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花没有拦他。
她只是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袱,塞进他手里。包袱里是两个杂粮饼子,一小块咸菜疙瘩,还有几枚铜钱——那是她攒下来准备买针线的。赵石头看着那几枚铜钱,喉咙又堵住了。他没有推辞,将包袱系好背在身上,然后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将还魂草的部泡进去。草药已经蔫得厉害,叶片耷拉着,像是垂死的蝴蝶翅膀。但茎入水之后,竟然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在动。还魂草,顾名思义,是生命力极强的草药。古籍上记载,这种草即便被连拔起暴晒三,只要还有一丝水汽,就能重新活过来。它能救濒死之人,前提是它自己先要活着。赵石头看着那株在水中缓缓舒展须的草药,像是看到了翠儿的脸。
他告别了母亲,踏上了通往镇上的路。青牛村到青牛镇有二十里路,比从断魂崖到青牛村近了一半,而且是大路,平坦宽阔,路边每隔几里就有一个茶棚供行人歇脚。赵石头走得很快。他没有跑——以他现在的体力,跑不了多远就会力竭,反而更慢。他用的是一种快走的速度,步子不大但频率高,像是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向前、向前、向前。怀里泡着还魂草的水瓢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他低头看了一眼——草药的两片叶子已经微微翘起来了,不像之前那样耷拉着。它在活过来。
大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牛车慢悠悠地驶过,赶车的老汉叼着旱烟杆,眯着眼睛打量这个端着水瓢赶路的少年,目光里带着好奇,但没有开口问。路边茶棚的老板娘正在往灶里添柴,抬头看见赵石头,喊了一声“小兄弟喝碗茶歇歇脚”,他摇摇头,脚步不停。老板娘也不在意,继续低头添柴。青牛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将镇口的石牌坊镀成一片刺目的白色。牌坊上刻着三个字——青牛镇。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青苔从笔画的凹槽中长出来,给字迹镶上了一道绿色的边。
镇上的街道比村子里热闹得多。沿街是各式各样的铺子——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药的,一间挨着一间,门口的幌子在风中招展。街上行人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有拎着菜篮子的妇人站在铺子前讨价还价,有几个光着脚的孩子追逐着一只芦花鸡从街头跑到街尾。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烤饼的焦香、药材的苦味、牲畜的膻气、还有从不远处铁匠铺传来的煤炭燃烧的刺鼻气息。赵石头没有心思看这些。他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又拐了两个弯,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仁和堂”三个字。字是楷体,端端正正,但匾额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是半掩着的,从门缝里透出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当归、黄芪、党参、甘草,还有几味赵石头叫不出名字的药材,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苦涩而安定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厅堂。迎面是一排到顶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材的名称,字迹工整。药柜前是一张长案,案上放着戥子、药臼、捣筒,还有几包已经包好的药材。长案后面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戴着一副铜边眼镜,正在低头翻阅一本泛黄的医书。听到门响,老者抬起头,从眼镜上方打量了赵石头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水瓢上,微微停留了一瞬。
“看病还是抓药?”老者的声音沙哑而平缓,带着医者特有的不紧不慢。
“我找人。”赵石头的声音有些喘,“张铁匠的女儿,翠儿,是不是在这里?”
老者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看着赵石头的目光变了——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怜悯的神色。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那些来问“某个人是不是在这里”的人,眼睛里都带着同一种光——那是明知答案却不肯相信的光。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朝厅堂后面的一扇门努了努嘴。
“后院左起第二间。小声些,她在睡。”
赵石头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他在睡——这三个字从大夫嘴里说出来,通常不是好事。病重的人到了最后阶段,往往会陷入长时间的昏睡,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少,睡着的时间越来越多,直到某一次睡着之后,再也醒不过来。他谢过了老者,穿过厅堂,推开后门,走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三面是厢房,中间是一个小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歪斜,叶子稀稀拉拉的,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左起第二间的门是关着的,门板上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画着朱红色的符文——那是镇上的神婆画的“安神符”,说是能让病人少受些痛苦。赵石头不信这些,但他看到那张符纸的时候,心里还是涌起一股酸楚。张铁匠已经走投无路了,连神婆的符纸都求来了。
他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低响,房间里的人没有动静。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快要燃尽了,火苗只有豆粒大小,摇摇晃晃的,随时都可能熄灭。桌上还有一个空了的药碗,碗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渣。床上躺着一个人。白色的被褥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曾经是圆润的、红扑扑的,笑起来的时候两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现在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皮肤呈现出一种蜡黄的、近乎透明的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地掏空了。
赵石头站在门口,端着水瓢的手在发抖。水瓢里的水面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波纹,将还魂草的倒影揉碎又聚拢,聚拢又揉碎。他慢慢地走进房间,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像是怕惊醒她,又像是怕惊醒自己——怕自己发现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某一层循环中的幻象。他将水瓢放在桌上,然后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离得近了,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很慢,每一次呼气都拖得很长,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使用着肺里仅存的空气。她的嘴唇裂,唇缝间隐约可见暗褐色的血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睡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开。
赵石头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分明,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他握得很轻,像是握着一只蝴蝶,怕一用力就会捏碎。
“翠儿,”他的声音低低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回来了。”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呼吸声依旧轻浅而缓慢。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大一小,一高一低。
“我从断魂崖回来了。”他的声音继续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耳语。“我给你带了还魂草。大夫摇头了没关系,神婆的符纸不管用也没关系。我带回来了真正能救你的东西。等你喝下还魂草熬的汤,就会好起来的。你会好起来的。”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感受着那片冰凉皮肤下微弱的脉搏。一下,一下,又一下。很慢,但还在跳。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