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渊在铁匠铺的第三天,终于弄清楚了今夕是何年。
准确地说,是被迫弄清楚的。
那天下午,陆铁山接了一桩急活——东市绸缎庄的陈掌柜定了十二把剪刀,说是要赶在立秋之前送到。剪刀的刀刃和普通菜刀不同,需要两片合在一起打磨,角度差一分都不行。陆铁山从早上就在忙这件事,连午饭都是陆贞巧端到铺子里吃的。
周渊照例拉风箱。经过两天的磨练,他拉动风箱的节奏已经能跟上陆铁山的锤击频率。一推一拉之间,炉火明灭,铁料烧红,大锤落下,火星四溅。他渐渐能从铁料颜色的变化判断出温度,从锤声的轻重听出敲击的部位,甚至能从火星溅起的形状看出铁料烧到了什么程度。
这些东西陆铁山没有教过他。都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中午歇工的时候,陆贞巧端来三碗面。面是手擀的,粗细不太均匀,但筋道。浇头是咸菜炒肉末,油比前两天多了些——陆铁山说,铁匠活费力气,油水不能少。
三个人坐在铺子门口吃面。陆铁山蹲着,周渊和陆贞巧坐在门槛上。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跟陆铁山打招呼,叫他“陆师傅”。陆铁山点点头,算是回应。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巷口经过,手里摇着拨浪鼓,咚咚咚的声响在巷子里回荡。
“磨剪子嘞——锵菜刀——”
又是那个声音。周渊来了三天,每天都能听到这个吆喝。有时近,有时远,有时在清晨,有时在黄昏。那个人似乎走街串巷地转,把这条吆喝像撒种子一样撒在城南的每一条巷子里。
“老孙头又来了。”陆贞巧端着面碗,朝巷子那头看了一眼,“上回我让他磨家里的剪子,他收了我三文钱。后来爹说,那把剪子买来才花了五文。”
陆铁山哼了一声,吸溜了一大口面。
“磨剪子的手艺人,赚的就是这个钱。”
周渊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问了一句。
“今年是什么年号?”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对了。
年号。这个词汇不应该从一个失忆的人嘴里说出来。失忆的人应该问“今年是哪一年”,而不是“今年是什么年号”。前者是普通人对时间的询问,后者是对一个王朝纪年方式的精确指认。
陆铁山端着面碗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周渊察觉到了。
“永泰十七年。”陆铁山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连这个也忘了?”
周渊低下头,把面碗里的最后几面条扒进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永泰十七年。
他咀嚼着面条,也咀嚼着这四个字。
永泰。他在脑子里搜索这两个字对应的朝代和皇帝。中文系四年,中国古代史是必修课。从秦汉到明清,他背过的年号少说也有几百个。永泰——唐代宗李豫用过,但这个年号只用了两年,大历元年就改元了。南朝齐明帝萧鸾用过,不到一年。还有几个偏安小朝廷用过,都是昙花一现。
没有一个叫“永泰”的年号延续到十七年。
更关键的是,夏朝。
他在心里把中国历史上所有以“夏”为国号的政权过了一遍。大禹建立的夏朝,那是公元前二十一世纪的事。匈奴人赫连勃勃建立的大夏,在五胡十六国时期。党项人李元昊建立的西夏,和北宋辽国对峙。明末张献忠的大西,也叫西朝,不叫夏朝。
没有。
没有一个叫“夏”的朝代定都临安府,没有一个叫“夏”的朝代使用过“永泰”这个延续了十七年的年号。
这不是他学过的任何一个朝代。
面碗空了。周渊把碗放在膝盖上,看着巷子对面的土墙。墙头上那丛狗尾草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些发蔫,穗子耷拉着,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永泰十七年……”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睡了多久?”
这句话问得很巧。不问“现在是什么朝代”,而是问“我睡了多久”——失忆的人问后一个问题,再正常不过。
“你发高热是三天前的事。”陆贞巧接过他的空碗,摞在自己碗上,“但爹说在臭水沟边捡到你的时候,你已经烧了一阵子了。到底烧了多久,只有你自己知道。”
她端着碗筷站起来,往院子里走去。
“柳嫂子说你是读书人。”她的声音从院子里飘出来,隔着槐树和水井,显得有些远,“读书人怎么会倒在臭水沟边上?”
