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远第二次开讲,隔了七天。
这七天里,周渊打了十九把镰刀、六把菜刀、三把剪刀。手上又添了一处茧——在左手虎口。不是抡锤子磨出来的,是握火钳磨的。百炼钢的火候需要极快地夹进夹出,火钳在虎口处反复摩擦,先是起了一层白皮,白皮破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新肉被火钳继续磨,磨到不出血了,就变成了茧。
陆铁山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那天收工之后,把一块旧皮子扔给周渊。皮子是熟的,软软的,被汗浸得发黑。
“缠在火钳柄上。”
周渊把皮子裁成细条,一圈一圈地缠在火钳柄上。缠好了,握上去,虎口的茧正好卡在皮子最厚的地方。他试着夹了一块铁料,火钳在手里稳稳当当的,虎口不再磨得生疼。
“谢谢。”
陆铁山蹲在炉口封火,头也没抬。
“手是自己的。磨坏了没地方换。”
七月初七那天傍晚,赵秀才来了。
不是从巷口走进来的,是从巷尾绕过来的。周渊蹲在井边磨刀,看见青衫的一角从土墙拐角处闪出来,就知道是他。赵秀才走路的方式很特别——不快,但步子很匀,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几乎相同。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柳嫂子说这是读书人的毛病,走路都带着文章的章法。
赵秀才在井沿边站定,手里拎着一串用稻草扎着的咸鱼。
“柳嫂子让我捎来的。说是给陆师傅的。”
陆贞巧从厨房里出来,接过咸鱼,挂在灶台边的横梁上。咸鱼在暮色里轻轻晃动,散发出海风和盐混合的气味。
“程教授下次开讲,七月初十。”赵秀才在门槛上坐下来,“讲隐公二年,‘春,公会戎于潜’。”
“你去吗?”
“去。”
“我也去。”
赵秀才点了点头。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本书。不是《春秋》,是一本《诗经》。书页被翻得卷了边,封面上沾着油渍和墨迹,边角用浆糊粘过好几次,粘过的痕迹叠在一起,像老人手上的皱纹。
“这本《诗经》,程教授五年前送给我的。”他把书翻开,“那时候我第一次去听他讲《春秋》。听完以后,站在府学门口不敢进去。他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问我——‘你听了多久了?’我说站了一个时辰。他从袖子里摸出这本书,说——‘下次来听,不用站在门外。’”
书页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黄。有一些句子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批注,墨色深浅不一——是不同时期写的。最早的那批墨色已经褪成了灰黑色,最晚的那批还带着墨锭的松烟味。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赵秀才念了一句,手指在书页上移动,“程教授讲这一句的时候,说雎鸠是一种水鸟。雌雄相守,一夫一妻。一只死了,另一只不吃不喝,直到饿死。”
他的手指停下来。
“我问他——为什么《诗经》开篇就讲这个?他说——因为人活着,最要紧的不是功名,是有个能相守的人。”
暮色从巷口漫进来。咸鱼在横梁上轻轻晃动。陆贞巧在灶台边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绵长。
“你考了三次秋闱。”周渊说,“程教授知道吗?”
