吗?经是骨头,传是血肉。问“然后呢”的人,就是左丘明。隐公知道八年后戎人会背盟,还是去了。去了,就有了八年。他把这些写进策论里,考官会怎么看?会觉得这个秀才有见识,还是觉得他读书读傻了?
周渊不知道。他只知道赵秀才今天早上站在府学门口,整了整袖口——那个整了无数遍的动作——然后走进去。青衫的下摆在门框边一闪,被涌进去的人群吞没了。
驴车进了城。石桥,砖墙瓦顶的街巷,青石板路的尽头那口井。井沿被井绳磨出的三道凹槽,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有人正在打水,是个年轻妇人,背上背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脸歪在母亲的肩膀上,口水流下来,洇湿了一小片衣裳。
周渊在巷口下了车。吴老汉赶着驴车走了,驴蹄子在土路上踏出的声响越来越远。他站在告示前面。墙上的字又多了一行。不是赵秀才写的,是那个孩子——写“哥哥考完了给我买糖人”的那个。糖人两个字下面,多了一个小小的“糖”字。不是木炭写的,是用红砖头画的,赭红色的笔画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糖。
周渊蹲下来,从怀里摸出赵秀才送的竹管笔。笔尖了。他在告示下面的积水里蘸了蘸,在那行红砖画的“糖”字旁边,画了一个糖人的形状。画得不像,圆圈是头,长条是身子,四条线是胳膊和腿。画完,他把笔收回去。
回到铁匠铺的时候,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赵秀才。是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剃着光头,后脑勺留了一小撮头发,扎成一个小小的辫子。穿着一件改小的青衫,袖口挽了好几道,还是长。脚上蹬着一双新布鞋,鞋面上沾着泥。他站在槐树下,仰着头看树上的什么东西。脖子仰得很高,嘴巴微微张着。
陆贞巧蹲在井边洗菜。“柳嫂子的侄子。从乡下送来的,要在城里念书。”
孩子听见“念书”两个字,低下头,看见了周渊。目光先在周渊手上的茧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腰间的柴刀上。
“你是铁匠?”
“是。”
“柳婶婶说,铁匠铺里有个会写诗的学徒。是你吗?”
周渊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柳嫂子说的?”
“她说你发高热的时候念了一夜的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孩子念得很顺,一个字都不磕巴,“她让我爹把我送来,说铁匠铺隔壁住着个会念诗的人,比私塾的先生教得好。”
周渊看了一眼陆贞巧。陆贞巧低着头洗菜,耳有一点红。
“你叫什么?”
“柳青。”
“柳青,你姑母说的那个‘会念诗的人’,不是我。是隔壁私塾的先生。”
柳青摇了摇头。“姑母说私塾的先生只会教《三字经》和《千字文》,不会教‘床前明月光’。她说你念的那些诗,先生教不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槐树叶子在午后的风里哗啦啦地响。井轱辘被风吹动,发出极轻极细的吱呀声。
“你姑母说错了。”陆贞巧把洗好的菜捞起来,放在盆里,“他会教的。不是今天。等你认识了一千个字,他就教你。”
柳青看看陆贞巧,又看看周渊。“真的?”
周渊看着陆贞巧。她端着菜盆往厨房走去,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意思很清楚——你敢说不是?
“……真的。”
柳青高兴了。他在树墩子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本书。不是《三字经》,不是《千字文》,是一本《论语》。书是新抄的,墨色还带着松烟的气味。封面上的“论语”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横平竖直。
“这是我爹找镇上秀才抄的。花了一百文。”他把书翻开,“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念得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念完了,抬头看着周渊。
“什么意思?”
周渊在树墩子对面坐下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了,然后反复练习,不是很快乐吗。”
“不快乐。”柳青把书合上,“学写字,手疼。学背书,脑仁疼。姑母说等我认识了一千个字就不疼了。她骗我。”
周渊看着他。孩子的眼睛很亮,不是赵秀才那种疲惫的亮,不是程文远那种从容的亮,不是陆铁山那种被子锻打过的亮。是还没被什么东西磨过的亮,像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料,白里透蓝的那一瞬间。
“你姑母没有骗你。认识一千个字以后,手还是会疼,脑仁还是会疼。但你疼的时候,知道为什么疼了。”
柳青想了想。“那我现在不知道吗?”
“不知道。”
“你知道?”
