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女儿国的劫
第一节:子母河的水
女儿国到了。
唐僧站在子母河边,看着河水的颜色发愣。水是青绿色的,清澈见底,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闻起来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像是煮过红枣的水。
“师父,这水能喝吗?”猪八戒渴得不行,蹲在河边伸手去捧水。
“且慢!”唐僧拦住他,“此水不知来历,不可贸然饮用。”
沙僧从行李里拿出一个碗,舀了一碗水端详。水很清,没有异味,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河水。
孙悟空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那假金箍棒——真棒子在林小溪那儿——在地上画圈。他对这条河不感兴趣,他在想别的事。
自从上次跨时空通话之后,他就再也没能联系上林小溪。金箍棒不在身边,他感应不到她的气息,只能通过怀里那颗丹药的温度来判断她还活着。丹药还是温的,说明她的魂魄还在,没散。
但温的,不是热的。
以前丹药是热的,烫手的那种热,说明她的魂魄很活跃。现在只是温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
孙悟空心里不踏实。
“大师兄!”八戒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快看师父!”
孙悟空抬头一看,唐僧正蹲在河边,双手捧着一捧水,已经喝了两口。
“师父,你刚才说不让俺喝,你自己怎么喝了?”八戒委屈巴巴地说。
唐僧放下水,擦了擦嘴:“为师渴了。”
话音刚落,唐僧的脸色变了。
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变白。他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像吹气球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圆。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唐僧的肚子就大得像怀了八个月的身孕。
“师父!”沙僧惊得碗都掉了。
“哎哟……”唐僧捂着肚子,脸色惨白,“疼……好疼……”
孙悟空从石头上跳下来,蹲在唐僧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肚子里有东西在动,不是肠胃蠕动,是有生命的东西在跳动。
“这是……”孙悟空的眼睛瞪大了,“子母河?堕胎泉?女儿国?”
他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当年他在天庭当官的时候,听说过女儿国的事。子母河的水喝了会怀孕,不论男女。要解这孕,得喝落胎泉的水。
“八戒!沙僧!”孙悟空站起来,“你们俩看好师父,俺去找落胎泉!”
“大师兄,你知道落胎泉在哪吗?”八戒问。
“不知道,但俺会找。”孙悟空说完,一个筋斗云翻上了天。
他飞在半空中,俯视着下方的山川河流。女儿国不大,城池在山谷中间,四周都是山。落胎泉应该在山里,因为泉水需要从山上流下来。
他找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南边的一座山上看到了一汪清泉。泉水旁边有一座小庙,庙门口坐着一个老婆婆,正在晒太阳。
孙悟空降下来,落在老婆婆面前,抱拳道:“老人家,这可是落胎泉?”
老婆婆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是。”
“俺师父喝了子母河的水,需要这泉水解孕。老人家行个方便,让俺打一壶。”
老婆婆又睁开眼,这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是孙悟空?”
孙悟空愣了一下:“你认识俺?”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谁不认识?”老婆婆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嘴,“不过这泉水你不能白打。女儿国的规矩,打水的人,得留下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孙悟空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丹药。丹药还是温的,安静地躺在他心口的位置。
老婆婆看到了他的动作,笑了:“那颗丹药是你最珍贵的?”
孙悟空犹豫了。丹药里有林小溪的魂魄,他不能给,打死都不能给。
“还有别的吗?”他从怀里掏出那片树叶,上面有林小溪写的字,“这个行不行?”
老婆婆接过树叶,看了看上面的字,念了出来:“大圣,这辈子遇到你,是我最赚的事。”
她抬头看着孙悟空,眼神变得柔和了:“这是那姑娘写的?”
“嗯。”
“她人呢?”
“在另一个世界,快死了。”孙悟空的声音闷闷的。
老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把树叶还给了他:“这个我不要。你留着吧。”
她把路让开,指了指身后的泉水:“去打水吧,不要你的东西了。”
孙悟空愣了一下:“为什么?”
老婆婆看着他,叹了口气:“因为老身年轻的时候,也有一个人,像你这样惦记着老身。后来他死了,老身后悔了一辈子。”
“你还有机会。去吧。”
孙悟空深深地看了老婆婆一眼,抱了抱拳,走到泉边打了一壶水,然后一个筋斗云翻回了子母河边。
唐僧已经疼得在地上打滚了,八戒和沙僧手忙脚乱地扶着他。孙悟空把泉水灌进唐僧嘴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唐僧的肚子就消了下去。
“阿弥陀佛……”唐僧虚弱地坐起来,满头大汗,“为师再也不敢乱喝水了。”
八戒在旁边幸灾乐祸:“师父,你刚才说‘为师渴了’,现在知道后果了吧?”
