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后第三天,她去了顾临渊的住处。
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做的。那三天她每天晚上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她要去他住的地方看一看。她说不清为什么要去。不是去收拾东西,不是去缅怀,也不是去找什么。就是觉得,那个房间还在。他早上出门的时候锁了门,把钥匙揣进口袋,以为晚上还会回来。被子没叠,水杯里还有半杯水,充电器在座上。那个房间还在等着他。她得去告诉它,不用等了。
城南。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她以前来过很多次。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提前打扫了一整天,地板拖了三遍,窗台上摆了新买的绿萝。她进门的时候闻到空气里有柠檬味清洁剂的味道。他站在旁边,手在裤兜里,装作很随意的样子说,有点小,你别嫌弃。她没嫌弃。她在那个很小的房间里转了一圈,看了他书架上的书,看了他贴在冰箱上的外卖单,看了他阳台上晾着的一双白色袜子。然后她说,挺好的。他笑了,耳朵红红的。后来她来得多了,房间渐渐有了她的痕迹。她买的拖鞋,她落的充电线,她的粉色牙刷放在他蓝色牙刷旁边。窗台上的绿萝长长了,藤蔓垂下来,他找了绳子系着,让它往窗框上爬。她有一次发现他在给绿萝放音乐,问他什么,他说网上说的,植物听音乐长得快。她说那你放的什么。他说肖邦。她笑了很久。他有点恼,说你别笑,真的有用。她看了看那盆绿萝,确实长得很好。叶子油绿油绿的,藤蔓快要够到窗框顶端了。
这次她一个人来。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往上走。走到三楼转角的时候,脚踢到了一个空易拉罐,叮叮当当滚下去,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很久。三楼转角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是过年时候贴的,红纸已经褪成粉白色,边角翘起来。她记得顾临渊说过,这栋楼的邻居都很好。三楼住着一对老夫妻,每次看见他都会塞吃的。五楼对门是一个单身的大姐,养了一只橘猫,偶尔会从门缝里溜出来,蹲在楼梯上舔毛。他说这些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听着。她喜欢听他讲这些小事。他平时话不多,但讲起这些琐碎的常,眉眼会舒展开,语气也变得生动。她那时候想,这个人是在认认真真地活着的。他把子过得很好。那些小事,邻居,绿萝,爬楼梯时经过的每一层转角,他都好好收在心里。
五楼。她站在他家门口。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深绿色的漆面磨出了铁皮的本色。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社区发的灭蟑药,还没取。她伸手按了密码锁。她的生。按键发出滴滴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响。锁开了。她推门进去。
房间和他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她后来在笔记里写过这个场景。她写道:那个房间还活着。它不知道主人不会回来了。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他睡过的凹痕。桌上半杯水,水面落了薄薄一层灰。窗帘没拉,四月的阳光照进来,照着空气里缓慢飘浮的灰尘。一切都保持着他在最后一刻离开时的样子。好像他只是下楼买个东西。好像他随时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便利店的白色的塑料袋,里面是两瓶酸和一包她爱吃的薯片。他每次去便利店都会顺便给她买点什么。她说过不用每次都买,他说看到了就想买。他不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的人。他表达想念的方式就是看到了就想买。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楼道里传来邻居关门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她脱了鞋。鞋柜里有一双她的拖鞋,粉色的,和他的蓝色拖鞋并排放着。她穿上。客厅很小。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本倒扣的书。她走过去,把书拿起来。是一本计算机专业书,英文的,她看不太懂。书页间夹着一张超市购物小票,背面有他的字迹,写着几个她看不懂的术语。她把小票夹回去,把书合上,放回茶几。沙发扶手上搭着他的外套。是那件深灰色的卫衣。不是出事那天穿的那件,是另一件,颜色差不多。他好像偏爱深灰色。她把外套拿起来,闻到上面有他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有点甜,她以前说过这个味道好闻。他就一直用同一个牌子。她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上。
然后她走进他的卧室。
卧室更小。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套也是。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床单上浅浅的褶皱。枕头上有他睡过的凹痕。她把手掌轻轻按在那个凹痕上。凉的。他在里面睡了两年。她有时候会在这张床上过夜。床不大,两个人睡有点挤,他每次都把自己缩在靠墙那一侧,尽量给她腾地方。她早上醒来的时候,常常发现他的后背已经贴着墙了,自己却四仰八叉占了三分之二的床。她说你怎么不叫我挪一挪,他说没事,睡得着。后来她发现他在网上搜过“一米五的床两个人怎么睡不挤”。他搜了,但没有提换床的事。她后来想过为什么。大概是换一张大床意味着要一起住很久很久,他不确定她愿不愿意,所以不敢提。他就是这样的人。所有的试探都藏得很深。深到她不仔细找,本发现不了。
她在那张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他的书桌前。
书桌靠窗。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四月的槐花刚开,白白的一串一串垂下来,风吹过的时候会飘进来淡淡的甜香。顾临渊跟她说过这棵槐树。他说每年四月窗口都是槐花的味道,很好闻。她那时候说,那你开窗睡觉不会冷吗。他说冷也开。他是真的喜欢那棵槐树。现在槐花正开着,满树的白。
她在书桌前坐下来。桌上有一本台历,停在他出事那天。四月十一,周四。那一格历是空白的,没有写任何备忘。旁边有一张便利贴。
