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感觉没有尽头。
周渊不知道自己在这个状态里待了多久。可能是几秒钟,可能是几个时辰,也可能是好几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就像空间也失去了意义一样。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无边的虚空里飘着,没有方向,没有终点,连“飘”这个动作本身都显得不太确切——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身体。
他试着去想一些事情。
网吧。论文。雨夜。屏幕上炸开的白光。
这些记忆还在,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去看,轮廓模糊,细节难辨。他甚至不太确定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也许自己一直就在这里,在黑暗中飘着,那些关于网吧和论文的记忆只是黑暗里做的一个梦。
这个念头让他恐慌起来。
恐慌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在没有身体的情况下,恐慌不再是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呼吸急促——那些生理反应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某种纯粹的、剥离了肉体外壳的恐惧,像是一针直接扎在灵魂上。
周渊想喊。
喊不出声。
想哭。
没有眼泪。
他只能继续飘着,继续坠落,带着那种无处着落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很难说清那是什么。不是光,不是声音,不是温度。更像是一种……方向。像是在无边无际的混沌里,忽然有了一点点上下之分。坠落的感觉开始变得具体起来,不再是无目的的飘荡,而是确确实实地朝着某个方向在移动。
然后是声音。
最先出现的是一种嗡嗡的、闷闷的声响,像隔着厚厚的水层听到岸上有人说话。音节模糊,语调难辨,但那种节奏感和起伏感是人声无疑。
周渊拼命地想听清。
那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有时候近得像是贴着耳朵在说,有时候远得像在另一个房间里。他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但拼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词语。
然后是触觉。
后背有东西。
硬邦邦的,不平整的,带着微微的凉意。像是木板。像是没有铺褥子的床板。
这个感知让周渊激动得想要发抖——如果他还有身体可以发抖的话。有触觉意味着有身体,有身体意味着他还在,还活着,没有变成虚无里的一缕游魂。
他开始有意识地朝着那个方向去。
朝着有声音、有触觉、有木板的方向去。
坠落的速度似乎在加快。那种嗡嗡的人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他几乎能分辨出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的声音,沙哑,短促,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然后——
他听到了一声推门的响动。
吱呀一声,很清晰,清晰得像是在同一个房间里。
所有的感知在这一瞬间全部涌了回来。
先是声音。雨后的水珠从屋檐滴落的声音,远处公鸡打鸣的声音,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那个老头——他能确定是个老头了——趿拉着鞋在泥地上走来走去的声音。
然后是气味。
一种混合了柴火灰烬、湿泥土、陈年木头和某种植物清苦味道的气息,浓烈地、不容分说地灌进他的鼻腔。
然后是触觉。
身下是硬邦邦的床板,隔着薄薄一层粗布褥子,硌得他后背生疼。身上盖着东西,沉甸甸的,有股晒过的气味。他的手指能摸到褥子的纹理,粗粝的,经纬分明的。
周渊用尽全身的力气,睁开了眼睛。
光线刺得他猛地又闭上。
太亮了。不是灯光的亮,是阳光的亮。浑浊的、带着暖黄色调的、从木棂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
他缓了缓,再次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眼睛。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渐渐显露出原来的线条和颜色。
一方低矮的屋顶。木头的横梁上留着刀劈斧砍的痕迹,粗糙,不加修饰。椽子之间铺着灰黑色的瓦片,有一处破损,漏下一线天光。光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缓慢地、安静地飘着。
周渊盯着那横梁看了很久。
脑子里有一些东西在翻涌,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他知道自己应该想起什么,但那种“应该”本身就像隔了一层水雾,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
网吧。论文。雨夜。白光。
然后呢?
