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往装配车间那边走，罗石柱往仓库的方向去。
李静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李静，”罗石柱叫住她，“工作上要是他敢为难你，你告诉我。”
李静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然后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背上一晃一晃的，很快消失在人流里。
接下来几天，子过得比罗石柱想的要顺当得多。
白天在厂里，他跟李静保持着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在食堂碰见了，点点头，各吃各的；
在过道上遇着了，打个招呼就过去，不多说也不多留。
厂里那么多人，谁也不会多注意什么。
到了晚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几乎每晚都去李静那边。
有时候是下了班直接过去，有时候是先回自己屋里洗个澡、换身衣服再过去。
李静会在阳台上做饭，一个简易的煤气灶，一口小铁锅，几样简单的调料，做出来的菜说不上多好吃，但比厂里食堂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两个人挤在那张小桌子前吃饭，头顶的灯泡昏黄昏黄的，把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吃完饭，有时候看电视，李静屋里有一台小小的旧电视，是上一个房客留下来的，信号不太好，屏幕上总飘着雪花，只能收到两三个台。
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就坐着说话。
李静会说她白天在线上遇到的事，哪个工友说了什么笑话，哪批货赶得急，组长又在催命。
罗石柱话少，多数时候是听她说，偶尔一两句。
然后就是夜里的事。
那些事罗石柱以前只在工友们荤素不忌的玩笑里听过，真正做起来，跟听说的完全是两回事。
李静是结过婚的，比他懂的多得多。
她教他，也由着他，两个人从生疏到熟练，从拘谨到自然，几天下来，倒像是磨合了许久的两个人。
刘原那边，倒是安安静静的。
罗石柱注意观察了几天——他对李静的态度跟对别的女工没什么两样，没有特别关照，也没有刻意刁难。
开会的时候公事公办，分配任务的时候一视同仁，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好像那天晚上的事本没发生过一样。
罗石柱琢磨了一下，大概明白了。
刘原不是不想搞事，是不敢。
他手里攥着刘原的黑料，那几张照片就是悬在刘原头顶上的一把刀，刘原再蠢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碰李静一手指头。
给李静穿小鞋？
那不等于自己往枪口上撞？
想通了这一层，罗石柱也就放下心来。
他本来就没打算拿那些照片去要挟刘原做什么过分的事——他没那么下作。
他的想法很简单：只要刘原不来找麻烦，大家就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子。
一个星期，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转眼到了星期。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罗石柱就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叫吵醒了。
他翻了个身，发现身边是空的，李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听见阳台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走过去，看见李静正在阳台上热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旧T恤，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灶台上的小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模糊了她的侧脸。
“醒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一点笑意，“粥马上好，吃了好出发。”
对了，出发。
今天是他们约好去爬山的子。
罗石柱想起来，上周就说好了的。
附近有个叫青屏山的地方，不算远，坐公交车就能到，不收门票——这一点最重要。
他们俩都不是能花得起大钱的人，厂里那些组织去什么风景区、游乐场的活动，他从来不去，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舍不得。
一张门票几十块，够他吃好几天的饭了。
青屏山就不一样了。
那地方是野山，没什么开发，就是修了一条石阶路，山顶有个小亭子，周围几个乡镇的人到了周末都爱去爬一爬。
不花钱，还能锻炼身体，对打工的人来说，是最实惠的去处。
两个人吃了粥，又检查了一遍背包。
罗石柱背了一个小号的帆布包，里面塞了几瓶水、几袋面包、几个水果，还有一小袋花生米。
东西不多，但够两个人吃一天了。
“走吧。”罗石柱把包甩到肩上。
出了门，两个人自然而然地拉开了距离，这是他们在外面一贯的做派。
一前一后地走着，隔了三四步远，像是两个碰巧同路的同事。
上了公交车，也分开坐着，一个在前排，一个在靠窗的角落里，谁也没多看谁一眼。
公交车晃荡了大概四十分钟，在终点站停下来。
两个人下了车，眼前就是青屏山的山脚了。
山脚有一小片空地，停着不少自行车和摩托车，还有几辆面包车改的“黑的”，司机蹲在车旁边抽烟聊天。
空地上稀稀拉拉地摆着几个小摊，卖水的、卖零食的、卖帽子和小风扇的，生意不算好，但摊主们也不着急，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往山上看去，石阶路弯弯曲曲地向上延伸，隐没在树林里，看不到头。
山不算高，但爬起来也得费点力气。
这会儿已经有不少人在往上走了，三三两两的，从穿着来看，大多是在附近工厂上班的打工仔打工妹。
花花绿绿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背着小包，手里拎着水壶，脸上带着一种“终于休息了”的轻松劲儿。
罗石柱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一顶帽子扣在头上，又给李静买了一顶帽子。
两个人顺着人流开始往上走。
刚开始的一段路还算平缓，台阶也宽，走起来不费劲。
路边是密密匝匝的灌木丛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花，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香味，跟厂里那股机油味完全是两个世界。
李静走在前头，步子轻快得很，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路就开始陡了。
台阶变窄了，也变高了，走几步小腿就发酸。
李静的速度慢了下来，呼吸也重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罗石柱走在后面，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和脖子上细细的汗，心里头涌上来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心疼，也不是怜惜，更像是觉得这个人就在眼前，伸手就能够着，这种感觉让他心里很踏实。
走到一处拐角，路边有一块大石头，被过往的行人坐得光滑发亮。
李静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歇一会儿吧。”她说。
两个人在石头上坐下来。
罗石柱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又递回来。
他也没客气，拧开盖子也喝了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