“知道。第一次落榜以后,我去找他。他正在书房里批府学生员的课业。我把落榜的文章拿给他看。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说——‘文章没有问题。是运气不好。’”
赵秀才把《诗经》合上。
“第二次落榜,我又去找他。他看完文章,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文章太好了。好到考官不敢相信是你写的。’第三次落榜,我没去找他。是他来找我的。”
井轱辘被晚风吹动,发出极轻极细的吱呀声。
“他敲开我住的那间草屋的门,手里提着一壶酒。两个人喝了半夜,谁都没说落榜的事。天亮的时候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下次开讲,来讲《春秋》。’”
陆贞巧把切好的菜拨进锅里。油锅滋啦一声响,葱姜的香气飘起来。
“所以你去听了。”周渊说。
“去了。每一次都去。程教授讲《春秋》讲了二十年,我听了五年。五年前讲‘郑伯克段于鄢’,他讲的是君臣大义。三年前讲同一句,他讲的是兄弟手足。今年讲,他讲的是‘然后呢’。”
赵秀才站起来,把《诗经》收回袖子里。
“不是他变了。是我走了五年,走到了能听懂这些话的地方。”
他往巷子深处走去。青衫的下摆被晚风掀起来又落下去。走出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七月初十,府学门口。卯时三刻。程教授开讲从来不等人。”
他的背影消失在土墙拐角处。
七月初十,卯时。周渊蹲在井边洗脸。井水冰凉,激得他倒吸一口气。东边的天空刚开始泛白,槐树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陆铁山已经在铺子里生火了,炉膛里的火光从铺子门口透出来,把院子的夯土地面映出一小片晃动的橘红色。
周渊走进铺子。炉火烧得正旺,煤块碎裂的声音细密而均匀。
“今天上午打几把?”他问。
“四把。赵掌柜的镰刀催得紧。”
周渊在风箱边蹲下来。推。拉。推。拉。炉火呼呼地烧着。铁料在炉膛里变色。暗红。亮红。橘红。他夹出来,放在铁砧上。陆铁山的小锤落下去,他的大锤跟着落。当,当,当。四把镰刀的坯子在晨光里渐渐成形。
打完最后一把,头刚升到槐树半腰。陆铁山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搁。
“去。”
周渊站起来。虎口和掌心都是汗,他在围裙上擦了擦。陆贞巧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粮。”
周渊接过布包。粮还温热,隔着布能闻到麦面的香气。
“今天讲‘春,公会戎于潜’。”他说。
“回来讲给我听。”
周渊走出院子。巷子里,晨光把土路照得发亮。墙头的狗尾草挂着露珠,每一颗都被照得亮晶晶的。他走出巷口,经过那面贴告示的土墙。告示已经被晒得发脆,纸边卷得厉害,浆糊的痕迹从灰色变成了土黄色。告示下面,他写的“然后呢?”已经了,只剩一道极淡极淡的水渍。不仔细看,本看不见。
赵秀才蹲在告示对面的墙下,手里捧着那本《诗经》,没在看,只是捧着。
“走。”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城北走。穿过石桥,穿过砖墙瓦顶的街巷,穿过刚刚开门的铺面和挑着担子的货郎。卯时三刻,府学门口已经聚了一些人。有穿青衫的,有穿短褐的,有老有少。赵秀才照例站在最边上,周渊站在他旁边。
小门开了。程文远从里面走出来。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道袍,袖口挽了一道,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头发用竹簪别着,几缕灰白的碎发被晨风吹起来。
“久等了。”
他走进讲堂。人群跟进去。条桌上已经摆好了砚台和油灯——是府学的生员们自己带的,每个人的砚台都不一样,油灯也不一样。有铜的,有陶的,有竹编的灯罩糊着纸。程文远在讲桌前坐下来,把《春秋》翻开。
“‘春,公会戎于潜。’”
他的声音和上次一样,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隐公二年。春天。鲁隐公在潜地会见了戎人。五个字。孔子用了五个字。”
他的手指落在书页上。“春——不记月份,只记季节。说明这次会面不重要到连月份都不值得记。公——鲁隐公。会——相见。戎——戎人。潜——地名。鲁隐公去见戎人。为什么?因为戎人请求会面。戎人为什么会请求会面?因为前一年,隐公元年,鲁国和戎人打了一仗。戎人败了。”
讲堂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条桌上。
“败了,第二年春天就来请求会面。不是来复仇,是来讲和。鲁隐公去了。在一个叫潜的地方,见了戎人的首领。谈了什么,不知道。《春秋》没写。《左传》也没写。只知道谈了之后,鲁国和戎人维持了八年的和平。”
程文远抬起头。
“八年。从隐公二年到隐公十年,鲁国和戎人没有打过仗。隐公十年,戎人又来了。这一次不是请求会面,是联合齐国和卫国一起伐鲁。鲁国被打得大败。隐公问大臣——‘戎人当年讲和,是真心还是假意?’大臣说——‘当年是真心。现在是假意。人心会变,戎人也是人。’”
他把书页翻过去。
“我今天不讲戎人。讲隐公。一个国君,去年刚和戎人打完仗,今年春天戎人来请求会面。去,还是不去?去,戎人可能在酒宴上埋伏刀斧手。不去,可能错过八年和平。隐公去了。他为什么去?”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因为他是国君。”程文远自己回答了,“国君不能因为怕就不去。怕是一种病,得了这种病,就再也当不了国君了。”