然后屏幕暗下去了。
然后他在这里。
周渊慢慢地抬起手,举到眼前。
那是一双陌生的手。
不是他的手。
他认识自己的手。二十二年了,那双手的每一个细节他都熟悉。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一块写字磨出的茧,左手中指被烟烫过一个疤,虎口处有一道初中时爬墙划出的旧痕。修长,骨节分明,但不够有力。
眼前这双手不一样。
也是年轻人的手,但更白,更瘦,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指节比他原来的略粗一些,掌心有几处薄茧,位置和他原来的不一样——不是写字磨出来的那种,更像常年握什么东西留下的。指甲缝里有些脏,沾着不知道是泥还是灰的碎屑。
他翻过手掌。
掌纹是陌生的。
每个人对自己的掌纹都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那种熟悉不需要刻意记忆,就像你不需要照镜子也知道自己大概长什么样。但此刻摊在眼前的这条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全是陌生的。生命线比他的短了一截,在中途有一个细微的断裂。智慧线比他的长,几乎横贯了整个掌心。感情线在中间分了一个岔,像一条河分成两条支流,一条向上弯,一条向下走。
周渊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动作太急,血液似乎没来得及跟上,眼前黑了一瞬。等眩晕过去,他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中衣是灰白色的,粗布料,交领右衽,袖口磨出了毛边。裤子也是粗布的,裤脚用带子扎着。脚上没穿袜子,脚踝露在外面,比他原来的脚踝细了一圈。
他撩起中衣的下摆。肚子上没有那条阑尾手术留下的疤。
他把裤腿捋到膝盖。左膝盖上光溜溜的,没有小时候摔跤留下的那道月牙形的旧痕。
不是他的身体。
周渊坐在那张陌生的床板上,穿着陌生的衣服,待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待在一具陌生的身体里。
恐惧是一点一点涌上来的。
不是那种被吓一跳的恐惧。是更缓慢的、更底层的、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那种。像是冬天掉进冰窟窿里,水不是一下子淹没你,而是一寸一寸地漫过脚踝、膝盖、腰、口,最后才封住口鼻。
他把脸埋进那双陌生的手掌里,肩膀开始发抖。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吆喝。
窗外传来的。粗粝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扯着嗓子的吆喝。
“磨——剪子嘞——锵——菜——刀——”
尾音拖得很长,在清晨的空气里荡开,像是一线被拉长、拉细、最后断在风里。
周渊抬起头。
那个声音。
磨剪子嘞锵菜刀。
他听过这样的吆喝。不是在现实中。是在那些描写老北京、老南京、老市井生活的散文里。在中文系课堂上的那些泛黄的文本里。在某个他已经记不清名字的作家笔下。
但现在,这声音是活的。
是真真切切的、从一个活人的嗓子里喊出来的、在窗外那条他还没有见过的路上响起来的。
周渊撑着床板站起来。
腿是软的,膝盖在发抖。他扶着土坯墙,一步一步挪到窗边。窗是木棂窗,糊着泛黄的窗纸,透进来的光线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陈旧的琥珀色。他摸到窗棂边缘,找到缝隙,用力一推。
窗子向外打开,带着一声涩滞的吱呀。
光线涌进来。
晨光。
真正的、太阳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亮和凉意的晨光。
周渊被刺得眯起眼睛,过了好几秒才适应。
然后他看见了窗外的世界。
土路。被昨夜的雨水浸得坑坑洼洼的土路,积着浑浊的水。路两边是低矮的房子,土坯墙,茅草顶,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一个汉子挑着担子从路上走过,扁担吱呀作响,两头的竹筐沉甸甸地晃着。他穿着褐色的短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裤腿挽着,赤脚踩在泥泞里。
他一边走一边吆喝。
磨——剪子嘞——锵——菜——刀——
周渊扶着窗棂,指节用力到发白。
没有电线杆。没有柏油路。没有汽车的引擎声。没有霓虹灯的残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土路、茅屋、炊烟,和那个挑着担子吆喝的汉子。
这不是他生活的那个世界。
这不是任何一个他去过的、见过的、听说过的现代城市。
这甚至不像他想象中的任何一个古镇或民俗村。那些地方太净了,太整齐了,太像是被安排好了等着游客来拍照。而窗外的这个世界是粗粝的、泥泞的、带着牲畜粪便和柴火灰烬气味的、活生生的。
周渊的手从窗棂上滑落。
他转过身,背靠着土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地是夯土的,冰凉而坚硬,凹凸不平的颗粒硌着他的脚底。他把脸埋进膝盖间,双手抱住后脑勺,像飞机紧急迫降时乘客被要求做的那种姿势。
把自己蜷成一团。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网吧。论文。雨夜。白光。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
然后他在这里。
然后他在一个有着土路和茅屋的地方。
然后他在一具陌生的身体里。
然后他听到了一句只在书本上见过的吆喝。
周渊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不是哭。他哭不出来。是从腔深处挤出来的某种震动,像笑,像哭,像两种相反的情绪在身体里同归于尽。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压低了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笑声,又像是没有眼泪的哭泣。
那个主编的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晰得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
“你写的东西不在这个时代。”
不在这个时代。
周渊的抖动忽然停了。
他把脸从膝盖间抬起来,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恐惧,茫然,某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认命的东西。
不在这个时代。
那他现在在哪儿?
