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铁山真的拿来了纸笔。
周渊正在院子里洗脸,井水冰凉,激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他抹掉脸上的水珠,睁开眼,就看见陆铁山站在面前,一手端着一方砚台,一手捏着几页发黄的纸和一支秃了尖的毛笔。
“写。”
老头把东西往矮桌上一放,转身去铺子里了。草鞋踩过泥地,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
周渊擦手,在矮桌前坐下来。
纸是麻纸,粗糙,发黄,边角不太整齐,像是从一整张纸上裁下来的零头。对着光看,能看见纸浆里没有完全捣碎的麻纤维,丝丝缕缕地嵌在纸面上。毛笔的笔尖秃了一小块,笔杆被握得发亮,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砚台是石头的,质地粗糙,砚堂里还有涸的墨渍,裂成细密的纹路,像涸的田。
他拿起墨锭,在砚台上倒了点水,开始磨墨。
墨锭在砚面上转圈,发出细腻的沙沙声。墨汁慢慢地从石面上渗出来,浓黑的,带着一股松烟的气味。这股气味让周渊的动作顿了顿——很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在另一个世界里,他练过几年书法,用的是北京琉璃厂买的墨锭。气味和这个几乎一模一样。
墨磨好了。
周渊拿起那支秃笔,蘸了蘸墨,把笔尖在砚台边上掭了掭,让墨汁均匀地吃进笔毫里。然后他把麻纸在桌面上铺平,用一块小石子压住纸角。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床前明月光。
五个字。他写过无数遍。小学的描红本上写过,中学的作业本上写过,大学书法课的宣纸上写过。但此刻这笔拿在手里,悬在这张发黄的麻纸上方,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落下去。
不是因为字本身。是因为这张纸。
这张纸是夏朝的纸。这个砚台是夏朝的砚台。这支秃笔是夏朝的笔。他落下去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这首诗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现世。
陆铁山让他把诗写下来,是“怕他忘了”。
但他不会忘。
永远不会。
他只是不知道,把这首诗带到这个世界来,究竟意味着什么。
笔尖落下去。
床。
一点,一横,一撇,一捺,一横,一竖,一撇,一点。
前。
一点,一撇,一横,一竖,一横折钩,一横,一横,一竖,一竖钩。
明。
一竖,一横折,一横,一横,一撇,一横折钩,一横,一横。
月。
一撇,一横折钩,一横,一横。
光。
一竖,一点,一撇,一横,一撇,一竖弯钩。
竖排。从上到下,从右到左。
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生疏,是因为这支笔太秃了,每一笔都要用力按下才能写出笔画。纸也太糙,墨沁进去会微微洇开,笔画边缘起一圈细细的毛刺。
床前明月光。
五个字落在麻纸上,墨色饱满,笔画清晰。
周渊看着这五个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腔里涌上来。
他蘸了第二次墨,继续往下写。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四行,二十个字。竖排,右起。最后一个“乡”字落笔,他提着笔,等最后一笔的墨迹在纸面上透。
院子里很安静。槐树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井沿上的青苔被露水打湿,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层。远处有人在劈柴,斧头劈开木头的声响闷闷地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周渊把笔搁在砚台上,拿起那张纸,轻轻吹了吹未的墨迹。
二十个字。
李白的《静夜思》。
在这个没有人知道李白的世界上,第一次出现了。
他把纸放在桌面上,用石子压好,等墨迹彻底透。
身后有脚步声。
周渊回过头。陆贞巧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粥,正看着他。她应该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
“写好了?”她走过来,把粥碗放在桌上。
“写好了。”
陆贞巧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麻纸。她的目光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看得很慢,像是在辨认什么。
“床——前——明——月——光。”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声音不大,带着清晨刚起来时的那种微微的沙哑,“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念完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
粥碗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她和周渊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雾。
“后面的呢?”她问。
“什么?”
“你念了一整夜。不会只有四句。”她看着周渊,晨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后面的是什么?”
