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公三年的那堂课,周渊没能去听。
八月十二那天,赵掌柜的庄子上来了人。不是来催镰刀,是来加定四十把柴刀。说今年雨水好,山上的灌木长得比往年都密,佃户们进山砍柴,旧柴刀砍不了几就卷刃。赵掌柜的原话是——“陆师傅打的柴刀,砍一冬不卷刃。多加四十把,价钱照旧。”
陆铁山接了。秋收前铁匠铺的活本来就紧,镰刀、剪刀、菜刀堆了半个铺子。再加四十把柴刀,子就更不够用了。程文远开讲那天,周渊寅时就蹲在了炉口。陆铁山蹲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风箱声和炉火声。
打完上午的份,头已经升到了槐树顶。周渊把锤子搁在铁砧上,手上全是汗。他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
“今天不去了?”陆铁山问。
“不去了。”
陆铁山没有说“耽误你听讲了”,也没有说“明天补上”。只是把一块铁料夹进炉膛里,拉动风箱。炉火呼呼地烧着。
“柴刀的刃比镰刀厚。砍柴和割麦不一样。麦子是软的,柴是硬的。割麦的刃要薄要利,砍柴的刃要厚要韧。薄了卷刃,厚了砍不进。”
他把烧红的铁料夹出来,放在铁砧上。“看好了。”
周渊蹲回去。大锤抡起来。当,当,当。柴刀的坯子在锤下成形。刃口比镰刀厚了一分,刀背厚了两分。弧度也不一样——镰刀的刃是内弯,柴刀的刃是外凸。内弯是往回收,外凸是往外展。往回收是割,往外展是砍。
这一天,周渊打了十二把柴刀的坯子。收工的时候,虎口的茧被锤柄磨得发烫,掌心的茧被汗浸得发白。他蹲在井边洗手,井水浇在茧上,凉丝丝的,像把烧红的铁放进水槽里淬火。
陆贞巧蹲在旁边洗菜。两个人都不说话。井轱辘被晚风吹动,发出极轻极细的吱呀声。
“今天程教授讲什么?”她问。
“隐公三年。‘春王二月,己巳,有食之。’”
“你没去。”
“没去。”
陆贞巧把洗好的菜捞起来,放在盆里。“下次去。”
“下次。”
她把菜盆端起来,往厨房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
“今天柳嫂子去城北买线,路过府学。她说府学门口站着一个人,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的毛边整整齐齐。从卯时站到午时,程教授讲完了,人散了,他还站着。”
周渊的手在井水里停了一下。
“赵秀才。”
“柳嫂子问他站什么。他说——等人。”
暮色从巷口漫进来。陆贞巧的背影在厨房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被门帘遮住了。
周渊坐在井沿上。井水从指缝里滴下去,落在井沿的青石上。他不知道赵秀才在等谁。也许在等他。也许在等别的什么人。也许只是站一站,像程文远讲“郑伯克段于鄢”时说的——经是骨头,传是血肉。问“然后呢”的人,就是左丘明。赵秀才站了一个上午,问的也是“然后呢”。问完,自己回答。答不出来,就继续站着。
第二天,周渊起了更早。寅时不到就蹲在了炉口。陆铁山从柴房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打了三把柴刀的坯子。炉火映在他脸上,汗从额头流下来,顺着鼻梁滴在铁砧上,嗤的一声蒸发了。
“急什么?”陆铁山蹲下来。
“把明天的活也打了。”
陆铁山没有说话。夹起一块铁料,塞进炉膛里。两个人打到午时,打了十九把柴刀。加上昨天下午的十二把,三十一把。离赵掌柜的四十把还差九把。
“明天再打一天。”陆铁山把锤子搁下,“后天你歇一天。”
周渊抬起头。
“后天程教授开讲。隐公三年。‘春王二月,己巳,有食之。’”陆铁山蹲在炉口封火,头也没抬,“去听。听完回来,把四十把柴刀打完。”
他站起来,把湿布盖在炉口上。嗤的一声,热气被闷回去。
“铁要趁热打,书要趁热读。凉了,就都硬了。”
第三天,周渊没有去府学。不是陆铁山不让他去,是赵掌柜又来了。这回不是加定,是送铁料。城南铁匠铺用的铁料,一半是赵掌柜从北边贩来的。这批料在运河上耽搁了半个月,昨天才到码头。赵掌柜亲自押着驴车送到巷口,满头大汗,绸缎褂子的后背湿了一片。
“陆师傅,这批料在船上受了,表面锈了一层。你看看还能不能用。”
陆铁山走到驴车边上,拿起一块铁料,翻来覆去地看。锈迹斑斑的表面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涸的血。他用指甲刮了刮锈层,锈下面露出铁的本色——深灰色的,带着星星点点的银亮光泽。
“能用。锈是面上的,里面没坏。”
赵掌柜松了口气。“那就好。这批料本钱不小,要是废了,我这趟就白跑了。”
他让伙计把铁料卸在铺子门口。铁料堆成一堆,锈红色的,在午后的光下像一座小小的铁山。
“赵掌柜。”周渊忽然开口,“这批料在北边收上来的时候,是什么价?”
