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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7

想到这里,她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认命之后的不甘心,和不甘心之后又不得不认命的疲惫。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罗石柱以为她睡着了,正准备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服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石柱。”

“嗯?”

“我什么都没有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婆家觉得是我克死了他们儿子,娘家也回不去。在这个城市里,我就一个人了……你愿意保护我吗?”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什么叫“保护”?

一个在仓库搬货的打工仔,能保护她什么?

可她就是想问,就是想听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只是客气话,只是敷衍,她也想听。

罗石柱愣了一下。

他侧过头去看她,只看到一个裹着被子的背影,肩膀窄窄的,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受了伤之后把自己团起来的小动物。

他想起第一次见李静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在做组长,到仓库来补货,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张净净的脸。

她说话利索,办事麻利,跟仓库的人对单子的时候,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从来不拖泥带水。

他那时候觉得这个女生长得好,但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一种劲儿,一种在这个厂里很少见的、活生生的劲儿。

可现在,那种劲儿好像没了。

“当然愿意。”他说,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怕她听不清似的,“如果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李静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忍什么。

“谢谢你。”她说,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

又是沉默。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一只飞蛾扑在灯罩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李静翻了个身,面朝罗石柱的方向。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对方的脸,都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

“以,以后你可以经常来我这。”她说完这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颤。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她不是轻浮的人,从小到大都不是。

嫁人之前守规矩,嫁人之后本本分分,从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

可今晚——药效是一回事,可这句话,是清醒着说出来的。

说出口之后,她心里头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好像突然松了。

不是放下了,是断了。

像一绳子,抻得太久了,终于“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罗石柱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着她,脑子里有点乱。

今晚这事,说到底,是刘原设的局。

他碰上了,赶上了,顺手拉了李静一把——虽然最后那个“一把”拉得有些过了界。

他心里清楚,李静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今晚的事纯属身不由己。

可她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

他一个在仓库搬货的打工仔,一个月挣一千来块,租两百块的房子,连个像样的家当都没有,拿什么去跟人家说这种话?

“李静,”他斟酌了一下,尽量把话说得平一些,“说真的,你这话……让我挺意外的。”

李静听出了他话里的犹豫,也听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东西。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你以为我是一时冲动?”她问。

罗石柱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李静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下巴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慢慢地说了起来。

“我老公出事之后,我回了一趟老家。办后事那几天,婆家那边的人看我的眼神……你知道吗,就像看一个瘟神。他姐姐当着我面说,‘当初就不该娶这个媳妇,八字不合,命里相克’。他妈坐在堂屋里哭,一边哭一边说,‘我儿子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没了’——好像是我把他推上去让机器压的。”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娘家那边呢?我回去住了三天,我妈跟我说,‘要不你出去打工吧,在家里闲着也不是个事’。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弟媳妇不高兴,觉得我嫁出去的人回来住,多一张嘴吃饭,碍事。我爹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就吃饭的时候问了我一句‘工作找好了没’。”

她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后来,我出来打工了,一个人在这边,住在这里,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子就这么过。没有人问我过得好不好,没有人担心我冷不冷、饿不饿。”

她转过头,看着罗石柱。

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蒙了一层水雾,但没有掉下来。

“石柱,我不是在跟你诉苦。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什么都没有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今晚这事,是刘原害的,但我不怪你。我自己……我也有责任。那句话我说出口了,就不会收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你放心,等你以后遇到更好的女孩子,我不会再打扰你的。”

这话说得很平静,平静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卑微。

好像她已经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很低的位子上,不指望别人把她捧起来,只求别把她踩得更深就行。

罗石柱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重,但很实。

他不是那种会说话的人。

从小到大,他就不怎么会哄人、不会安慰人。

在村里的时候,跟村里的小伙子们在一起,大家喝酒吹牛还行,一到正经场合,嘴就跟上了锁似的。

可这会儿,他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静。”他叫了她一声。

“嗯。”

“不管以后怎样,我都会护着你的。”

这话说得很笨,没有什么修饰,也没有什么分量重的词儿,就那么直愣愣地扔出来了。

但正因为笨,反而显得真。

李静听完,没有马上回应。

她翻了个身,又面朝墙了,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后脑勺和一小截脖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一声里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窗外的路灯又闪了一下,飞蛾扑棱扑棱地扇着翅膀,在玻璃罩上投下一个忽大忽小的影子。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一阵就停了,夜重新安静下来。

房间里两个人,一个面朝墙,一个面朝天,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谁也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跟前头的沉默不一样了。

前头的沉默是生疏的、试探的,这会儿的沉默,多了点什么,像是两块石头中间塞进了一团棉花,不那么硌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罗石柱听见李静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起来,绵长而平稳。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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