她看到那张便利贴的时候,呼吸停了。
他的字。不漂亮,但很工整。一笔一划,和他这个人一样规矩。
“周五订花。周六 19:00 江边餐厅。”
她拿着那张便利贴坐了很久。
周五。四月十二。周六。四月十三。晚上七点。江边餐厅。他出事是四月十一晚上。也就是说,他写这张便利贴的时候,可能就在当天。甚至可能就在去接她之前。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对着窗外满树的槐花,在便利贴上一笔一划写下这几行字。周五订花。周六晚上七点。江边餐厅。
她不知道他原本打算做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她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有字。很淡,像是用笔尖轻轻划过的,不是正式写的,更像是无意识的涂画。她凑近了看。是一个期。四月十三。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里面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求婚。
窗外的风吹进来。槐花的香味淡淡的。便利贴在她手里微微抖动。
她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从暗变深。槐花的影子从桌上挪到墙上,又从墙上消失。她没有开灯。黑暗里,便利贴上的字看不见了,但她已经记住了每一个笔画。周五订花。周六晚上七点。江边餐厅。求婚。
后来她开始翻他的东西。不是刻意的。只是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拉开书桌的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他的笔记本,几本,大小不一。她翻开最上面那本。代码注释,笔记,会议记录。她翻到中间,看到有一页的边缘画了一个小人。火柴棍画的那种,圆脑袋,五线的手脚,手里举着一把伞。小人的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火柴人,大半个身子倾斜过来,像是把伞往小人的方向偏。下面用很轻的笔画写了两个字:顺路。她认得这两个字。他每次来接她都说顺路。她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放在一边。
第二个抽屉是杂物。充电器,备用数据线,一个旧手机壳,几枚硬币,一把备用钥匙。还有一个装眼镜布的塑料袋,里面除了眼镜布还有一张她的照片。是一张拍立得,她在他生那天拍的。照片里她举着一块蛋糕,蛋糕上着蜡烛,她的脸上被抹了一道油,正对着镜头笑。她不记得自己把这张照片给他了。甚至不记得有这张照片。可能是他偷偷收起来的。她把照片放回塑料袋,放回抽屉。
最下面那个抽屉上了锁。
很小的锁。银色的,嵌在抽屉面板上。她拉了拉,拉不开。她蹲下去,看着那把锁。密码锁,三位数。她试了她的生。没开。试了他的生。没开。想了想,试了他们在一起的期。锁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巴掌大。丝绒表面磨得有些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握在手里摩挲过很多次。她拿起那个盒子。丝绒的触感很软。她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很细的一圈。不是那种夸张的、镶着大颗钻石的款式。就是一枚简简单单的铂金戒指,表面是磨砂的质感,在黑暗里微微泛着哑光。她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很轻。内侧刻着字。她走到窗边,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
“晚宁”。
两个字。工工整整。是他写的字体。不是电脑刻字那种标准字体,是他的笔迹。他大概找了可以定制刻字的店,把自己手写的字扫描了发过去。
他把她的名字刻在了戒指内侧。
那个位置,戴上的时候会贴着手指。没有人看得见。只有她知道。只有他知——他也不会知道了。他本来要在周六晚上七点,在江边的餐厅里,在她说完火锅店的事之后,把这枚戒指拿出来。他大概会紧张,耳朵会红,可能会说一些颠三倒四的话。她会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掉眼泪,然后点头。他会笨手笨脚地把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戒指内侧刻着她的名字,贴着她的皮肤。没有人看得见。
那些画面不会发生了。
她握着那枚戒指,站在窗前。窗外是那棵槐树,满树的白花在黑夜里变成深深浅浅的灰。路灯光从枝叶间漏过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握着戒指的手上。戒指内侧的两个字贴着她的掌心,微微的凉。
那天晚上她终于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流泪。眼泪从眼眶里漫出来,滑过脸颊,滴在手背上。一滴,又一滴。她没有去擦。就那样站在窗前,握着戒指,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掉在手背上,掉在戒指上,掉在窗台上。槐花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进来。很淡。很好闻。她想,他说的对。四月的槐花真的很好闻。
她在那个房间里待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把戒指穿在一条细链子上,贴着口戴好。链子是银的,很细,坠着那枚戒指,落在锁骨之间。冰凉的触感,贴着她的皮肤。她把那张便利贴也收好了。周五订花。周六晚上七点。江边餐厅。她把便利贴夹进钱包最里层,和那张他回复“好”的聊天记录截图放在一起。
然后她开始收拾他的东西。
她把他的笔记本放进纸箱。把窗台上那盆绿萝也放进去。绿萝的藤蔓已经很长了,从窗框上垂下来,快要够到桌面。她小心地把藤蔓绕好,用一绳子轻轻系住。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养活它。但她想试试。她把他的外套叠好,把他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码进纸箱。她没有动那张书桌。就让它保持原样。台历停在四月十一。那半杯水还在桌上。窗帘开着。她想,这个房间可以再多等他一会儿。
走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着空气里缓慢飘浮的灰尘。绿萝原来的位置空了一块,窗框上留下藤蔓攀爬过的痕迹,细细的褐色的须。
她关上门。密码锁发出滴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