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是推,是踢。一只穿着草鞋的脚把门踹开,门板撞在土墙上,震下一蓬灰尘。墙皮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撮土黄色的碎屑。
“醒了?”
声音粗粝,像砂纸刮过木头。
周渊从膝盖间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老头。
矮,瘦,脊背微微佝偻,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脸上沟壑纵横,每一条皱纹里都嵌着洗不净的灰。下巴上几稀疏的山羊胡,灰白参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两颗被擦过的铁珠子,嵌在松弛的眼皮底下,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见惯不怪的淡然。
他穿着一件褐色的短褐,和窗外那个挑担汉子差不多的款式,只是更旧一些,肘弯处打了两块补丁,针脚粗大,像是不太擅长针线活的人自己缝的。腰间系一草绳,手里提着一只陶壶。
他看见周渊坐在地上,皱起眉。
眉骨很高,眉头一皱,整张脸就显得更加沟壑纵横。
“醒了不起来,坐地上作甚?”
他走过来,步子不大,但很稳,草鞋踩在夯土地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把陶壶顿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喝水。喝了水出来吃饭。”
语气说不上关切,也说不上冷漠。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又像是在照顾一个给自己添了麻烦但又不至于太讨厌的晚辈。那种语气让周渊莫名想起了自己的祖父——已经过世六年的祖父。
周渊张了张嘴。
声音出来了。嘶哑的,涩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在喉咙里磨了许久才勉强挤出去。
“这……是哪里?”
老头正转身往外走,闻言停下脚步,回过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哪里?”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我家。还能是哪里?”
“我是说……”周渊舔了舔裂的嘴唇,嘴唇上有死皮翘起来,舌尖尝到一点铁锈似的腥味,“这地方……叫什么?”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几秒钟很漫长。老头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铁珠子似的眼睛打量着他,目光从周渊脸上移到他还蜷着的膝盖上,又移到那双陌生的、有着错误掌纹的手上。
然后他开口了。
“临安府,钱塘县,城南柳树巷。”
一字一顿,像是在跟一个脑子不清楚的人说话。每吐出一个字,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你昨夜发了高热,烧得说了一宿胡话。现在醒了,连地方都不认得了?”
他摇摇头,转身走出门去。草鞋踩过门槛的声音,然后是院子里泥地上的脚步声。
一句话飘进来,被门框和晨光切了一半。
“念书念傻了。”
门没关。
晨光从门口涌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歪斜的光影。光影的边缘模糊,中间明亮,像是水和火的交界。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着,慢慢地、从容地上升或下沉,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规律。
周渊坐在地上,看着那方光影,看着光影里浮动的尘埃。
临安府。
钱塘县。
城南柳树巷。
三个地名像三枚钉子,一枚一枚地钉进他的脑子里。
他当然知道临安府。南宋的都城。那个偏安一隅的、把杭州作汴州的临安。那个西湖歌舞几时休的临安。那个他写过三篇论文、整理过两万字文献综述的临安。
但不是这个临安。
窗外的景象不是任何一个朝代的临安。没有那么破败,没有那么荒凉,没有那么不像他读过的任何一段史料里记载的临安。史书上写的临安是繁华的,是“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的。可窗外那条土路、那些茅屋、那个赤脚踩泥的挑担汉子,跟“繁华”两个字隔着十万八千里。
除非——
一个念头从周渊脑子里浮出来,像一鱼线从浑浊的水里被缓缓拉起,鱼钩上挂着一个他还看不太清楚形状的东西。
除非这不是他学过的那个历史。
周渊慢慢地站起来。
膝盖还有点发软,他用手撑着土墙。墙面粗糙,泥土和碎稻草混在一起夯成的,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颗粒状的起伏。他站了一会儿,等血液流回该去的地方。
然后他走到桌案边。
桌案是木头的,没有上漆,原木的颜色已经被岁月和污垢浸成了深褐色。上面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底还有涸的水渍。一只黑乎乎的油灯,灯芯烧焦了一截,弯成一个问号的形状。还有老头刚才放下的陶壶。
他拿起陶壶,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像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那股味道顺着涩的喉咙滑下去,激得他咳了两声。咳嗽震得太阳突突地跳,但人也清醒了一些。
咳嗽的时候,他的手撑住了桌案。
桌案上除了碗和油灯,还有一样东西。
一本书。
线装的。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有些地方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纸纤维。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墨色褪成了灰黑色,但还能辨认。
《千字文》。
三个字,竖排,楷体。
