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渊把烟头摁进已经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网管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人,不再是那个染着黄毛、会给他留泡面的瘦高个,换成了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正趴在吧台后面打瞌睡。网吧里弥漫着泡面味、烟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霉味,混在一起,像是发酵了太久的时间本身。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文档还开着。光标在一万两千三百字的末尾一闪一闪,像一颗悬而未决的心跳。毕业论文初稿,题目是《宋代科举制度与文官政治的形成》。指导老师姓刘,昨天发消息说初稿截止期还有三天,语气客气而疏远,像是对一个已经放弃抢救的病人下达最后通牒。
周渊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
宋代。科举。文官政治。
三年前他从县城考进这所省重点大学的中文系,分数是整个系第一名。开学典礼上院长亲自点名表扬,说他“基础扎实,前途无量”。那个时候他还相信这句话。
后来就不信了。
倒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没有挂科,没有处分,没有得罪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发现——那些课堂上讲的东西,那些诗词歌赋、经史子集,在教室外面毫无用处。室友们大二就开始刷实习,大三签了offer,大四讨论的是哪家公司的公积金比例更高。只有他还在读那些竖排繁体的旧书,像一个不肯从旧梦里醒来的人。
也不是没试过改变。
大三下学期他去一家新媒体公司实习,做内容运营。了三周,主编把他写的稿子打回来七次。最后一次批注只有一行字:太文了,没人看。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分钟,第二天交了辞职信。
“你不是写不好,”主编难得说了句实话,“你是写的东西不在这个时代。”
不在这个时代。
周渊把这五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最后嚼出了某种苦涩的认命。
他把论文文档最小化,点开了桌面上的游戏图标。是一款老旧的策略游戏,三国题材,他在里面已经统一了全国十七次。室友说他无聊,他说你不懂,这叫可控的成就感。
网吧外面下起了雨。
雨声透过卷帘门的缝隙钻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无数针落在铁皮上。四月末的夜晚,这座南方城市的雨水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周渊分神听了一会儿雨声,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输入了一行又一行的指令。
屏幕上,他控的势力正在攻打最后一座城池。
对方的守将是游戏里数值最高的名将之一。他用了围城打援、声东击西、离间计,一套组合拳下来,对面的兵力已经所剩无几。
周渊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没意思。
每次都一样。开局,发展,扩张,统一。再来一局。再统一。再重来。这个游戏他已经玩透了所有的机制,知道每一个武将的最佳搭配,每一座城池的最优发展路线。没有任何意外会发生。
他点了总攻。
就在攻城动画播放的那一刻,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游戏画面的那种闪。是整个屏幕——整个显示器——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一样,猛地炸开一片雪花。网吧廉价的显示器发出电流的嘶嘶声,白光在一瞬间填满了他的全部视野。
周渊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他听到雨声忽然变大,大到了不像是从网吧外面传来的程度。那雨水仿佛穿透了屋顶、穿透了墙壁、穿透了这间充满烟味和泡面味的房间,直接落在他的脸上、身上、手上——
然后是黑暗。
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黑暗。
是所有的光都被抽走、所有的声音都被掐断、所有的温度都消失殆尽的那种黑暗。像是被一只手从世界的缝隙里拽了出去,扔进一个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地方。
周渊想睁开眼睛,但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眼睛。
他想动一下手指,但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手。
唯一还在的,是某种正在下坠的感觉。
无尽的、缓慢的、不知道会坠落到哪里的下坠。
坠落。
坠落。
坠落。
仿佛要这样坠落到时间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