唐僧瞪了他一眼,但没力气骂他。
孙悟空把水壶收好,坐在石头上,又掏出了那颗丹药。丹药还是温的,但温度好像比刚才高了一点点。
他把丹药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丫头,你给俺撑住。”他在心里说,“俺很快就来了。”
丹药闪了一下,像是听到了。
第二节:女将军的故事
女儿国国王派了使者来请唐僧入城。
使者是个年轻姑娘,穿着官服,骑着马,身后跟着一队女兵。她看到唐僧的时候,脸红了,看到孙悟空的时候,脸又白了。
“请……请问哪位是唐御弟?”她的声音都在抖。
唐僧上前一步:“贫僧玄奘。”
使者的眼睛亮了,盯着唐僧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国王陛下有请,请唐御弟入城一叙。”
八戒在旁边嘀咕:“只请师父?不请俺们?”
使者看了八戒一眼,嘴角抽了抽:“三位……壮士,也可一同入城。”
八戒得意了:“壮士,听到没?俺老猪也是壮士。”
沙僧面无表情:“二师兄,她说的壮士可能不是你。”
八戒正要反驳,孙悟空已经站起来走了。他不想在女儿国耽误时间,早完事早走,早走早取经,早取经早回去见那丫头。
女儿国的城门是粉色的,城墙是白色的,城里的街道净净,两旁的店铺挂着红灯笼,卖的东西也都是粉嫩的——粉色的绸缎,粉色的胭脂,粉色的糕点。
整座城都是女人。
老的少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全是女人。她们站在街道两边,看着唐僧师徒四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那个和尚好俊啊……”
“那个拿棒子的猴子好凶……”
“那个猪头好丑……”
“那个大胡子好壮……”
八戒听到“丑”字,不高兴了,大声说:“俺老猪哪里丑了?俺在高老庄的时候,多少姑娘想嫁给俺!”
沙僧在旁边小声说:“二师兄,你那是入赘,不是嫁。”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
孙悟空没心思听他们拌嘴。他注意到城墙上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铠甲,腰间挂着一把剑,正看着他们。那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到颧骨,但不难看,反而让她多了几分英气。
他们的目光对上了。
那个女人冲他点了点头。
孙悟空也点了点头。
进了王宫,女儿国国王坐在大殿上,珠帘遮面,看不清长相,但能听到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黄鹂鸟叫。
“唐御弟,一路辛苦了。”
唐僧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陛下客气。”
“朕听闻唐御弟来自东土大唐,要去西天取经。不知唐御弟在女儿国盘桓几,朕也好尽地主之谊。”
唐僧正要推辞,猪八戒在后面捅了他一下,小声说:“师父,歇两天吧,俺老猪的脚都走肿了。”
唐僧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国王很高兴,安排他们在驿馆住下,晚上设宴款待。
宴会上,孙悟空又看到了那个穿铠甲的女人。她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位置,独自喝酒,不跟任何人说话。
孙悟空端着一杯酒——他不喝酒,端着做样子——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是将军?”他问。
女人看了他一眼:“我是女儿国的护国大将军,你可以叫我赵将军。”
“赵将军,你脸上的疤怎么来的?”
赵将军摸了摸脸上的疤,笑了:“打仗的时候被砍的。”
“跟谁打仗?”
“跟山外面的妖怪。”赵将军喝了一口酒,“女儿国周围有很多妖怪,想吃我们的女人,抢我们的孩子。我带兵打了几十年,了不少妖怪,也死了不少姐妹。”
她指了指脸上的疤:“这道疤,是十年前留下的。那场仗,我带出去三百个姐妹,回来的时候只剩八十个。”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恨妖怪吗?”
赵将军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妖怪也要吃饭,也要活着。它们吃我们,跟我们吃鸡吃鱼没什么区别。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
“因为我要保护我的人。”赵将军看着孙悟空,眼神很平静,“就像你要保护你的师父一样。”
孙悟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比很多男人都强。”
赵将军也笑了:“我本来就不是男人。”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孙悟空假装喝,赵将军真喝。
“赵将军,俺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有没有等过一个人?”
赵将军的手顿了一下,酒杯停在半空中。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很遥远,像是穿过了宫殿的墙壁,穿过了山川河流,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等过。”她说。
“等到了吗?”