周渊的手指落在封面上,摩挲着那三个字。纸的触感粗糙而真实,不像图书馆里那些古籍善本的影印件——光滑的铜版纸,整齐的装订,闻起来只有油墨味。这本书闻起来是旧的,是被人翻过很多遍的,纸页间藏着不知道多少个夜夜的翻阅。
他翻开第一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八个字,竖排,楷体。笔画工整,墨色均匀,每一笔都落得稳稳的。
他当然背过《千字文》。每一个中文系的学生都背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一千个字,没有一个重复。
但此刻这八个字落在他眼里,忽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重量。
不是文学赏析的那种重量。不是考试卷上“请分析《千字文》的文化价值”那种重量。
是真真切切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属于这本泛黄的、被翻阅过无数次的线装书的重量。
周渊翻到第二页。
月盈昃,辰宿列张。
第三页。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纸张在指腹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踩碎。有些页面上有批注,蝇头小楷,墨色比正文淡一些,写在行与行之间的缝隙里。批注的内容很基础——某个字的读音,某个词的意思——看得出来是初学者留下的。
这本书被人用心地读过。
周渊把书合上,放回桌案。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已经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情绪。
门外传来老头的催促声,不耐烦的,粗粝的,穿过院子和门槛传进来:“还磨蹭什么?粥要凉了。”
周渊深吸一口气。
他把那件灰白色的中衣整了整——陌生人的中衣,陌生身体的中衣——然后朝门口走去。
门槛是木头的,中间被踩得凹下去一块,露出里面发白的木茬。踩过的人一定很多,多到连木头都记不清了。
他跨过去。
院子里是夯土的地面,被昨夜那场雨浇得有些泥泞。他的布鞋踩上去,鞋底陷进软泥里,发出咕叽一声。院角有一棵槐树,树有碗口粗,树皮皲裂,缝隙里长着青苔。树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叶尖上还挂着水珠,被晨光一照,像一颗颗碎掉又没落下来的玻璃。
树下是一口水井。井沿是青石砌的,被井绳磨出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凹槽。石缝里长着青苔,墨绿色的,肥厚的,像是石头上开出的绒花。井轱辘上绕着麻绳,麻绳的末梢系着一只木桶,桶沿缺了一小块。
老头坐在井边的一张矮桌前。
矮桌是木板拼的,四条腿长短不一,用碎瓦片垫着才勉强放平。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杂粮饼子。咸菜是萝卜切丝腌的,颜色暗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盐霜。饼子黑乎乎的,掺了不知道什么粗粮。
他正在掰饼子,掰得碎碎的,泡进粥里。手指粗短,关节凸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色——是铁灰,是常年打铁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洗不净的印记。
看见周渊出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那个树墩子。
树墩子是槐木的,截面上的年轮一圈一圈的,数不清多少圈。被人坐得多了,表面磨得光滑发亮。
“坐。”
周渊在树墩子上坐下来。高度正好,脚能踩到地面,膝盖弯曲的角度让他终于有了一点踏实的感觉。
老头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又把咸菜碟子挪过来。碟子是粗陶的,边缘磕了一个豁口。
“吃。”
周渊端起碗。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表面凝了一层米油。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舌头被烫得发麻,但他没放下碗,又喝了第二口。
热的东西顺着食道落进胃里,像是把整个身体都从某种漂浮的状态里拽了回来。胃暖和了,手脚也开始有了温度。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趾在布鞋里蜷了蜷,趾尖是凉的,但脚心已经有了热乎气。
老头一边嚼饼子一边看着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牙口不太好。
“昨夜你说了一宿的胡话。”
周渊端碗的手顿了顿。粥在碗里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说了什么?”
“听不清。”老头嘬了一口粥,粥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拿袖子抹了,袖口上又多了一块深色的污渍,“叽里咕噜的,不像人话。就听清一句。”
“哪句?”
老头嚼完了嘴里的饼子,拿袖子抹了抹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水珠从叶尖滑落,掉在井沿的青石上,摔成更小的碎珠。
“你说——”
他转过头来,学着周渊昨夜的语调,生硬地、一字一顿地。
“床——前——明——月——光。”
周渊手里的碗晃了一下。
粥洒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米汤在木板上洇开,慢慢渗进木头的纹理里。
老头没看他,自顾自地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床前明月光,床前明月光。念了大半夜,念得我脑仁疼。”
他转过那双铁珠子似的眼睛,看着周渊。
晨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沟壑照得更深了。
“什么意思?”