周渊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陆铁山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站起来。
“歇够了。接着。”
下午的活是把剪刀的毛坯打磨出大致的形状。陆铁山把炉火烧得比上午更旺,风箱在周渊手里呼呼作响,煤块在炉膛里烧得几乎透明。铁料烧到亮红色,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大锤小锤交替落下,火星像被惊起的萤火虫一样四处飞溅。
周渊拉着风箱,脑子里翻涌着刚才得到的那个信息。
永泰十七年。夏朝。临安府。
他把这三个词拼在一起,像是拼一副残缺的拼图。碎片不够,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能拼出的那一小部分,已经足够让他确认一件事——
他落进了一个不存在的朝代。
不是穿越到了历史上的某个时期,不是灵魂附在了某个历史人物身上。是落进了一个和地球上的历史毫无关系的、平行时空里的、另一个文明。
这里也有临安府,也有《千字文》,也有科举,也有铁匠铺,也有磨剪子的吆喝声。这里的一切都和故土的那段历史有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相似,但在最关键的地方——年号、国号、具体的人物和事件——又完全不同。
像是有人在另一个时空里,把那段历史重新写了一遍。
周渊的手在风箱把手上停了一瞬。
“别停。”
他重新拉动风箱。推。拉。推。拉。手心的茧在这三天里又厚了一层,和原来那几处不知来历的薄茧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
傍晚的时候,柳嫂子来了。
柳嫂子就是隔壁的邻居,周渊发高热那两天帮着熬药的人。她四十来岁,圆脸,腰身粗壮,嗓门和她的身板成正比。还没进院子,声音就先到了。
“陆师傅——你家那个念书的娃醒了没有——”
陆铁山正在淬火。白气腾起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醒了。”他说,“自己进来看。”
柳嫂子拎着一篮子鸡蛋进了院子。她看见周渊坐在槐树下——刚收了工,周渊正在用井水洗脸——脚步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哎呀,气色好多了嘛。”她走过来,把鸡蛋篮子放在矮桌上,“那天晚上你那样子,我还以为你要不行了。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都是乌的。灌药的时候牙关咬得紧紧的,撬都撬不开。”
周渊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水珠,朝她点了点头。
“多谢柳嫂子。”
“谢什么。”柳嫂子一摆手,“邻里邻居的,总不能看着你死。”
她说话不绕弯子,直来直去。周渊想起自己母亲也是这样,关心人的时候从来不说软话,把所有的担心都藏在大嗓门和粗线条的举动里。
“你是哪里人?”柳嫂子在另一个树墩子上坐下来,一副打算长谈的架势,“怎么倒在臭水沟边上了?”
“他不记得了。”陆贞巧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菜,“爹说他烧糊涂了,以前的事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柳嫂子皱起眉头,凑近了看周渊的脸,“不会是被人打了吧?城南这一带不太平,上个月还有人在巷子里被人抢了钱袋。”
她伸出一手指,指了指周渊的额头,“你这里有没有伤?”
周渊摇了摇头。
“身上呢?有没有被打的痕迹?”
周渊又摇了摇头。这具身体上确实没有外伤,他在第三天洗澡的时候已经确认过了。没有淤青,没有疤痕,除了手心那几处薄茧和过于瘦弱的身板,没有任何被暴力对待的痕迹。
“那就怪了。”柳嫂子自言自语,“不是被打的,不是被抢的,好好的一个读书人,怎么就倒在臭水沟边上了……”
她忽然一拍大腿。
“是不是赶考的书生?”
周渊抬起眼睛。
“赶考?”
“乡试啊。”柳嫂子说,“今年是秋闱之年。各州府的秀才都要到省城赶考。钱塘县虽然归临安府管,但乡试的贡院在府城。每年这个时候,城里的客栈都住满了赶考的书生。你穿着细布中衣,手上又有握笔的茧,不是赶考的书生是什么?”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肯定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事。被偷了盘缠?被劫了?还是得罪了什么人?你一个人上路,也没个伴,出了事连个报官的人都没有。可怜见的。”
周渊听着她的话,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赶考的书生。
这个身份放在他身上,竟然出奇地合适。细布中衣,握笔的茧,二十来岁的年纪,发着高热倒在临安府城南的巷子里——所有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一个进京——进府城赶考的书生。
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在赶考的路上遭遇了什么变故,丢了盘缠,生了病,最后倒在了臭水沟边上。然后那具身体的原主人死了,他周渊的灵魂住了进来。
“可能是。”他听见自己说。
柳嫂子得到了肯定,更加来劲了。
“我就说嘛。读书人,赶考的。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州府的?说不定还能找到你的同乡。”
名字。
周渊张了张嘴。
他当然有一个名字。周渊。二十二岁。某省重点大学中文系大四学生。毕业论文的题目是《宋代科举制度与文官政治的形成》。
但这些他都不能说。
他需要一个这个世界里的名字。
“我……”他顿了顿,“想不起来了。”
“连名字都想不起来?”柳嫂子瞪大了眼睛。
“想不起来。”
柳嫂子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同情。
“造孽哟。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她站起来,“不过也没事。名字嘛,再取一个就是了。你这孩子看着就是有福气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拎着空了的鸡蛋篮子——鸡蛋被陆贞巧收进了厨房——往院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你要是真想不起来以前的事,就去府衙报个备。万一有人找你,也好有个下落。”
她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槐树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陆贞巧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烟的香气一起飘出来。
陆铁山坐在门槛上,用一块磨石打磨下午做好的剪刀刀刃。磨石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很有节奏,唰,唰,唰,像是一把钝刀在慢慢地割开黄昏。
“你不姓柳嫂子说的那个。”他忽然开口。
周渊看着他。
“什么?”