周渊张了张嘴。
他念了一整夜。陆铁山听了一整夜。陆贞巧在隔壁守了一整夜。
他们都听到了。听到了他在高热中的胡话,听到了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诗句,一首接一首,一夜接一夜。
他们不知道那些诗句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些句子来自一个叫地球的地方,来自一个叫中国的国家,来自一个叫唐朝的朝代,来自一个叫李白的诗人。他们只是听到了,然后记住了,然后想要知道更多。
周渊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纸。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后面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涩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念了很多吗?”
“很多。”陆贞巧说,“有些我听得懂。有些听不懂。有些听懂了半句,后半句就没了。你翻来覆去地念,一首念完又念一首。有时候念到一半就停了,然后换一首重新开始。”
她在门槛上坐下来,双手捧着粥碗,但没有喝。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让她的眉眼显得有些模糊。
“有一首,你念了好多遍。开头是什么……‘明月几时有’,后面是什么‘把酒问青天’。”
周渊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苏轼的《水调歌头》。
他在发高热的时候念了苏轼的《水调歌头》。
“还有一首。”陆贞巧继续说,“开头是‘大江东去’,后面是‘浪淘尽’,再后面是什么‘千古风流人物’。你念这首的时候最激动,声音比念别的都大。柳嫂子说你是被火烧糊涂了,但我爹说不是。”
她把粥碗放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
“我爹说,你念这首的时候,像是在跟什么人吵架。”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周渊在心里把这首《念奴娇·赤壁怀古》默念了一遍。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他在跟什么人吵架。
也许吧。
也许在发高热的时候,在那个迷迷糊糊、神志不清的夜晚,他以为自己是苏轼,站在赤壁的江边,对着滔滔江水,跟那个让他无处容身的时代吵架。跟那个说他“写的东西不在这个时代”的主编吵架。跟所有告诉他“那些诗词歌赋毫无用处”的人吵架。
用苏轼的词吵架。
用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处的东西吵架。
“还有一首。”陆贞巧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很短。就几句。”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把这些句子从记忆的深处一点一点地打捞上来。有的字念错了声调,有的词断了不该断的地方,但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
周渊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念这首。
不是在高热的时候念的。是在那之前。在他还在网吧里的时候。那天晚上,他写着论文,忽然停下来,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把这首小令打了出来。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他盯着屏幕上的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因为他写的东西不在这个时代。
而现在,在这个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写的东西的时代里,一个铁匠的女儿,坐在他的对面,把他删掉的句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这首叫什么?”陆贞巧问。
“《天净沙·秋思》。”
“天净沙?”
“曲牌名。”话一出口,周渊就知道又要解释,“就是……曲子的调子。不同的调子有不同的名字。这首用的是《天净沙》这个调子。”
“曲牌。”陆贞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是说,这些句子是唱出来的?”
“可以唱。但调子已经失传了,只剩下词。”
“失传了?”她看着他,“那你从哪里学来的?”
周渊没有回答。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槐树上有只鸟跳来跳去,踩得枝叶沙沙响。远处劈柴的声音停了,换成了一阵狗叫,汪汪的,不知道是看见了生人还是在跟隔壁的狗吵架。
“你不想说,就不说。”陆贞巧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我爹说了,你不想起来的事情,硬问也没用。”
她站起来,端着粥碗往厨房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不过你答应我爹了。”
“什么?”
“把念了一夜的东西写下来。”她朝桌上的麻纸努了努下巴,“你才写了四句。还有好多呢。”
她进了厨房。
周渊坐在矮桌前,看着那张只写了二十个字的麻纸。
才写了四句。
还有好多呢。
他忽然想笑。
从他醒来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告诉自己:这个世界没有人知道那些诗词。他必须小心,不能随便说,不能随便念。那些东西不属于这里,说了只会惹来麻烦。
可他发着高热的时候,念了一整夜。
把该念的不该念的全都念了。
陆铁山听了一整夜,记住了一整首《静夜思》。陆贞巧守了一整夜,记住了《水调歌头》的片段、《念奴娇》的片段、一整首《天净沙》。
他以为自己在小心翼翼地隐藏。
实际上早就满嘴荒唐言,把底牌全漏光了。
荒唐。
确实荒唐。
一个现代人,穿越到陌生的朝代,发了高热,不喊疼不喊渴,念了一整夜的唐诗宋词元曲。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把一整个文明的魂魄都喊了出来。
而那些听见的人——一个铁匠,一个铁匠的女儿——他们不知道这些句子在另一个世界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李白苏轼马致远是谁。不知道那些字句背后站着的是一个怎样灿烂的文明。
但他们听了一整夜。
然后记住了。
然后想要更多。
周渊拿起那支秃笔,重新蘸了蘸墨。
他把写了《静夜思》的麻纸挪到一边,取了一张新的纸,铺平,压好。
笔尖落下去。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不是因为秃笔难用,是因为这些句子太重了。重到每写一个字,都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另一个世界里搬运过来。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写到这里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何似在人间。
他写的那个世界里,苏轼问的是“何似在人间”——天上再好,也不如人间。可他周渊呢?他从人间被扔到了这里,扔到了这个没有人知道苏轼的地方。这里算是人间吗?还是说,他原来的那个世界才是人间,而这里只是某种漫长的、不知何时醒来的梦?