赵掌柜看了他一眼。来了快两个月,这是周渊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他知道陆铁匠收了个学徒,但没怎么打过交道。只知道这学徒手上的茧长得快,打出来的刀已经能卖了。
“生铁一百斤,三贯钱。熟铁一百斤,五贯。百炼钢的料,一百斤,十五贯。”赵掌柜用袖子擦着汗,“运到临安府,价钱翻一倍。生铁六贯,熟铁十贯,百炼钢三十贯。”
周渊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把菜刀用熟铁两斤,料钱一百文。加上炭火、人工、磨损,打一把菜刀的成本在一百五十文上下。陆铁山卖给赵掌柜的菜刀,一把两百文。毛利五十文。一个月打五十把菜刀,毛利两贯半。够一家三口吃穿用度,攒不下什么钱。
“你在算什么?”赵掌柜看着他。
“算打一把刀挣多少钱。”
赵掌柜笑了。“打铁的算这个没用。价钱是行市定的,百年没变过。你算出来挣得少,还能涨价不成?”
周渊没有说话。赵掌柜把铁料卸完,赶着驴车走了。驴蹄子在土路上踏出一串灰扑扑的印子。
陆铁山蹲在铁料堆边上,一块一块地翻看。锈得轻的放一堆,锈得重的放一堆。周渊蹲下来帮他。两个人翻了一个时辰,把整堆料分好了。
“生铁四十六块,熟铁三十二块。”陆铁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灰,“够用三个月。”
周渊把最后一块料放进熟铁堆里。锈灰沾了他一手,铁锈的气味钻进鼻子里,腥腥的,像是血的味道。他忽然想起在另一个世界里读过的一段话。
《盐铁论》。西汉桓宽编的。记录了昭帝始元六年盐铁会议上,御史大夫和贤良文学们的辩论。辩论的主题是盐铁官营。御史大夫说盐铁官营可以增加国库收入,抑制豪强。贤良文学说盐铁官营是与民争利,让百姓买不起铁器、吃不起盐。他写论文的时候引用过这段话。引用完了,在注释里标上“《盐铁论·本议第一》”。然后继续写下一段。
此刻他蹲在一堆锈迹斑斑的铁料旁边,手上沾着铁锈。赵掌柜说价钱是行市定的,百年没变过。铁匠打一把菜刀挣五十文,一百年没变过。
“陆师傅。”
陆铁山正在往铺子里搬铁料。“说。”
“生铁一百斤三贯,运到临安府翻一倍。中间的差价,是谁挣了?”
陆铁山把铁料放在墙边,直起腰。“运河上的人。船家,码头,关卡。过一道手,剥一层皮。”
“铁器呢?菜刀两百文一把,一百年没变过。是谁定的?”
陆铁山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我学徒的时候就是这个价。师父学徒的时候也是这个价。没人定,也没人改。”
他把最后一块铁料搬进铺子里。“你今天问的这些话,赵掌柜答不了。我也答不了。”
“谁能答?”
