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历九千四百二十七年,霜月,初七。东荒,苍梧山脉北麓,断魂崖。
崖壁之上,云雾翻涌如沸。那云不是寻常的白,而是一种介于青灰与铅黑之间的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污染了。崖壁的石头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苔藓,在晨光中微微蠕动——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活物一般的蠕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不是血腥,更像是某种金属被高温灼烧后残留的味道。
墨言站在崖边,灰色的长袍被山风鼓荡得猎猎作响。他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称得上瘦削,但站在那里的姿态却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他不是站在山崖之上,而是站在某种更深的、看不见的东西之上。他的面容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却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漠然。那不是冷漠,而是见惯了太多事物之后才会有的疲倦的平静。
他的右手提着一柄尺。那尺长约三尺,通体乌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尺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细若发丝,层层叠叠,像是无数条河流汇聚在一起。如果有修士以灵识探查,会发现那些纹路竟然在缓慢地流动——不是灵气在流动,而是因果在流动。这便是戒律尺。天衡官代代相传的器物,不是法宝,却胜过一切法宝。它能看见规则的纹理,能丈量因果的长短,能——抹去存在。
墨言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眼前横划而过。随着他的动作,他瞳孔的颜色发生了变化——从深棕色变成了一种透明的、如同琉璃般的色泽。在那琉璃色的瞳孔中,倒映出的不再是断魂崖的云雾山石,而是一张网。一张覆盖了整个天地的网。
那网的丝线极细,细到几乎不存在,却又无处不在。它们穿透山石,穿透云雾,穿透墨言自己的身体,将万事万物连接在一起。每一条丝线都代表着一种规则:有的丝线是地脉的走向,有的是灵气的流动,有的是生灵的寿数,有的是因果的牵引。这些丝线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方世界最底层的逻辑。这就是天道之网。修士们终其一生都在参悟天道,却不知道天道并非虚无缥缈的意志,而是一套精密的、如同织锦一般的规则系统。而墨言的职责,就是找出这套系统中的漏洞——并将其修复。
此刻,在他琉璃色的视野中,断魂崖下方的虚空里,有一处明显的异常。
那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丝线。正常的规则之网应该是流畅的、舒展的、如同水流一般自然的。但这一处不同。这里的丝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搓过,扭曲、折叠、缠绕,形成了一个密密麻麻的线团。线团的中心位置,一条原本应该笔直延伸的因果线被打了一个结。墨言的眉头微微皱起。因果结,这是最棘手的一种裂隙。
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有其因果。种下因,便会有果;发生果,必有其因。这条规则是天道之网中最基础的丝线之一,几乎贯穿了所有其他的规则。而当这条丝线被打上结的时候,因果便会在这个节点上产生循环——因导致果,果又倒回来成为因,生生不息,无限循环。这就是裂隙的本质。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玉简是天衡殿下达任务的方式,每一次裂隙出现,天衡殿都会在玉简中记录裂隙的位置、类型、以及预估的严重等级。墨言将神识探入玉简,一行行文字浮现在他的意识之中:裂隙编号:丙申七九四二。位置:东荒苍梧山脉北麓,断魂崖。类型:因果循环溢出漏洞,三级。波及范围:方圆三十里。异常个体:一名,修为预估——炼气期大圆满,因循环溢出效应,实际战力可能达到筑基中期。任务指令:修复裂隙,抹除异常个体。时限:三个时辰。备注:异常个体已在该裂隙中进行了一百三十七次循环。循环内容——坠崖、得法。
一百三十七次。墨言的指腹摩挲着玉简的边缘,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一百三十七次坠崖,一百三十七次得法。这个异常个体已经在断魂崖下来回折腾了一百三十七遍了,每一次都以为自己是在绝境中翻盘,每一次都以为自己天生命硬——却不知道自己只是卡在了一个规则的死循环里。而每一次循环,都会让他的修为叠加一层。这是不公平的。对这个世界里那些脚踏实地、一步一步修炼的修士来说,这是最大的不公平。而对天道本身来说,这是一种必须被纠正的错误。
墨言收起玉简,提着戒律尺,迈步走向崖边。山风更急了。那青灰色的云雾像是有生命一般,翻滚着向上涌来,试图将他吞没。云雾中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嗡鸣声,那是裂隙中因果循环时产生的规则摩擦声。他纵身一跃,灰袍在风中展开,如同一面旗帜,身体垂直下坠,速度越来越快。他没有使用任何灵力来缓冲下坠——作为天衡官,他体内本就没有修士那样的灵力。他的力量来自于规则本身,来自于天道赋予他的权限。
就在他即将坠入那片最浓重的云雾时,墨言举起了戒律尺。尺身上的纹路骤然亮起,那是一种不存在于任何色谱中的光——不是白,不是金,不是任何修士能叫出名字的颜色。那是规则之光,只有天衡官能看到、能使用的光。光芒从尺身上蔓延开来,如同无数条纤细的触须,探入周围的空间,开始丈量裂隙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