他的手指在“会”字上轻轻点了一下。“会。两个人见面叫会。隐公和戎人的首领见面,也是会。孔子没有用‘盟’,没有用‘誓’,用了‘会’。因为这次见面没有盟约,没有誓言。两个人见了面,说了话。然后各自回去。八年后戎人背叛了当年的承诺。但孔子还是用了‘会’。因为那八年是真的。”
他把书合上。“今天讲到这里。下次讲隐公三年,‘春王二月,己巳,有食之。’”
讲堂里的人慢慢散了。有人低声议论着,有人匆匆往外走。赵秀才坐在条桌前,盯着面前的砚台发呆。周渊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在午后的风里哗啦啦地响。
“你听出了什么?”赵秀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周渊没有回头。“听出了隐公为什么去。”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八年后戎人会背叛。但还是去了。”
赵秀才站起来,走到周渊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窗外的槐树。
“你怎么知道他早就知道?”
“因为大臣问他——戎人当年讲和,是真心还是假意?他说——当年是真心。现在是假意。人心会变。他不是事后才知道的。他一开始就知道。知道人心会变,知道八年后戎人会带着齐国的兵打回来。但他还是去了。”
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午后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明灭不定。
“去了,就有了八年。”周渊说。
赵秀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本《诗经》,翻到某一页。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他念了一遍,把书递给周渊,“程教授送我这本《诗经》的时候,在这一页夹了一片槐树叶。五年了,叶子早就碎了。但我记得他夹在哪一页。”
周渊接过书。书页间果然有一点细碎的褐色碎屑,是枯叶的残骸。碎屑嵌在书缝里,像是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疤。
“卷耳是野菜。采卷耳,采了半天装不满一个斜口的筐。不是因为卷耳少,是因为采的人心不在焉。她心里想着一个人,采着采着就把筐放下了。”
赵秀才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拂过,把枯叶的碎屑拂到书缝更深处。
“我问程教授,为什么夹在这一页。他说——因为采卷耳的人,知道她等的人可能不会回来。但她还是采。采了半天装不满筐,明天还会去采。因为等本身,就是活着的方式。”
他把书从周渊手里接过去,收回袖子里。
“隐公去见戎人,知道八年后会被背叛。还是去了。采卷耳的女人,知道等的人可能不会回来。还是采。程文远在府学讲了二十年《春秋》,知道底下坐着的人大半考不中举人。还是讲。”
他往门口走去。走到门框边,停下来。
“我考了三次秋闱。知道今年可能还考不中。但还是考。”
他走出讲堂。青衫的下摆在门框边一闪,不见了。
周渊在条凳上坐下来。讲堂里只剩他一个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那张讲桌上。程文远翻旧了的《春秋》已经收走了,桌上只剩一层薄薄的灰。
他想起在另一个世界里,写过的一篇论文。题目不记得了,大概是分析宋代科举与社会流动的关系。引用了很多数据——某州某年录取了多少举人,其中寒门子弟占多少比例,官宦子弟占多少比例。他用Excel做了柱状图,用SPSS做了回归分析。结论是:宋代科举确实促进了社会流动,但程度有限。寒门子弟的录取率在北宋末年开始下降,到了南宋更是一路走低。
那个图表他做了一个下午。横轴是年份,纵轴是寒门录取比例。一条蓝色的线,从高处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往下走。他把图表进论文里,写了一行分析:“数据显示,南宋时期寒门子弟通过科举实现向上流动的可能性显著降低。”
数据分析。显著降低。
此刻他坐在临安府学的讲堂里,窗外是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槐树。赵秀才的背影刚刚消失在门框边。这个考了三次秋闱、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的毛边整整齐齐的人,就是那条蓝色曲线上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点。曲线从高处往下走的时候,没有人在意被曲线碾过的那些点。赵秀才不在意。程文远不在意。那个采卷耳的女人不在意。鲁隐公不在意。
他们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去会面。去采。去讲。去考。
周渊站起来。他从怀里摸出那支秃笔,走到讲桌前。桌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是程文远每次开讲时袖口磨擦桌面蹭下来的。他用笔尖在灰尘上写了两个字。
会。去。
写完,他把笔收回去。走出讲堂。
府学门口,赵秀才蹲在墙下等他。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石桥,穿过砖墙瓦顶的街巷。走到城南那面告示前,赵秀才停下来。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念了一遍告示下面的那行木炭字,“这是你写的?”