周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打铁的茧,握笔的茧。新茧叠着旧茧。手疼了快两个月,他知道为什么疼了。不是为了学会打铁,是为了能在打铁的时候想着打铁,磨刀的时候想着磨刀,看讲义的时候心里只有讲义。疼把心里的杂物一点一点地挤出去,腾出空来,让字落进去生。
“知道一点。”
柳青把《论语》重新翻开。“那你教我。”
周渊接过书。麻纸,新抄的,墨迹的松烟味在午后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学而时习之”旁边有一行小字,是抄书人加的——“朱注:学之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也。”
朱注。朱熹的《论语集注》。
在另一个世界里,他写过关于朱熹的论文。《四书章句集注》与宋代科举制度的形成。朱熹把《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编在一起,作了注。元明清三代科举,考的就是他的注本。考生答题不能出自己的见解,必须“代圣人立言”。他在论文里分析过这种考试制度的利弊,引用过一堆史料,得出了一个四平八稳的结论。
此刻他坐在夏朝某个铁匠铺的院子里,手里捧着一本手抄的《论语》。旁边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后脑勺扎着小辫,等着他教“学而时习之”是什么意思。
“朱注说——学,就是效仿。人性本来是善的,但觉悟有先有后。后觉悟的人,必须效仿先觉悟的人所做的事情,才能明白善的道理,恢复本来的样子。”
柳青的眉头皱起来。“效仿是什么意思?”
“跟着做。”
“跟着谁做?”
“跟着先觉悟的人。”
“谁是先觉悟的人?”
周渊张了张嘴。孔子。朱熹。程文远。赵秀才。陆铁山。陆贞巧。他来了夏朝快两个月,遇到的人里,谁是先觉悟的人?陆铁山打了三十年铁,把弯刃的弧度练到心里。他觉悟了吗?赵秀才考了四次秋闱,今年第一次在考卷上写了自己想写的话。他觉悟了吗?陆贞巧在母亲留下的诗集边缘写满了“不知道”,学了十年,在《九章算术》最后一页写了一个“毕”字。她觉悟了吗?
“不知道。”
柳青的小辫子晃了晃。“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但我在找。”
柳青把《论语》拿回去,翻到下一页。“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念了一遍,“这句我知道。姑母说,有朋友从很远的地方来,是很快乐的事。”
“你姑母说对了。”
“但我没有朋友从很远的地方来。”他把书放下,“我只有一个朋友,住在我家隔壁。天天见,不是从远方来的。”
周渊看着槐树叶子在风里晃动。
“朋友不一定要从远方来。天天见的朋友,也是朋友。”
“那为什么孔子说‘有朋自远方来’?他不喜欢天天见的朋友吗?”
周渊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想起在另一个世界里,大学宿舍的室友。天天见。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毕业以后各奔东西,有的人再没见过。那些天天见的子,当时觉得天经地义,后来才知道不是。
“孔子喜欢天天见的朋友。但他那时候在周游列国,天天见不到老朋友。所以有老朋友从远方来看他,他就很快乐。”
柳青想了想。“那他现在在哪儿?”
“谁?”
“孔子。他还在周游列国吗?”
周渊看着孩子眼睛里的那团亮。七八岁,还没被什么东西磨过的亮。
“他死了。死了两千多年了。”
柳青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论语》的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去,从“学而时习之”翻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再翻到“温故而知新”。
“死了两千多年的人说的话,为什么还要学?”
周渊把书页按住。停在“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那一页。旁边朱注写着——“温,寻绎也。故者,旧所闻。新者,今所得。言学能时习旧闻,而每有新得,则所学在我,而其应不穷。”
“因为他说的话,死了两千多年,还活着。”
柳青把这句话咀嚼了一会儿。七八岁的孩子,嚼不动。他把书合上。“我回去了。姑母说今天包饺子。”他站起来,往院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明天还在这里吗?”
“在。”
“那我明天还来。”
他跑出院子。新布鞋踩过土路,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小辫子在脑后一颠一颠的。跑到巷口,又跑回来,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
“你叫周渊对不对?姑母说的。”
“对。”
“周渊,你写的诗,姑母给我念过一首。‘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他念完了,脑袋歪了歪,“故乡是哪里?”
周渊看着门框里探进来的那半个小脑袋。后脑勺的小辫子翘着,像墙头的狗尾草。
“故乡是回不去的地方。”
柳青的脑袋缩回去了。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陆贞巧从厨房里端出面盆,蹲在井边和面。面粉在盆里堆成一个小山,她在山顶掏了一个坑,往坑里加水。水从坑沿漫进去,被面粉吸。她把手伸进去,开始揉。面团在她掌心里翻来覆去,发出黏黏的声响。
“柳嫂子逢人就说你会写诗。”她把面团翻了一面,“巷子里的人现在都知道了。铁匠铺的学徒,发高热的时候念了一夜的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周渊走到井边蹲下来。“你怎么不拦着她?”