“没有。”赵将军把酒杯放下,声音低了下去,“他死了。”
孙悟空没有追问。他不是那种喜欢打听别人隐私的人,但赵将军自己说了下去。
“他是我带过的一个兵,比我小五岁。那时候我刚当上将军,他还是个新兵蛋子,连剑都握不稳。”赵将军的嘴角微微翘起,“我教他练剑,教他骑马,教他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后来他成了我最好的副将,我们并肩作战,打了无数场仗。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老,直到死。”
“然后呢?”孙悟空问。
“然后有一次,妖怪来犯,我带兵出城迎战。中了埋伏,被包围了。他带着一队人出一条血路,把我推出去,自己留在了包围圈里。”
赵将军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回头的时候,看到他被三个妖怪围住了。他冲我喊——‘将军,快走!别回头!’”
“我就真的没回头。”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流过那道疤,滴在酒杯里。
“我带着剩下的姐妹回了城,关了城门。那天晚上,我站在城墙上,看着他被妖怪挂在远处的树上,挂了三天三夜。”
孙悟空握紧了手里的假金箍棒。
“我欠他一条命。”赵将军擦了擦眼泪,“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知道你不欠他。”孙悟空说,“他让你走,是他自己的选择。你尊重了他的选择,就是对他最大的回报。”
赵将军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倒是会安慰人。”
“俺不是安慰你。”孙悟空认真地说,“俺说的是实话。因为俺也是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愿意为了在乎的人去死的人。”
赵将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只猴子。”她说,“你心里有人吧?”
孙悟空摸了摸怀里的丹药,丹药是温的,比刚才又暖了一点。
“有。”他说,“她在等俺回去。”
“那就别让她等太久。”
“不会的。”
孙悟空站起来,准备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赵将军,那个男人不是为了让你愧疚才替你死的。他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
赵将军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空酒杯,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宴会散场的时候,她的酒杯里多了一滴泪。
第三节:女王与唐僧
女儿国国王是个美人。
这一点,连唐僧都没法否认。
第二天,国王在御花园设宴,单独请了唐僧。没有珠帘,没有遮挡,唐僧第一次看到了她的脸——肤如凝脂,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似樱桃。她穿着鹅黄色的宫装,头上戴着金步摇,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御花园的花都黯然失色。
“唐御弟,请坐。”国王微微一笑,亲自给唐僧倒了一杯茶。
唐僧双手合十,低头不看她的脸:“阿弥陀佛,陛下不必客气。”
国王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子,笑得更深了:“唐御弟,你为什么不看朕?”
“出家人四大皆空,不敢多看。”
“四大皆空?”国王歪了歪头,“那你看朕一眼,你的‘空’会破吗?”
唐僧没说话。
国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让自己的脸跟他的脸平齐:“唐御弟,你看朕一眼嘛。”
唐僧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白,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手在发抖,佛珠在手里转得飞快。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他开始念经。
国王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唐御弟,你真可爱。”
唐僧的耳朵红了。
孙悟空躲在御花园的树上,看着这一幕,差点笑出声。他用假金箍棒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师父啊师父,你也有今天。”他在心里说。
但他笑完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突然想到,如果林小溪在这里,她会不会也这样逗他?
“大圣,你看我一眼嘛。”
“不看。”
“为什么?”
“俺老孙害羞。”
“你一只猴子还害羞?”
“……闭嘴。”
孙悟空摇了摇头,把这个画面甩出脑海。不能想了,越想越难受。
御花园里,国王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多了几分认真。
“唐御弟,朕想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你为什么要去取经?”
唐僧抬起头,这一次他没有回避国王的目光:“为了普度众生。”
“普度众生?”国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你有没有想过,众生之中,也包括朕?”
唐僧愣了一下。
“朕是女儿国的国王,朕的子民都是女人。我们没有男人,靠子母河水繁衍后代。生下来的全是女孩,代代如此。”国王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深深的孤独,“朕从小没有父亲,没有兄弟,没有丈夫。朕的子民也是如此。”
“你说普度众生,那你度一度朕,好不好?”
唐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国王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唐御弟,朕不是要你留下来做朕的丈夫。朕只是……想听你说一句,朕不是被遗忘的。”
唐僧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国王面前,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陛下,你没有被遗忘。”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贫僧会为你念经祈福,女儿国永世平安。贫僧取经归来,也会把佛法传到这里,让女儿国的每一个女人,都能听到佛的声音。”
国王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就让眼泪挂在脸上,笑着点了点头。
“唐御弟,你是个好和尚。”
“阿弥陀佛。”
躲在树上的孙悟空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师父挺了不起的。不是因为他拒绝了国王,而是因为他给了国王一个比爱情更长久的东西——尊重。
他摸了摸怀里的丹药,丹药热了一点。
“丫头,俺师父是个好和尚。”他在心里说,“等俺回去,俺也给你念经。虽然俺不会念,但俺可以学。”
丹药闪了一下,像是在说:“你念的经肯定很难听。”
孙悟空笑了。
第四节:孙悟空的坦白
那天晚上,孙悟空一个人坐在驿馆的屋顶上看星星。
女儿国的星星跟别处不一样,更亮,更大,更密,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他看着星星,想起了林小溪在五行山下问他星星名字的那个晚上。
“那颗是什么星?”