周渊端着碗,嘴张了张,又合上。
院子里安静了。
槐树上有只鸟叫了一声,灰扑扑的,看不出是什么品种。它歪着脑袋往井里看了看,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井轱辘被风吹得微微转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吱呀。
周渊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小米粥。
米粒饱满,熬开了花,在浑浊的米汤里浮浮沉沉。映在碗底的,是他现在这张脸的倒影——模糊的,晃动的,看不清五官的。
“……没什么意思。”他说。
老头哼了一声。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就只是哼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又像是不屑于追问。他伸手去拿另一个饼子,掰开,一半泡进自己碗里,一半递给周渊。
周渊接过来。
饼子粗粝,咬下去满口都是麸皮的粗糙感。嚼起来费劲,但有一股粮食本身的味道,没有添加剂,没有调味料,就是麦子和杂粮被石磨碾碎、被火烤熟之后最本来的味道。
他一口一口地嚼着,嚼得很慢。
院子里又安静了。
院墙外面传来各种声音。那个挑担汉子的吆喝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远了一些,被巷子和晨雾拉得又细又长。有妇人隔着墙头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尖细,拖着不耐烦的尾音。远处有狗在叫,汪汪的,不知道是看见了生人还是听见了什么动静。
所有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嘈杂,琐碎,却让周渊觉得踏实。
因为它们是活的。
不是从音响里放出来的,不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不是任何电子设备模拟出来的。
是活人的声音。
是这个世界的声音。
他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端起碗,把碗底剩的粥一口喝净。碗底见空,映出的那张模糊的脸也消失了。
老头站起来收碗。他把两只碗摞在一起,咸菜碟子扣在上面,动作利索,显然做过无数遍。碟子和碗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还发热不?”
周渊摇摇头。
“那就跟我去铺子。”老头把摞好的碗碟端起来,转身往屋里走,草鞋踩过泥地,留下一个又一个浅浅的坑,“欠了我这些天的药钱饭钱,得活抵。”
他走进屋里,把碗碟放下,又走出来,从井边拎起一只木桶。桶里装着几件铁器,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见周渊还坐在树墩子上。
“愣什么?走啊。”
周渊站起来。
腿不软了。膝盖能撑住身体了。脚底踩着泥泞的夯土地面,布鞋底发出轻微的咕叽声。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槐树。水井。青石井沿上被井绳磨出的凹槽。石缝里的青苔。缺了一角的木桶。垫着碎瓦片的矮桌。自己坐过的那个槐木树墩子,截面上数不清的年轮。
然后他迈开步子,跟着老头走了出去。
院门是两块木板拼的,没有门环,只用一麻绳拴着。老头拨开麻绳,门板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是那条土路。
路面被昨夜的雨水泡软了,踩上去微微下陷。路边有几丛不知名的草,叶子上挂着水珠。一只黄色的土狗趴在对面墙下,看见他们出来,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
周渊走在那条土路上,穿着一双不合脚的布鞋。鞋后跟在脚后跟上磨着,已经有了辣的感觉。
他踩过水坑,泥水溅到裤脚上。他踩过碎石,石子硌得脚底生疼。他跟着那个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老头,走在这条他叫不出名字的土路上。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东边的云层被烧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扔进水里之前那一瞬间的颜色。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土路上,落在茅屋顶上,落在墙头的狗尾草上。
周渊抬起头,看了看那片天。
天很高,很空,没有一架飞机拉出的白线。
雨早就停了。
老头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他提着那只木桶,桶里的铁器随着步伐晃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走出一段路,周渊忽然开口了。
“老丈。”
老头没回头。
“说。”
“怎么称呼您?”
老头哼了一声。这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晚了,又像是对“老丈”这个称呼不太满意。
“姓陆。”他说,“陆铁山。”
他顿了顿,脚步没停。
“打铁的。”
周渊跟着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两边的墙壁几乎要贴在一起,碎石和黄土夯的墙,被雨水冲刷出深深浅浅的沟壑。墙头上长着狗尾草,被雨洗过,绿得有些不真实。
陆铁山走在前面,草鞋踩着泥地,啪嗒啪嗒。
周渊走在后面,不合脚的布鞋磨着后跟,每一步都有辣的痛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陌生的、有着错误掌纹的手。
然后他攥了攥拳。
指节收紧,掌心的几处薄茧被挤压,那种触感真实得不容置疑。
不是梦。
他松开拳头,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有打铁的声响传过来。
叮。当。叮。当。
一下,又一下。沉闷的,有节奏的,像是这个陌生世界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