“拦不住。柳嫂子的嘴,比风箱还快。”她把面团从盆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揉。揉面的力道和打铁不一样,不是爆发力,是持续力。掌压下去,手指收拢,翻过来,再压。一遍一遍,面团在她掌心里越来越光滑,“而且她说的是真的。你确实念了一夜的诗。”
周渊看着她揉面。掌的茧在面团上压出浅浅的印子,翻过来,印子被面团吞没。面团越来越圆,越来越光,像一块被打了一百次的百炼钢。
“柳青明天还来。”
“来就来。”
“他要我教他念诗。”
陆贞巧揉面的手停了一下。“你答应过我的。把听到的《春秋》,一字不差地讲给我听。”
“我没忘。”
“柳青要学诗。我要听《春秋》。赵秀才考完了秋闱,会来找你说话。书肆里程文远的讲义,等着你去抄。”她把面团翻过来,掌压下去,“你只有一双手。”
面团在她掌心里越来越薄,被压成一张圆圆的面皮。她用擀面杖擀开,擀得很匀,边上一圈和中间一样厚薄。
“我娘走的时候,留了一箱子书。我一本一本地读。不认识的字,猜。猜不出来的,跳过去。读了很多年,每一本都读完了。读完了,心里是满的。”她把擀薄的面皮叠起来,切成宽窄一样的面条,“后来你来了。你在发高热的时候念了一夜的诗。我发现心里还能装。”
她把切好的面条抖开,撒上面粉。
“你过目不忘,心里装东西快。但装进去不是你的。你要讲给我听,讲给柳青听,讲给赵秀才听。讲一遍,东西就从你心里过一遍。过一遍,就烙下一层印子。过一百遍,就烙进骨头里了。”
她把面条下进锅里。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面条在锅里翻滚。
“你只有一双手。但你有嘴,有耳朵,有心。手不够用的时候,用嘴。嘴不够用的时候,用耳朵听别人怎么讲。耳朵不够用的时候,用心记住他们讲的时候眼睛里亮着的东西。”
她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条。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答应教我《春秋》的那天,我心里多装了一样东西。不是程文远的讲义,是你答应的时候眼睛里亮着的光。”
面条煮好了。她捞起来,盛进碗里,浇上卤子。卤子是茄子和肉末熬的,油亮亮的,香气从厨房门口涌出来。
“吃吧。吃完了,把程文远的讲义抄一遍。陆师傅说的,记住不是抄,抄一遍才是自己的。”
她把碗递过来。
周渊接过碗。面条很烫,隔着粗陶碗把热度传到掌心里。茧在热碗的熨烫下微微发胀。
“贞巧。”
“嗯。”
“柳青问我,故乡是哪里。我说,故乡是回不去的地方。”
陆贞巧端着碗,在门槛上坐下来。
“你说错了。”
周渊看着她。
“故乡不是回不去的地方。故乡是回去了,也认不出来的地方。”她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我娘要是现在回来,站在巷口,我认不出她。她走的时候我七岁,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的手,记得她教我写字的时候头发垂下来扫在我脸上的痒。但她要是变成一个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的老太太站在我面前,我不敢认。”
她把面条吸进嘴里,嚼了嚼。
“故乡也是。你心里记得的那个故乡,回去的时候已经变了。巷子拓宽了,槐树砍了,井填了,住过的人搬走了。你站在那儿,认得每一块石头,但石头不认识你。”
她用筷子指了指周渊的口。
“所以你把故乡装在这里。装进去了,就永远不会变。巷子还是原来的宽度,槐树还是原来的高度,井还在,人也还在。回不去的是那个地方。回得去的是装在这里的东西。”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暮色从巷口漫进来,把她头发上沾着的面粉照成淡金色。
周渊端着碗,在门槛另一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吃着面。槐树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地响。隔壁柳嫂子家里传来柳青的笑声,叮叮当当的,像铜钱掉在石板上。
第二天一早,柳青就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年纪都和他差不多。男孩一个剃着光头,一个扎着总角。女孩梳着两条小辫子,用红头绳扎着。四个人站在院门口,八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渊。
“周渊,他们都是来听你念诗的。”柳青往前迈了一步,“这是我朋友。天天见的。”
周渊蹲在井边洗脸。井水冰凉,激得他倒吸一口气。他把脸上的水抹掉,看着门口的四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女孩,辫梢的红头绳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你们认识字吗?”