“不是。是‘然后呢’。”
赵秀才低下头,在告示下面的墙角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行水渍的痕迹——已经淡到几乎和土墙融为一体,只有对着光,从某个特定的角度看,才能看出那三个字的轮廓。
“然后呢?”
“然后,”周渊说,“隐公去见戎人。采卷耳的女人继续采。程文远继续讲。你继续考。”
赵秀才直起腰。暮色从巷口漫进来,把他洗得发白的青衫染成淡金色。
“你呢?”
周渊没有回答。巷子深处传来打铁的声响。当,当,当。陆铁山还在铺子里。炉火还没有封。
“我回去打铁。”
他走进巷子。赵秀才站在告示前面,目送他离开。
铁匠铺里,陆铁山正在淬火。白气腾起来,遮住了整张铁砧。等水汽散去,他看见周渊站在门口。
“回来了?”
“回来了。”
陆铁山把淬完火的菜刀放在架子上。周渊走过去,在自己的铁砧前站定。架子上放着他打的镰刀、剪刀、菜刀。刀刃在炉火的光里泛着银亮的光泽。他拿起最上面那把菜刀——是他自己独立打完的第一把。刀背厚了半分,刀刃薄了一分,有两锤打偏了。但能用了。
他把刀放回架子上。
“今天程教授讲‘春,公会戎于潜’。”他说。
陆铁山蹲在炉口封火,没抬头。“讲什么了?”
“讲隐公去见戎人。知道八年后会被背叛,还是去了。”
陆铁山把最后一块煤归拢到炉膛深处,用湿布盖上封口。嗤的一声,热气被闷回去。
“你上次说,贞巧她娘走的那年,她问了你十年的‘然后呢’。”周渊说。
陆铁山在门槛上坐下来,点着烟杆。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灭。
“她问我——娘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她问——然后呢。我说然后你就长大了。她问——然后呢。我说然后你就会忘记她。她问——然后呢。我说我不知道了。”
烟从鼻孔里喷出来,被暮色染成淡蓝色。
“她问了我十年。每一句‘然后呢’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同一个地方。十年,那个地方被打穿了。我才知道,她问的不是娘什么时候回来。她问的是——你什么时候能从这件事里走出来。”
周渊在门槛另一边坐下来。暮色从巷口漫进来,把院子里的夯土地面染成深褐色。
“你走出来了吗?”
陆铁山吸了口烟。“走出来了。走了十年。走到她问完第十年的那一天,我忽然发现,那把放在门口的伞,我已经很久没看过了。”
他把烟灰磕在鞋帮上。
“不是忘记了。是不用看了。伞不在了,但等伞的那个人还在。只是等的不是她回来,是等自己死心。死心了,就活了。”
他站起来,把烟杆回腰间。“你今天去府学,走了很远的路。听到的东西,值不值得走这么远?”