“那颗是天蓬元帅的老家。”
“那颗呢?”
“昴星官的地盘。”
“那颗最亮的是什么?”
“那是俺老孙当年打碎又修好的。”
他记得她当时的表情,眼睛弯弯的,比天上的星星还好看。
“大师兄。”
猪八戒从屋檐下探出头来,笨手笨脚地爬上了屋顶,在他旁边坐下。
“你上来什么?”孙悟空没好气地说。
“睡不着。”八戒说,“想找人聊天。”
“找沙师弟去。”
“沙师弟睡着了,打呼噜比你还响。”
“俺不打呼噜。”
“你打。”八戒认真地说,“你打得可响了,上次在通天河边,你的呼噜把河里的鱼都震晕了。”
孙悟空一棒子敲在八戒脑袋上。
“哎哟!大师兄你能不能别总打头?”
“不能。”
八戒揉了揉脑袋,也不生气,嘿嘿笑了两声,然后突然正经起来:“大师兄,俺问你个事儿。”
“说。”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到嫂子。”八戒说,“你想想,你要是不遇到她,你现在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齐天大圣。没牵挂,没软肋,想打谁打谁。现在呢?你心里装了一个人,走路怕她摔了,吃饭怕她噎了,连睡觉都怕她做噩梦。”
“你后悔吗?”
孙悟空看着天上的星星,想了很久。
“不后悔。”他说。
“为啥?”
“因为遇到她之前,俺不知道什么是怕。”孙悟空的声音很轻,“俺以前什么都不怕,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没什么可失去的。现在俺怕了,怕她死,怕她受伤,怕她等不到俺回去。”
“但俺喜欢这种怕。”他转头看着八戒,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八戒从未见过的光,“因为这种怕让俺觉得,俺是活的。不是一块石头,不是一只只会打架的猴子,是一个人。”
八戒看着他,突然说了一句:“大师兄,你变了。”
“哪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八戒挠了挠头,“你以前只会说‘吃俺老孙一棒’,现在你会说‘俺喜欢这种怕’。你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
孙悟空一棒子把八戒从屋顶上打了下去。
八戒摔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但他爬起来之后笑了。
“大师兄,俺老猪支持你。”他冲着屋顶喊,“你一定要把嫂子接回来!到时候俺老猪给你们当证婚人!”
“你当什么证婚人?你是猪。”
“猪怎么了?猪就不能当证婚人了?”
“不能。”
“那俺当司仪。”
“也不行。”
“那俺什么?”
“你坐小孩那桌。”
八戒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孙悟空坐在屋顶上,嘴角翘着,但没笑出声。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丹药,丹药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金光。他把它举到眼前,透过丹药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被丹药染成了金色,一颗一颗的,像那丫头的眼睛。
“丫头。”他轻声说,“俺今天跟八戒说,俺不后悔遇到你。你听到了吗?”
丹药热了一下,比刚才更热。
“俺猜你听到了。”
他把丹药重新放回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躺下来,看着满天的金色星星。
八戒从坑里爬出来,没再上屋顶,而是坐在屋檐下,靠着墙,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沙僧的呼噜声从屋里传出来,唐僧的念经声从隔壁传来,三个声音混在一起,竟然有一种奇怪的和谐。
孙悟空闭上眼睛,在呼噜声和念经声中,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花果山,回到了水帘洞。林小溪坐在他的石椅上,怀里抱着小猴崽,正冲他笑。
“大圣,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不走了?”
“不走了。”
“骗人。”她笑了,“你还要去取经呢。”
“取经不急。”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俺先陪你看一会儿星星。”
水帘洞的顶上没有星星,但他们头顶的石头缝里透进了月光,银白色的,像一条小河。
林小溪靠在他肩膀上,小猴崽趴在她怀里,三只——不,两个人和一只猴,安安静静地坐着。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像那丫头的手。
第五节:落胎泉的代价
离开女儿国的前一天,孙悟空又去了一趟落胎泉。
不是去打水,是去找那个老婆婆。
他有一种直觉,那个老婆婆不简单。一个普通的老太太,不可能认识齐天大圣,也不可能知道丹药的事。
果然,他到了落胎泉的时候,老婆婆不在。庙门开着,里面供着一尊神像——不是别人,正是观世音菩萨。
孙悟空站在神像前,盯着菩萨慈眉善目的脸,突然明白了。
“是你安排的?”他说。
神像没有说话。
“那丫头来五行山,是你安排的?天劫,是你安排的?俺去取经,也是你安排的?”
