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翠儿第一次咳出了血。
那天早晨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赵石头端着小半碗小米粥走进房间的时候,翠儿已经自己坐起来了,正靠在床头,用手指慢慢地梳理着头发。她的头发长了许多,从耳垂以下已经能碰到肩膀了。那枚铁簪子在发间,簪头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贴在她的太阳旁边,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她看见赵石头进来,习惯性地弯了弯嘴角,伸手去接粥碗。就在她伸手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忽然僵住了。脸色在眨眼之间从苍白变成了灰白——那是一种不属于活人的颜色,像是灶膛里冷却了许久的灰烬。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是气泡破裂般的声响,然后她猛地侧过身,用手捂住嘴,剧烈地咳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的、空空的咳。这一次的咳嗽是有东西的——湿漉漉的、沉闷的、从肺部深处翻涌上来的。她的肩膀随着每一次咳嗽剧烈地耸动着,脊背弓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捂着嘴的手指缝间,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那颜色不是鲜红的,是深沉的、接近于黑的暗红,像是放置了太久的猪血,又像是铁器锈蚀之后流下的锈水。
粥碗从赵石头手里滑落。小米粥泼在地上,金黄的粥液在泥地上洇开,热气升腾起来,在冬的冷空气中化成白雾。他没有看那只碗,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翠儿的指缝,盯着那些从她指缝中渗出来的暗红色液体,盯着那些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被褥上,洇开,再洇开,将蓝底白花的被面染成一朵朵黑色的花。
“翠儿——!”
他的声音不像自己了。那声音尖利而破碎,像是一块被铁锤砸裂的铁板。他扑到床边,双手去扶她的肩膀,触手的感觉让他心里更凉了——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内脏在痉挛、在抽搐、在翻搅的抖。他能感觉到她肩膀下面肌肉的剧烈收缩,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他掌心中挣扎。
咳嗽持续了很久。久到赵石头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终于,翠儿的咳嗽声渐渐弱了下来,从剧烈的呛咳变成了一阵阵微弱的咳,最后彻底停了。她瘫靠在床头,手从嘴边滑落,无力地垂在被褥上。她的掌心全是血。暗红色的血糊满了她的手掌、指缝、手腕,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令人窒息的光泽。她的下巴上也沾着血,嘴角也沾着血,甚至鼻尖上都溅上了一滴。那些血衬得她脸上的皮肤更加苍白,白得几乎透明,白得像是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随时可能破裂。
赵石头的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腕到手肘到肩膀,整条手臂都在不可控制地颤抖。他扯过枕巾,去擦她脸上的血。手抖得太厉害了,擦了好几次才将她下巴上的血迹擦净。枕巾被血染红了一大片,白色的粗布变成了触目惊心的暗褐色。他扔掉枕巾,又去擦她的手,一手指一手指地擦,指缝、掌心、手背、手腕,一点一点地将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擦去。血已经有些凝固了,擦起来黏糊糊的,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淡红色的痕迹。擦完这只手,他抬头去看她的脸。她还睁着眼睛。眼睛里的光没有灭,但变得很淡、很远,像是风中的烛火,被刚才那一阵剧烈的咳嗽吹得摇摇欲坠。
“石头哥……”她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的。“没事……就是……有点闷……”
有点闷。她的肺正在被痨毒一点一点地侵蚀,千疮百孔,像是一块被虫蛀空的木头。她咳出了血——那不是普通的咳嗽出血,是肺脉破裂的征兆,是还魂草续住的命脉重新开始崩裂的征兆。但她跟他说,“有点闷”。
赵石头的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打转。他拼命忍住,不让它落下来。他不能哭,他哭了,她就会更害怕。她已经在害怕了——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颤抖,能看到她瞳孔深处那一丝极力掩饰的恐惧。她怕的不是咳血,她怕的是他看到她咳血之后的表情。所以他不能哭。
“我去叫孙大夫。”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他站起来,腿发软,膝盖撞在床沿上,痛得他龇了龇牙。他顾不上疼,转身就往外跑。
“石头哥——”
她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轻得像是一阵风。
“路上慢点……下雪了……”
赵石头冲出屋门的时候,漫天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腊月初三的大雪,下得又密又急,天地之间一片茫茫的白色,三丈之外的景物就模糊了轮廓。院子里已经积了半尺厚的雪,他的脚印踩上去,咯吱一声陷下去,雪沫灌进鞋口,冰凉刺骨。他没有回头,冲进了雪幕里。青牛村到青牛镇,二十里路。他上一次走这条路,用了将近两个时辰。这一次,他只用了一个时辰多一点。跑去的。一路上摔了多少跤,他不记得了。只记得雪地很软,摔下去不疼,爬起来继续跑就是。只记得白色的雪地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被身体砸出的凹坑,凹坑的边缘散落着从他鞋里甩出来的雪沫和泥点。跑到仁和堂门口的时候,他的鞋跑丢了一只,左脚只剩下袜子,袜子被雪水和泥浆浸透了,五个脚趾头冻得失去了知觉。他的头发上、眉毛上、肩膀上全是雪,整个人像是一个会喘气的雪人。他扑在门板上,用冻僵的手拼命拍门,拍得门板哐哐作响,拍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
孙大夫拉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雪人。老人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脚上,从他那只剩下袜子的左脚移到他身后那串被风雪渐渐抹平的脚印上。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转过身,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药箱,又从衣架上扯下一件棉袍,裹在身上。
“走。”
一个字。一老一少,消失在腊月初三的大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