周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茧,掌心的茧,无名指指的茧。左手的,右手的。新茧叠着旧茧,像赵秀才那本《诗经》书脊上的浆糊痕迹。
“值得。”
陆铁山走进柴房。门板吱呀一声关上了。
厨房里亮着油灯。陆贞巧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周渊走进去,在灶台边的木墩上坐下来。
“程教授讲‘春,公会戎于潜’。隐公二年春天,鲁隐公去见戎人。前一年刚打完仗,第二年春天戎人来讲和。隐公去了。在一个叫潜的地方,见了戎人的首领。谈了什么不知道。只知道谈了之后,有了八年和平。”
陆贞巧把柴火往里推了推。“他知道八年后会被背叛吗?”
“知道。”
“知道还去?”
“去了,就有了八年。”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额角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
“八年。”她重复了一遍,“够一个孩子从出生长到会写字了。”
“够一个人从七岁长到十五岁。”
陆贞巧的手在柴火上停了一下。七岁到十五岁。她娘走的那年,她七岁。她把《九章算术》学完的那年,十五岁。在最后一页写了一个“毕”字。
“赵秀才说,程教授送给他一本《诗经》。”周渊从怀里摸出那支秃笔,在膝盖上比划,“‘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采卷耳的女人,知道等的人可能不会回来。但还是采。”
陆贞巧把锅盖盖上。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今天走了一路,就带回来这一个故事?”
“还有一个。”
“什么?”
“回来的路上,经过那面告示。赵秀才念了告示下面那行字——‘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我写的‘然后呢’已经快看不见了。他问我——然后呢?”
蒸汽在厨房里弥漫。油灯的光被蒸汽裹着,变得柔和而模糊。
“我说——然后,隐公去见戎人。采卷耳的女人继续采。程文远继续讲。赵秀才继续考。”
“你呢?”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亮了一瞬就灭了。
“我回去打铁。”
陆贞巧站起来,揭开锅盖。热气腾腾的菜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用木勺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尝了尝咸淡。
“你骗不了我。”她把木勺放下,“你走的时候,手上有打铁的茧。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周渊低下头。手掌在油灯的光里摊开。虎口的茧,掌心的茧,无名指指的茧。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多不少。
“什么东西?”
“握笔的茧。”
她坐回灶台边。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映成暖金色。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你去府学,不只是为了听程文远讲《春秋》。你是去看那条路。从城南到城北的路,从铁匠铺到府学的路,从打铁到握笔的路。你走了一遍,把路上的每一块石头都踩过了。回来的时候,鞋底还沾着路上的泥。”
周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布鞋的鞋底确实沾着泥。城南的土路,城中的青石板路,府学门口的碎石路。三种泥混在一起,在鞋底结成薄薄的一层硬壳。
“我本蓬蒿人。”他念了一句。
陆贞巧抬起头。
“什么?”
“我本蓬蒿人。是李白……是我家乡的一个诗人写的。全句是——‘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什么意思?”
“蓬蒿是野草。他说,我本来应该是野草一样的人,但我仰天大笑走出门去,从此不是了。”
陆贞巧把木勺放在锅沿上。油灯的光在蒸汽里晃动。
“你今天是走出门去了,还是走进门来了?”
周渊没有回答。厨房里只有菜汤咕嘟咕嘟的声响。
“你从城南走到城北,从铁匠铺走到府学。你以为你在往外走。但你走进去的那个门,是临安府学的大门。走进去的人,大半要考科举。考中了,就不是蓬蒿人了。但考不中呢?”
她把灶膛里的余火拨了拨。
“考不中,还是蓬蒿人。赵秀才考了三次,还是蓬蒿人。程文远讲了一辈子《春秋》,教出了多少举人进士,他自己一辈子只是个教授。他也是蓬蒿人。”
周渊看着自己的手。握笔的茧,打铁的茧。两只手都有。左手虎口的茧是火钳磨的,右手虎口的茧是锤柄磨的。食指第二关节的茧——是握笔的。来了夏朝快两个月,他没有握过笔。但这处茧没有消。每天早上起来,他都会下意识地蜷一蜷食指,感受一下那个茧还在不在。在。一直在。
他不是走出门去。他是走进门来。
从网吧走进夏朝,从现代走进古代,从一个不需要毛笔的世界走进一个科举决定命运的世界。他以为自己是“仰天大笑出门去”,实际上他是一步一步走进蓬蒿深处。走得越深,离那个有网吧、有论文、有主编的世界就越远。他鞋底沾着的泥,不是从城南到城北的路上的泥,是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的泥。
“我辈岂是蓬蒿人。”陆贞巧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你家乡的那个诗人,他后来是不是蓬蒿人?”