“赶考的书生。”陆铁山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你穿的是细布中衣不假,手上有握笔的茧也不假。但你不是赶考的书生。”
唰。唰。唰。
“赶考的书生,包袱里至少有笔墨纸砚,有几本书,有换洗的衣裳。你什么都没有。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他把剪刀翻了一面,继续磨。
“你不是在路上被偷了。你是从一开始就没带那些东西。”
周渊沉默了。
这个老铁匠的眼睛比他想象的要毒辣得多。
“我不是坏人。”他说。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苍白。一个来历不明、身份不明、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人,拿什么来证明自己不是坏人?
陆铁山停下磨剪刀的动作,抬起头,那双铁珠子似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有些异样。
“我知道。”
他把磨好的剪刀举到眼前,对着天边最后一抹亮光检查刃口。
“坏人不会在发高热的时候念诗。”
他站起来,把剪刀放进铺子里的木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周渊浑身一震。
陆铁山背完了整首诗。
一字不差。
“你念了大半夜,翻来覆去地念。我听了大半夜,翻来覆去地听。”他转过身,看着周渊,“柳嫂子说你被魇住了。我说不是。你念这个的时候,不是害怕,是难过。”
暮色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老铁匠布满沟壑的脸上。
“只有想家的人才念这样的诗。”
院子里安静了。
厨房里的炒菜声也停了。陆贞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出锅的菜,隔着整个院子看着周渊。
周渊坐在槐树下,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曲。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李白的《静夜思》。每个中国人都能脱口而出的一首诗。他在发高热、神志不清的时候,念了一整夜。
而这个世界的铁匠,这个叫陆铁山的老头,听了一整夜,然后把这首诗一字不差地记住了。
他记住了。
在这个没有人知道李白、没有人知道唐诗的夏朝。
在这个有着临安府和《千字文》却从未存在过的朝代。
一个铁匠,记住了他念过的诗。
周渊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
不是悲伤,不是感动。是某种更复杂的、他叫不出名字的情绪。像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忽然看见了一点熟悉的光。那光很微弱,微弱到几乎照不亮任何东西,但它确确实实地在那里。
“那首诗……”他的声音有些哑,“是我家乡的人写的。”
陆铁山没问“你的家乡在哪里”。
他只是点了点头,从周渊身边走过,往院子外面去了。
“明天把那首诗写下来。”他的声音从巷子里飘回来,“念了一夜的东西,不该忘。”
脚步声远去了。
陆贞巧把菜端到矮桌上,又盛了两碗饭——陆铁山晚上去了铺子里继续活,他的饭留在锅里。
她在周渊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周渊也拿起筷子。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槐树叶子在晚风里晃动的声音。
“那首诗,”陆贞巧忽然开口,“后面还有吗?”
周渊的筷子顿了顿。
“没有了。就四句。”
“四句就够了。”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我爹记性好。听过一遍的东西就不会忘。他让你写下来,不是他自己要。是怕你忘了。”
周渊看着她。
暮色里,她的侧脸被厨房门口透出的油灯光照出一层暖黄色的轮廓。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散落下来,垂在耳际,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我不会忘。”他说。
陆贞巧“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周渊要帮忙,她摆了摆手,示意他坐着。
“你病刚好。”
她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厨房的门框上,晃动,拉长,缩短,再拉长。
周渊坐在槐树下,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院墙外面,有人在拉二胡。曲调很慢,悠悠荡荡的,像是一条河在暮色里慢慢地流。拉的什么曲子他不知道,但很好听。高音的时候像鸟叫,低音的时候像人在叹气。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
但他知道,那是这个世界的声音。
从今往后,他就要听着这样的声音,过着这样的子,在这个叫夏朝的地方活下去。
此身是客。
但客居久了,也会生出一层新的。
周渊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井水冰凉,映着天空中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光。他把手伸进桶里,撩起水,洗了一把脸。
水珠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夯土地面上,洇出几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他抬起头,看着东边的天空。
那里有一颗星,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
但月光迟早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