陆铁山蹲在炉口,把火拨旺。“能答的人,在城北。不在城南。”
城北。府学。程文远。
周渊站在铺子门口。午后的阳光把巷子里的土路晒得发白。铁锈的气味还沾在手上,洗不掉。他走到井边打水,把手浸进去。井水冰凉,铁锈在水里洇开,变成淡红色的细丝,从指缝间流走。
洗了很久,手还是有一股铁锈味。
那天晚上,周渊没有在槐树下坐着。他走出巷子,沿着土路往城北走。不是去府学,是去书肆。赵秀才跟他说过,临安府的书肆集中在城北,就在府学隔壁那条街。白天卖给学生,晚上关了门,灯还亮着——书肆的掌柜自己也是读书人,晚上在铺子里抄书。
周渊走到那条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两边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两三家还亮着灯。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细线。他找到了赵秀才说的那家书肆。门面不大,门板上了一扇,另一扇还开着。灯光从开着的半扇门里涌出来,照亮了门前的青石板。
周渊站在门口。铺子里面,一个中年人坐在矮桌后面抄书。桌上堆着一摞纸,一方砚台,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焰不大,但很稳。他抄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得很实。抄几行,把笔搁下,揉一揉手腕,再抄。
“进来。”他头也没抬。
周渊走进去。铺子里全是书。墙边的书架上,桌面上,地上,到处都是。新书,旧书,完整的,残缺的。空气里弥漫着纸墨的气味,混着旧书特有的那种微微发霉的甜味。
“找什么?”
“《春秋》。”
中年人搁下笔,抬起头。四十来岁,瘦,戴着一顶方巾,袖口沾着墨渍。“《春秋》有四种。单经本,经传合刻本,杜预注本,还有程文远的讲义。”
周渊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程文远的讲义?”
“府学的程教授。讲了二十年《春秋》,学生把他的讲义抄出来卖。不是刻本,是抄本。”中年人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周渊,“最新的一期。隐公元年到隐公三年。”
周渊接过册子。纸是麻纸,封面没有字,只在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程”字。他翻开第一页。“隐公元年,春王正月。”竖排,楷书,墨色均匀。不是程文远亲笔写的,是学生抄的,但抄得极工整,一笔不苟。翻到“郑伯克段于鄢”,程文远讲的“经是骨头,传是血肉”果然在——不是原文照录,是学生记的笔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先生讲至此,窗外槐叶正落,满堂寂然。”
周渊翻到隐公三年。“春王二月,己巳,有食之。”程文远的讲义在这一条下面写了一段话——“食。月运行,各有常度。行一度,月行十三度有奇。月掩则食。圣人书之,非记异,记常也。天地运行,不因人事而改。食有常,圣人记常,不记异。”
他把这一页看了三遍。月掩则食。不是天狗吃太阳,不是灾异,是常度。天地运行,不因人事而改。
“这本讲义,多少钱?”
“不卖。”
周渊抬起头。
“程教授的讲义,从来不卖。只借。”中年人从桌下拿出一本簿子,翻开,“留下姓名,借期十。十后归还,不取分文。逾期一,收一文钱。”
他把笔递过来。
周渊接过笔。笔是羊毫,笔杆被握得发亮。他蘸了蘸墨,在簿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周渊。两个字。写得很慢。握笔的手势还在——食指第二关节的茧正好卡在笔杆上,虎口的茧贴着笔杆的另一侧。打铁的茧和握笔的茧一起用力,把两个字稳稳当当地落在纸上。
中年人看着那两个字。“你练过。”
“很久以前。”
他把簿子合上。“十。隐公四年开讲之前还回来。后面还有人等着借。”
周渊把讲义揣进怀里。走出书肆的时候,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门板轻轻晃动。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石桥,穿过砖墙瓦顶的街巷。走到城南那面告示前,他停下来。
月光照在告示上。“今岁秋闱,定于八月十五开考。”八月十五。还有三天。告示下面,他写的“然后呢”已经彻底看不见了。赵秀才念的那行木炭字——“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也被头晒得更淡了。但旁边多了一行新字。不是木炭写的,是墨写的。笔迹潦草,墨色浓淡不一,像是写的人写到一半笔没墨了,蘸了蘸继续写。
“八月十五。府学门口。卯时。”
周渊看着那行字。是赵秀才写的。他认得那笔迹——和赵秀才那本《诗经》上的批注一模一样。墨色深浅不一的地方,是写到“口”字时没墨了。
周渊从怀里摸出秃笔。没有墨,他在告示下面的积水里蘸了蘸。在那行字的旁边,写了一个字。
“好。”
水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了就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回到铁匠铺的时候,院子里还亮着灯。陆贞巧坐在槐树下缝补衣裳,油灯放在矮桌上。她低着头,针线在手里一上一下,动作很慢。不是手慢,是心不在针线上。
周渊在树墩子上坐下来。“程教授的讲义。隐公元年到三年。”
陆贞巧放下针线。周渊把讲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矮桌上。油灯的光照在封面上,那个小小的“程”字在光影里微微凸起。她伸出手,手指悬在封面上方,没有碰下去。
“借的?”