四个孩子齐刷刷地摇头。只有柳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认识一点点。姑母教过我《千字文》,教到‘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就不教了。”
周渊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陆贞巧她娘教她的,也是教到这里。
“进来。”
四个孩子涌进院子,在槐树下的矮桌边坐好。柳青把《论语》放在桌上,另外三个孩子什么都没有带,空着手,眼睛直直地看着周渊。
“今天不教《论语》。”周渊在树墩子上坐下来,“教《千字文》。”
柳青的小辫子晃了晃。“姑母教过了。”
“你姑母教到哪里?”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后面的呢?”
柳青想了想。“姑母说后面的她也不会了。”
周渊从怀里摸出那支秃笔。没有墨,他把笔尖在井沿的积水里蘸了蘸。没有纸,他把矮桌的桌面当纸。水渍落在木纹上,一笔一画。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水渍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四个孩子围过来,脑袋凑在一起,看着桌面上的字一点一点地显现,又一点一点地消失。
“闰余成岁——什么意思?”柳青问。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五天,比十二个月多出来十一天。多出来的攒起来,攒够一个月,就多一个闰月。有闰月的年份,叫闰年。”
柳青的眼睛亮了。“那今年有闰月吗?”
“有。今年闰八月。”
“闰八月!”孩子们兴奋起来,“有两个八月!可以吃两次月饼!”
周渊的笔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两个八月。秋闱在八月十五。闰八月还有一个八月十五。考不中的,可以在第二个八月十五继续考。但赵秀才说今年是最后一次了。不管中不中,都是最后一次。
“云腾致雨——云往上升,变成了雨。”他的笔继续在桌面上移动,“露结为霜——露水凝结起来,变成了霜。”
女孩举起手。“霜是什么?”
“霜是白色的露水。冬天早上起来,地上白白的那一层。”
“我见过!”光头男孩抢着说,“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周渊在桌面上继续写。“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水渍一行一行地出现在木纹上,又被晨光一点一点地晒。写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开头的字已经消失了。孩子们追着字看,看到后面忘了前面,急得抓耳挠腮。
“别急。”陆贞巧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她端着一个木盘走出来,盘子里放着四碗水,水是温的,泡着甘草。“喝口水,慢慢记。记不住没关系,他明天还会写的。”
她把水碗分给四个孩子。孩子们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最小的那个女孩喝完了,用手背抹了抹嘴。
“周渊哥哥,你明天真的还会写吗?”
“会。”
“后天呢?”
“后天也会。”
女孩满意了。她把空碗放回木盘里。“那我明天还来。后天也来。”
四个孩子喝完水,一窝蜂地跑了。柳青跑在最后面,跑到门口,又跑回来。
“周渊,你写在桌上的字,了就没了。”
“我知道。”
“那你怎么记住?”
周渊把秃笔回怀里。“记住了,不用看。记不住,看了也没用。”
柳青的小辫子晃了晃。他没听懂,但记住了。转身跑出院子,新布鞋踩过土路,啪嗒啪嗒的声响越来越远。
陆贞巧把空碗收进厨房。周渊坐在槐树下,看着矮桌的桌面。水渍已经透了,木纹上什么都没有留下。但他知道那些字在那里。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他把手摊开,按在桌面上。掌心的茧贴着木纹,凉丝丝的。
“你教他们《千字文》,”陆贞巧从厨房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的树墩子上坐下来,“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我娘教到这一句就不教了。你今天接着往下教了。”
“嗯。”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她念了一遍,“我等你教这几句,等了十年。”
晨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头发上。
“十年。我抄完了《九章算术》,读完了娘留下的每一本书。把不认识的字一个一个地猜出来。猜完了,心里是满的。但《千字文》缺的那后半本,一直空着。空着的地方,等一个人来填。”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去。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填上了。”
她走进厨房。门帘放下来。
周渊坐在槐树下。他把秃笔从怀里摸出来,笔尖已经了。他在井沿上蘸了水,在矮桌的桌面上,把《千字文》从头写了一遍。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水渍一行一行地显现,又一行一行地消失。写到“露结为霜”的时候,“天地玄黄”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每一个字都在。了的字,比墨写的字留得更久。因为只有知道它们在那里的人,才能看见。
他把笔收回去。铺子里,陆铁山的锤声又响起来了。当。当。当。
隔壁的私塾——没有牌匾,没有束脩,没有孔夫子的画像。只有一棵槐树,一张矮桌,四个孩子,和一个在桌面上用水写字的铁匠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