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步子都放得很慢，慢到后面的人都超过去了，他们还是不着急。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不用喘粗气，也不用歇脚，正好可以安安心心地说话。
李静今天心情好，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笑声清脆脆的，在山道上飘出去老远。
“你知道吗，”她边走边说，“我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也爬过山。我们村后面就有一座，不高，但是很陡，小时候跟几个小伙伴一起爬，爬到半山腰就不敢往上走了。”
“为什么不敢？”
“太陡了呗，往下看一眼腿都软。有个男孩子胆子大，非要往上爬，爬到一半踩滑了，骨碌碌滚下来，幸好被一棵树挡住了，不然就出大事了。”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后来他腿上打了两个月石膏，他妈追着我们骂了好几天。”
罗石柱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他很少听李静说小时候的事，她平时话不多，在厂里更是沉默寡言，跟谁都不怎么热络。
可现在她走在他旁边，说着这些有的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轻快，像是山顶的风把什么东西吹散了似的。
“你呢？”李静问，“你小时候爬过山吗？”
“爬过。”罗石柱想了想，“我们村四周都是山，不高，但一座连一座的，翻过去还是山。小时候放牛，把牛往山上一赶，就跟几个伙伴满山跑。摘野果子，掏鸟窝，有时候还在山上烤红薯。”
“真好。”李静轻声说，语气里有一点向往，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罗石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一段歇一段，看见好看的晚霞就停下来看一会儿，看见路边有奇形怪状的石头就指给对方看。
罗石柱从来没觉得走路可以这么轻松，不是身体上的轻松，膝盖已经开始发酸了，而是心里头的轻松。
像是卸了什么东西，步子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踏踏实实的。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云层像被火烧过一样，边缘镶着一圈金边，中间是深深浅浅的橙黄和绯红。
山下的厂房和公路都笼罩在一层暖色的光里，像是隔着一层琥珀，远远的，不太真实。
李静停下来，靠着栏杆看了好一会儿。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手指在夕阳里被照得透亮。
“真好看。”她说。
罗石柱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的侧脸，觉得她说得对——真好看。
但他看的不是天。
下山的速度到底还是比上山快了不少。
即使两个人磨磨蹭蹭的，等走到山脚的时候，天也已经彻底黑了。
山脚那一小片空地上，早上的热闹劲儿全没了。
那些摆摊的小贩早收了，地上还剩着些竹签子和塑料袋，被风刮到角落里堆着。
几盏路灯孤零零地立着，灯泡上糊着一层灰，发出的光昏黄黯淡，照着空荡荡的水泥地，反而显得更冷清了。
远处停着几辆车，黑乎乎的影子，看不清是什么。
跟早上人来人往的场面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一个地方。
李静裹了裹外套，往罗石柱身边靠了靠。“人这么少了。”
“嗯，”罗石柱往四周看了看，“都赶着回去了。”
从山脚到大门还有一段路，大概要走二十来分钟。
这段路是水泥路面，不宽，两边种着些景观树，白天看着还挺像回事，晚上就有点瘆人了——树影黑黢黢的，风一吹，沙沙响，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罗石柱倒是不怕这些，但李静明显有点紧张，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肩膀几乎要挨着他了。
“不急，”罗石柱说，“公交车到九点才停，赶得上。”
“嗯。”李静应了一声，但步子没慢下来。
罗石柱也就不说什么了，跟着她的节奏走。
他心里其实也挺轻松的。就算真赶不上公交车，打个车回去也行，花不了多少钱。
今天这一天过得值当，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一整天的好心情，比什么都强。
两个人走了大概十来分钟，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一段比较偏僻的路段。
两边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大门那边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路的轮廓。
路边的树更密了，把头顶那点星光也遮得严严实实。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不是那种正常的聊天声，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不对，带着一股子凶巴巴的劲儿。
罗石柱脚步一顿，抬手拦了李静一下。
“……识相的把钱交出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但很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弱弱的，带着明显的害怕：“我……我没那么多钱……”
“没钱？”第一个声音冷笑了一声，然后是第三个声音，更油滑一些，带着点不怀好意的嬉皮笑脸，“这妞不错啊。要不这样，人借我们玩玩，明天还你，钱的事儿就算了。”
“不行！”那个弱弱的声音一下子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们要钱我给，但是……但是人不行……要不，我明天给你们钱，明天一定给……”
罗石柱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往前挪了两步，借着远处那点微弱的灯光，模模糊糊地看见了前面的情况。
路边的一块空地上，站着四个人。
两个穿得花里胡哨的，一个穿着件花衬衫，一个染了一头黄毛，一看就是那种在街面上混的小混混。
被堵住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脸，女的被他挡在身后，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截马尾。
罗石柱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个男人的背影，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戴眼镜。
不就是下午在山顶上帮他们拍照的那个人吗？
“是他。”他低声对李静说。
李静也看清了，脸色变了一下。
“那两个人……”
“别出声。”罗石柱拉着她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一棵树后面，压低了声音，“你先顺着这条路往大门那边走，去找个亮堂的地方站着，人多的地方，等我过来。”
李静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放心，我有分寸。”罗石柱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他们才两个人，我对付得了。你在那边等我，别乱跑。”
李静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反而碍事。
她深深地看了罗石柱一眼，然后猫着腰，顺着路边绿化带的阴影，快步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罗石柱还蹲在树后面，冲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快走。
她咬了咬牙，转过身，加快脚步消失在了黑暗中。
罗石柱看着李静走远了，才从树后面探出头来，继续观察前面的情况。
那边已经不太对劲了。
那个黄毛已经绕到了男人身后，伸手去拽那个女的。
女的一边躲一边叫，声音尖细，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