笔尖重新落下。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个“娟”字落笔,他把笔搁下。
两张纸。一首《静夜思》,一首《水调歌头》。唐诗一首,宋词一阕。
在这个世界上,这是它们第一次以文字的形式存在。
周渊看着那两页纸,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写诗。是在立碑。给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立一座碑。碑文就是这些句子。李白的一句,苏轼的一句,马致远的一句,所有那些在他的世界里存在过、被传诵过、被无数人热爱过的句子。
碑立在这里。
没有人看得懂。
但碑在。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面上,等墨迹透。
陆铁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提着一捆铁料,肩膀上搭着擦汗的布巾,裤脚上沾着泥点子。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了一眼桌上的两张纸。
然后他走进铺子里,把铁料放下。叮叮当当的声响从铺子里传出来。
过了一会儿,陆铁山又从铺子里走出来了。他走到矮桌前,低下头,看着那两张纸。
他不认识字。
周渊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陆铁山是铁匠。这个时代的铁匠,不识字。他听了一整夜,把《静夜思》一字不差地记住了,但他看不懂纸上写的什么。他让周渊把诗写下来,不是给他自己看的。
“贞巧认字。”陆铁山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她娘教的。她娘是读书人家的女儿。”
他拿起写了《静夜思》的那张纸,端详着上面墨迹未的字。
“你写的字,比她娘写的好看。”
他把纸放下,转身走了。
周渊坐在矮桌前,看着老铁匠的背影消失在铁匠铺的门洞里。
铁匠铺里重新响起了打铁的声音。
叮。当。叮。当。
一下,又一下。沉闷的,有节奏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间铺子存在以来的每一天一样。
周渊把两张纸收起来,用一块净的布包好,放进陆铁山让他住的那间柴房里。柴房不大,堆着半屋子劈柴和草。他的铺盖铺在靠墙的位置,薄薄的一层褥子,一床打了补丁的被子。枕头是一块木头,上面垫了一件旧衣裳。
他把包着诗的布包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他走出柴房,走到铁匠铺里。
陆铁山正在烧铁。炉火映红了他半张脸。周渊走过去,在风箱边上蹲下来,把手搭在把手上。
推。拉。推。拉。
炉火呼呼地烧着。煤块在炉膛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陆铁山没说话。周渊也没说话。
只有风箱声,炉火声,和铁锤落在铁砧上的声响。
叮。
当。
叮。
当。
周渊拉着风箱,掌心磨着把手,虎口微微发酸。炉火的热气扑在脸上,烤得皮肤发紧。煤烟的气味钻进鼻子里,呛得他想咳,但他忍住了。
他想起那两张纸,放在枕头底下,用布包着。
满嘴荒唐言。
他把一整个文明的荒唐话都说了出来。
而这个世界用铁锤和炉火回答了他。
叮。当。叮。当。
不紧不慢。不惊不诧。
仿佛那些诗句和今天的铁料、昨天的铁料、明天的铁料一样,只是需要被锻打、被淬火、被磨出刃口的东西。
周渊拉动风箱。
一推。一拉。
手心的茧在木把手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忽然想起一首没有在发高热时念出来的诗。
那首诗太短了。短到只有二十个字。短到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他决定把它也写下来。
等晚上。
等收了工。
等院子里只剩他和那棵槐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