“借的。十还。”
她把讲义翻开。第一页。“隐公元年,春王正月。”她的目光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看得很慢。翻到“郑伯克段于鄢”那一页,停下来。
“‘先生讲至此,窗外槐叶正落,满堂寂然。’”她念出那行小字,念完了,沉默着。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和程文远讲“郑伯克段于鄢”那天窗外落着的,是同一种声音。
“他在书肆抄了多少年?”她问。
“不知道。赵秀才说,程教授的讲义从来不卖,只借。借的人抄,抄完了还。还了再借给别人。”
陆贞巧把讲义翻到隐公三年。“‘食。月运行,各有常度。’”她念了一遍,手指在“常度”两个字上停下来。“他讲食,不讲灾异,讲常度。天地运行,不因人事而改。”
“周渊。”
“嗯。”
“你上次说,隐公去见戎人,知道八年后会被背叛,还是去了。去了,就有了八年。”她把讲义合上,“程文远讲了二十年《春秋》,知道书肆里抄他讲义的人大半考不中举人。还是讲。”
她把讲义推回周渊面前。“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知道结果?”
周渊看着矮桌上那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的“程”字在油灯光里微微凸起。
“知道。”
“知道结果,为什么还做?”
夜风穿过院子,把油灯的火焰压得很低。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隔壁柳嫂子已经睡了,鼾声穿过土墙传过来,均匀而绵长。
“因为做本身,就是结果。”周渊说。
陆贞巧拿起针线,继续缝补。针穿过粗布,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八年前,我娘走的那天晚上,爹在门口放了一把伞。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放了三年。第四年伞骨朽了,他把伞面拆下来,改成了包袱皮。”
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
“我问他,为什么放三年。他说——三年是她从娘家到临安府的路程。她要是回来,三年够了。三年没回来,就不会回来了。”
她把线头咬断。“他放了三年,等的不是她回来。等的是三年期满。期满的那天,他把伞拆了。拆了,就放下了。”
周渊看着陆贞巧。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映成暖金色。
“程文远等了二十年。不是等有人考中举人。是等他自己讲不动的那一天。讲不动了,就把讲义放在书肆里。不卖,只借。借的人抄,抄完了还。还了再借给别人。”
她把补好的衣裳叠起来。“他把伞放在门口,放了二十年。等的是二十年后,还有人能讲‘郑伯克段于鄢’。”
第二天天没亮,周渊就醒了。他把程文远的讲义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隐公三年。“春王二月,己巳,有食之。”旁边那行小字——“月掩则食。非记异,记常也。”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讲义合上,走出柴房。
院子里,陆铁山已经在生火了。炉膛里的火光从铺子门口透出来,把院子的夯土地面映出一小片晃动的橘红色。周渊走进铺子,在风箱边蹲下来。
“今天打几把?”
“九把。打完赵掌柜的四十把就齐了。”
周渊拉动风箱。推,拉,推,拉。炉火呼呼地烧着。铁料在炉膛里变色。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大锤抡起来。当,当,当。
九把柴刀的坯子在晨光里渐渐成形。打完最后一把,头刚升到槐树半腰。陆铁山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搁。
“齐了。”
周渊把锤子放下。虎口发烫,掌心全是汗。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明天八月十五。”陆铁山蹲在炉口封火,“秋闱开考。”
“嗯。”
“赵秀才卯时在府学门口等。”
“嗯。”
陆铁山把湿布盖在炉口上。嗤的一声,热气被闷回去。他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一把柴刀——是周渊打的第一把。刃口厚了一分,刀背厚了两分,有两锤打偏了。但能用了。
“明天你去。这把刀带上。”
周渊接过刀。刀柄是槐木的,被汗浸得发暗。
“带刀做什么?”
陆铁山走出铺子。晨光照在他佝偻的脊背上。“秋闱考三天。考完了,赵秀才要回家。城南到城北的路,晚上不太平。”
他把烟杆从腰间抽出来,点着。烟从鼻孔里喷出来,被晨光染成淡蓝色。
“你送他。”
周渊握着那把柴刀。刀柄上还留着陆铁山手掌的温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