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哎，回来回来，”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一脸“服了你了”的表情，“二十五，最低了，再少真卖不了。”
罗石柱掏出一张二十和一张五块的零钱，放在柜台上。
老板把钱收进抽屉里，又找了张纸巾把内存卡包了包递给他，叮嘱了一句：“的时候小心点，别把卡槽弄坏了。”
回到厂里的时候，午休还没结束。
罗石柱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手机掏出来，银灰色的外壳。
他用指甲抠开后盖，找到卡槽，把内存卡小心翼翼地塞进去，按紧了，然后重新装上电池，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翻到相册，那几张照片还在。
他一张一张地复制到内存卡上，屏幕上转着小小的圆圈，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
复制完最后一张，他退出相册，关了机，又把后盖打开，把内存卡取了出来。
指甲盖大小的卡片躺在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罗石柱用拇指搓了搓，把它塞进裤兜最深处，又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下午上班的时候，他比平时早到了仓库。
仓库在厂区最里头，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一层堆原料，二层放成品和废旧设备。
平时除了搬运工和偶尔来盘点的库管，基本上没人往这儿来。
罗石柱在仓库里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的角角落落。
他在这个仓库了两年多，哪儿有柱子、哪儿堆着什么货，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他知道哪个位置最不起眼，哪个角落最没人注意。
最后他选定了二楼东边靠墙的一排货架。
那排货架放的都是些旧纸箱，落满了灰，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报废配件”“旧线缆”之类的字样，一看就是好几年没人动过的东西。
最里面那个纸箱的底部有个破洞，不大不小，正好能塞进一张内存卡。
罗石柱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把纸箱轻轻挪出来一点，用手指把内存卡塞进破洞旁边的纸板夹层里，又把纸箱推回去。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那排货架灰扑扑的，那堆纸箱歪歪斜斜的，本看不出有人动过的痕迹。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踏实了一些。
昨晚那两个黄毛虽然被他打跑了，但这事儿不算完。
刘原能花钱请人堵他一次，就能请第二次。
这回是找两个小混混，下回指不定找什么人。
万一手机被偷了、被抢了，或者哪天不小心摔了、丢了，那几张照片就全没了。
照片没了，手里就没了筹码，到时候刘原翻脸不认账，他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不一样了。
就算手机没了，东西还在。
这事儿就像一颗钉子，钉在那儿，拔不出来了。
藏好内存卡，罗石柱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下楼洗了把手，径直往刘原的办公室走。
刘原是生产二部的主管，办公室在车间旁边的一排小平房里，跟仓库隔了两个过道。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十来平米的隔间，摆了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和一个积了茶垢的玻璃杯。
墙上贴着一张生产进度表和几张过期的通知，角落里还挂了件工装外套。
罗石柱走到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头安安静静的。
他抬手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应声，直接推门进去了。
刘原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两条腿搭在桌上，鞋底对着门。
听见门响，他眼皮抬了一下，看见是罗石柱，那两条腿“啪”地一声从桌上放下来，整个人一下子坐直了，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就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罗石柱？”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冷淡，“午休时间你不好好休息，跑我这儿来什么？”
罗石柱没急着说话。
他反手把门关上了，顺手拧了一下锁扣，“咔哒”一声轻响，门关严实了。
刘原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上的茶杯。
罗石柱拉过一把塑料椅子，在刘原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面对面。
他不着急开口，就那么坐着，看着刘原，眼神不重不轻的，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人。
“刘主管，”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闲聊，“昨天晚上那两个黄毛，把什么都说了。”
刘原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黄毛？”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杯子举得有点高，挡住了半张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罗石柱没接他的话，自顾自地往下说：“一个烫了卷毛，一个扎了个小辫子，鼻子上打了个钉。在公园那条路上堵的我。撞一下就要一千块，不给就动手。”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挺卖力的，看来是收了钱的。”
刘原把茶杯放下来，脸上挂着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整天在厂里待着，哪有空管什么黄毛不黄毛的。你被人打了就去找保安、找派出所，跑我这儿来闹什么？”
“我还没说完呢。”罗石柱不紧不慢地往下说，“那两个黄毛被我揍了一顿，鼻梁骨可能断了，还有一个，上挨了一脚，估计得疼上好几天。走之前我问了一句谁让他们来的，你猜怎么着——人家指名道姓，说是刘原刘主管。”
“胡说八道！”刘原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盖子蹦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们说是就是？我还说你是栽赃陷害呢！罗石柱，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有证据你拿出来，没证据就给我滚出去！”
他声音挺大，脸涨得有点红，一副被冤枉了急眼的样子。
但罗石柱注意到，他拍桌子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罗石柱没有被他这一嗓子吓住。
他坐在那儿，身子往后靠了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他双手在裤兜里，姿态放松得很，像是在跟朋友聊天。
“刘主管，你不承认也行。”他说，语气淡淡的，“反正那几张照片，我已经打印了几十份出来。今晚再去打印店加印几百份，虽然不能保证全厂人手一份，但车间、食堂、宿舍楼、公告栏，到处贴一贴，能看到的应该不少。”
他一边说，一边歪着头看着刘原，像是在观察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刘原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里，好半天才挤出来，“你威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