周渊想了想。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写这句诗的时候,他四十二岁,终于接到了唐玄宗的诏书,召他入京。他以为从此不是蓬蒿人了。后来呢?后来他在长安待了不到两年,被赐金放还。继续写诗,继续喝酒,继续仰天大笑。到死都是蓬蒿人。
“他是。到死都是。”
陆贞巧把锅里的菜汤盛进碗里,递给他。“那就好好做蓬蒿人。”
周渊接过碗。菜汤很烫,碗底隔着粗陶把热度传到掌心里。茧在热碗的熨烫下微微发胀。
“做蓬蒿人,也要吃饭。”
她端起自己的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你今天走了一路,带回来的故事,够赵秀才念很久了。下次程教授开讲,你还去不去?”
“去。”
“讲什么?”
“隐公三年。‘春王二月,己巳,有食之。’”
陆贞巧把碗放下。“有食之。”
“食。太阳被吃掉了。”
“被什么吃掉了?”
“不知道。程教授会讲的。”
她端起碗,继续喝汤。油灯的光在蒸汽里晃动。厨房外面,槐树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陆铁山的鼾声从柴房里传出来,均匀而绵长。
周渊喝完汤,把碗放在灶台上。
“贞巧。”
“嗯。”
“你问过我,我本蓬蒿人,我辈岂是蓬蒿人。赵秀才今天也问过我——你呢?”
陆贞巧把空碗摞在一起,站起来。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回去打铁。”
“那是答赵秀才的。答我呢?”
周渊靠在门框上。厨房里很暖,有柴火的味道,有菜汤的香气,有她头发上沾着的皂角清气。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井轱辘被风吹动,发出极轻极细的吱呀声。
“我本蓬蒿人。”他说,“但我走进来的那个门,已经关上了。”
陆贞巧把碗放进木盆里,舀了一瓢水。井水从瓢里流出来,浇在碗上,冲下油星和菜叶的碎屑。
“门关上了,还有窗。”
她把洗净的碗倒扣在灶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窗也关上了,还有墙缝。墙缝也堵死了,还有烟囱。烟囱也塌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周渊。油灯的光在她眼睛里亮着。
“还有你写在告示下面的那三个字。了,看不见了。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周渊从怀里摸出那支秃笔。笔尖的毛已经秃了大半,笔杆被汗浸得发亮。他把笔放在灶台上。
“这支笔,写不出字了。只能蘸水写。水了就没了。”
陆贞巧拿起那支笔,在指尖转了转。
“水了,还有墨。墨了,还有炭。炭没了,还有刀尖在石头上刻。”
她把笔放回灶台上。
“你说赵秀才考了三次,还是蓬蒿人。程文远教了一辈子书,还是蓬蒿人。李白到死都是蓬蒿人。”她往厨房门口走去,走到周渊身边,停下来,“那就做蓬蒿人。蓬蒿长在野地里,不用人浇水,不用人施肥。火烧了,第二年春天又长出来。”
她走出厨房。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焰晃了一下。
“下次程教授开讲,回来讲给我听。蓬蒿人也配听《春秋》。”
她的背影消失在柴房门口。门帘放下来,遮住了油灯的光。
周渊站在厨房门口。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带着铁锈、煤烟、槐花和菜汤的气味。他摊开手掌。虎口的茧,掌心的茧,无名指指的茧,食指第二关节的茧。打铁的茧,握笔的茧。新茧叠着旧茧。
我本蓬蒿人。
他握紧拳头。茧和皮肤一起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