神像还是没说话,但孙悟空看到神像的眼睛里有一滴泪。
不是真的泪,是一滴光,从神像的眼角滑下来,落在供桌上,变成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孙悟空拿起那颗珠子,珠子在他手心里发光,光里面有画面——林小溪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但她在笑。她抱着金箍棒,手腕上戴着佛珠,嘴里在说着什么。
他把珠子凑到耳边,听到了她的声音。
“大圣,我今天又做了一个梦。梦到你回来了,带着满山的桃子。你说,这些桃子都是给我种的。”
“大圣,金箍棒今天又发光了,是不是你在想我?”
“大圣,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但我不怕。因为你说过你会来接我。齐天大圣说话算话,对吧?”
“大圣,我想你了。”
孙悟空握着珠子,手在发抖。
“菩萨。”他抬头看着神像,声音沙哑,“你告诉俺,她还能撑多久?”
神像没有回答,但孙悟空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温柔而慈悲:
“她的时间不多了。但你的时间还够。”
“什么意思?”
“取经之路,还有十万八千里。你走快一点,就能在她死之前赶到灵山。到了灵山,成了佛,你就有能力救她。”
“走快一点?”孙悟空苦笑,“俺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但俺不能飞,得跟着那个和尚一步一步走。”
“那就让他走快一点。”
孙悟空愣了一下。
“你是说……”
“贫僧什么都没说。”脑海里的声音消失了,神像恢复了沉默。
孙悟空站在庙里,手里握着那颗珠子,脑子里飞速转着。
走快一点。让唐僧走快一点。怎么才能让唐僧走快一点?
他想了很久,突然笑了。
“师父,对不住了。”他把珠子收进怀里,跟丹药放在一起,转身走出了庙门。
当天晚上,唐僧正在念经,孙悟空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师父,俺跟你商量个事儿。”
“何事?”
“你能不能走快点?”
唐僧愣了一下:“什么?”
“俺说,你能不能走快点?”孙悟空重复了一遍,“你每天走三十里,太慢了。能不能走五十里?八十里?一百里?”
唐僧看着孙悟空,眨了眨眼:“悟空,你是不是发烧了?”
“俺没发烧。俺认真的。”孙悟空的表情很严肃,“那丫头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俺得早点取完经,早点成佛,早点回去救她。”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悟空,为师也想走快一点。但为师是凡人,走不了那么快。”
“俺背你。”
“你背为师,为师也受不了那个颠簸。”
“那俺教你法术,让你走得快。”
“为师学法术,要学到什么时候?”
“那俺——”
“悟空。”唐僧打断了他,声音很温和,“为师知道你很急。但有些事,急不来的。取经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就像你对那姑娘的心意,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你要是因为着急,走错了路,反而会花更多的时间。”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师父说得有道理。
“师父。”他低下头,“俺就是……怕来不及。”
唐僧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孙悟空没有躲,因为他知道,师父的手是暖的,跟那丫头的手一样暖。
“来得及的。”唐僧说,“只要你心里有她,就一定来得及。”
孙悟空看着唐僧,突然说了一句:“师父,你今天在御花园,对那个国王动心了吗?”
唐僧的手僵了一下。
“阿弥陀佛。”他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念经。
孙悟空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笑了。
“师父,俺不笑话你。俺只是想说——你懂俺了,对吧?”
唐僧的经文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但孙悟空看到,师父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一个和尚的、含蓄的、不被允许的笑。
孙悟空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念经的唐僧。
“师父,你是个好和尚。”他说,“但你要是还俗,肯定也是个好丈夫。”
“悟空!”
“俺走了,你继续念经吧。”
孙悟空带上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如水,洒了一地。他从怀里掏出那颗菩萨给的珠子,珠子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丫头,师父说来得及。”他轻声说,“俺信他。”
珠子亮了一下。
远处,唐僧的念经声从屋里飘出来,低沉悠远,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向远方。
孙悟空站在月光下,听着经文声,摸着怀里的丹药和珠子,心里突然很平静。
来得及的。
一定来得及。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