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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次推开我》 · 花落晨间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5

葬礼在四月十四。周。天晴了。

苏晚宁觉得天不该晴的。她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明晃晃的太阳照在灰色的台阶上,觉得这天气好得近乎残忍。后来她想,不是天气残忍,是她开始对一切都有了意见。太阳不该出来,花不该开,路上的行人不该笑,早餐铺子不该照常出摊。世界应该为顾临渊停下来的。但它没有。它甚至不肯为他下一场雨。

葬礼是顾临渊的母亲办的。

顾母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呢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的背始终挺直,招呼来吊唁的亲友,安排流程,签各种文件。她的动作很稳,签字的手没有一丝抖动。苏晚宁远远看着她,想起顾临渊说过,他妈是个很硬的人。丈夫走的那年顾临渊八岁,顾母没在儿子面前掉过一滴眼泪。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接手工活回来做,糊纸盒,一个几厘钱。顾临渊说小时候半夜醒来,总看见他妈坐在灯下糊纸盒的背影。他说那个背影他记了一辈子。后来他工作第一年,把所有积蓄取出来,放在他妈面前,说,妈,以后不用糊了。顾母没收,说你自己存着,娶媳妇用。

现在媳妇没娶成。她来送他了。

苏晚宁站在角落里。她不知道该站在哪个位置。遗属答礼的时候她没站进去,顾母也没有叫她。她就站在侧面靠墙的地方,看着来来去去的人。有人和她说话,她机械地点头,道谢。她不太记得那些人都说了什么。“节哀”“太突然了”“多好的一个人”。这些话像雨水落在水面上,溅起一个小小的涟漪,然后消失。

顾临渊的遗照选的是他大学毕业那年拍的。白衬衫,那时候他比现在瘦一些,下颌线更分明。头发有点长,快要遮住眉毛。他后来剪短了,她说剪短了好,显得精神,他就一直剪短的。照片里他微微侧着头,眼神落在镜头偏右一点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没怎么笑。嘴角只是很轻很轻地提了一下,不提的话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得出来。她看过这张照片无数次。他手机里没存,是她从他大学室友的朋友圈里翻出来的,偷偷存了,设成他微信聊天背景。他发现了之后耳朵红了,说你怎么用这张,这张不好看。她说好看。

后来灵堂里人渐渐少了。顾临渊的几个同事站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着说着眼睛红了,转过身去。有一个是他大学室友,姓周,她见过一次。周哥在灵堂门口蹲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妻子站在旁边,手搭在他背上,没有说话。苏晚宁远远看着,想走过去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的身份说任何话都不合适。她不是遗属。不是未亡人。法律上没有这个词,民间也没有她的位置。她只是他打算求婚的女朋友。一个他还没来得及求婚的女朋友。

她最后一个走。

灵堂里只剩下她和顾母。顾母在收拾桌上剩下的香和纸钱,动作很慢,但很稳。苏晚宁走过去。她想说点什么。从出事那天起她就想跟顾母说点什么,每次话到嘴边都咽回去了。说什么呢。对不起?对不起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谢谢?谢谢什么,谢谢她不怪她吗。顾母没有怪过她。但这让她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顾母骂她一顿,如果顾母说都是你害的,她或许会好受一点。但顾母什么都没说。

她站在顾母面前。顾母抬起头看她。

顾母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压抑着情绪的平静,是那种——很深很深的井,你往里面扔一块石头,很久很久都听不到回响。苏晚宁后来在笔记里写过顾母的眼睛。她写道:那一刻我知道,有一种悲伤是不需要流泪的。它太深了,深到眼泪都浮不起来。

“他不让我怪你。”

苏晚宁愣住了。

“出事那天在救护车上。”顾母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文件,“他一直醒着,一直在说话。医生说不要说话,省着力气。他不听。他说不说就来不及了。他说了好几句。有一句是给我的。”

顾母低下头,把手里的一沓纸钱码齐。边角对齐了,用拇指捋了一下。然后她继续说。

“他说,妈,别怪她。是我自己推的。”

顾母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去,继续整理桌上的东西。她把纸钱放进一个塑料袋里,扎好口。把香炉里残余的香灰倒进垃圾桶,用湿布擦了擦台面。她的动作始终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做了几十年的家务。苏晚宁站在原地。

她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后来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进来了,是一个穿着黑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轻声说不好意思我们要准备下一场了。苏晚宁点了点头,脚像钉在地上,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迈出第一步。

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空气里有烧过纸钱的气味,淡淡的,被夜风一吹就散了。她抬起头,看见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三颗。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去数。数完了又想,顾临渊以前也数过星星吗。她没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两年。她一直以为还有很多时间。还有很多顿火锅要吃,很多条路要走,很多个傍晚他站在公司楼下等她。还有很多话可以慢慢说。他还可以把伞往她那边偏很多次。她还可以把他的手指揣进口袋里暖很多次。

现在没有了。

她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夜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四月特有的、介于春和夏之间的湿气息。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这件外套是出门前随便抓的,薄了。顾临渊如果在,会说穿这么少,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她说过不用,他说我不冷。她摸过他的手,冰的。他说天生的,跟穿多少没关系。她知道是骗她的。

她走下台阶。走到停车场边缘的时候,看见地上有几朵白色的小野花,从水泥地缝里长出来。她蹲下去,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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