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取经?还是留下?
第一节:唐僧的条件
唐僧在五行山废墟上停留了一夜。
他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在废墟中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竹篓里取出粮,就着山泉水慢慢吃着。林小溪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堆篝火,火光照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金箍棒横在林小溪膝盖上,时不时朝着唐僧的方向嗡嗡两声,像是在警告:“别靠近我主人的女人。”
唐僧倒也不在意,吃完了粮,擦了擦手,抬头看着林小溪,目光温和得像一汪泉水。
“女施主,贫僧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您问。”
“你为何会来到五行山?”唐僧问,“贫僧观你面相,不似这世间之人。你身上没有三界的气息,也没有轮回的痕迹。你从何处来?”
林小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那个地方没有,没有妖怪,没有佛法,只有普通人。”
“哦?”唐僧来了兴趣,“那个地方的人,信什么?”
“信钱。”林小溪苦笑了一下,“也信命,但更多的是信自己。”
唐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转而看向五行山废墟,看着那些散落的碎石和尘土,轻轻叹了口气:“悟空在这儿压了五百年。贫僧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浑身是土,毛发打结,眼睛里全是血丝。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是贫僧见过最亮的。”
林小溪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金箍棒。
“他答应了跟贫僧去取经。”唐僧继续说,“但贫僧看得出来,他答应不是因为想成佛,不是因为想赎罪,而是因为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林小溪脸上。
“因为女施主。”
林小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唐僧摆了摆手,示意她听他说完。
“贫僧此行西去,要经过九九八十一难,妖魔无数。悟空虽然神通广大,但他心中若有牵挂,便会有破绽。”唐僧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贫僧需要一个心无旁骛的护法,而不是一个时时刻刻想着往回跑的情郎。”
林小溪的手指在佛珠上摩挲着,十八颗木珠被她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大师,您想说什么?”她问。
唐僧从竹篓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她。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工整,是唐僧的亲笔:
“若悟空愿随贫僧西行取经,贫僧保你平安。天劫之事,贫僧会请化解。”
林小溪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条件?”她问。
“这是承诺。”唐僧纠正道,“贫僧不打诳语。只要悟空安心取经,贫僧保你无恙。”
“如果他不安心呢?”
唐僧沉默了。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交替,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若悟空半途而废,贫僧无法向天庭交代,更无法向如來交代。到那时,不止是你,连悟空也会——”
他没有说完,但林小溪懂了。
这是一盘棋。孙悟空是棋子,她是棋子,唐僧也是棋子。下棋的人在天上,在西天,在所有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可以决定棋子的生死,而棋子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剧本走。
“大师。”林小溪突然抬起头,看着唐僧,“您觉得取经是对的?”
唐僧微微一愣。
“您觉得,把一只向往自由的猴子,用金箍拴住,他去给你们当打手,这件事是对的?”林小溪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觉得,用我的命来威胁他,让他乖乖听话,这件事是对的?”
唐僧的脸色变了。
“您是一个和尚,您讲慈悲,讲众生平等。”林小溪继续说,“但您有没有想过,那只猴子也是众生之一?他凭什么要被压五百年?凭什么要听你们的话?凭什么要为了一个什么破经书,放弃他自己的生活?”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
唐僧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平静,变成了复杂,最后变成了一种林小溪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女施主。”唐僧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说的话,贫僧不是没想过。但有些事,不是对与错的问题,而是……没有选择。”
“怎么没有选择?”林小溪猛地站起来,“你们可以不取经!你可以回你的大唐!他可以回他的花果山!我也可以回我的莲花村!各过各的,谁也别管谁!”
“然后呢?”唐僧也站了起来,声音难得地拔高了,“天庭会放过你吗?天劫会放过你吗?会放过悟空吗?你以为贫僧不想回去?贫僧在大唐好好的,为什么要跋山涉水去西天?”
他的声音突然又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因为贫僧不去,会有更多人死。”
林小溪愣住了。
“取经不是贫僧一个人的事。”唐僧重新坐下,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这是天庭、佛界、人间三方博弈的结果。贫僧不去,天庭会降罪大唐,佛界会收回庇佑,人间会陷入混乱。悟空不取经,他会永远被压在五行山下,或者更糟——被抹。”
他睁开眼,看着林小溪:“贫僧不是在威胁你,贫僧只是在陈述事实。”
林小溪跌坐回石头上,金箍棒从她膝盖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处可逃的疲惫。
“大师。”她轻声说,“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说。”
“孙悟空他……自己想取经吗?”
唐僧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出了一个让她心碎的答案:“他想不想,重要吗?”
第二节:林小溪的抉择
那一夜,林小溪没有睡。
她躺在五行山废墟上,头顶是满天星斗,身边是沉默的金箍棒,手腕上是孙悟空削的佛珠。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边的红云一点一点变浓——天劫倒计时,还有八天。
唐僧在不远处打坐,念了一整夜的经。经文声低沉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听得人心静,也听得人心凉。
天快亮的时候,林小溪做了一个决定。
她坐起来,走到唐僧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唐僧猛地睁开眼,慌忙站起来:“女施主,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大师,我有事求您。”林小溪没有起来,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唐僧,眼眶通红,但没有流泪。
“你说,你说,贫僧听着。”唐僧伸手去扶她,但她固执地跪着不动。
“我想请您带一句话给孙悟空。”
唐僧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林小溪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请您告诉他,我走了。我回我的世界去了。让他安心取经,不要再想我了。”
唐僧的手缓缓收了回去,他看着林小溪,眼神里有震惊,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女施主,你……”
“我知道他会伤心。”林小溪打断了唐僧的话,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定,“但伤心总比没命好。他要是为了我放弃取经,天庭不会放过他,不会放过他,所有人都会对付他。我帮不了他,至少不能拖累他。”
唐僧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从废墟上吹过,卷起细碎的沙石,打在脸上生疼。远处的天边开始发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女施主。”唐僧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贫僧这辈子见过很多人,但像你这样的,不多。”
他弯腰,双手扶住林小溪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的话,贫僧会带到。”唐僧说,“但贫僧也要告诉你一件事——悟空他,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你让他别想你了,他未必听。”
林小溪苦笑了一下:“那就请您多念几遍经,帮他……忘了我。”
唐僧看着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贫僧尽力。”
林小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金箍棒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里。她低头看着这陪了她一个多月的铁棒子,手指轻轻抚过棒身上的纹路。
“你也该回去了。”她对金箍棒说,“回到你主人身边。他比我更需要你。”
金箍棒剧烈地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哭。它从林小溪手里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三圈,然后猛地飞回来,紧紧地贴在她身上,不肯离开。
“听话。”林小溪轻声说,声音已经开始哽咽了,“你在我这儿不安全。天劫来了,你也会被劈坏的。”
金箍棒不听,继续嗡嗡,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震得周围的石头都在抖动。
唐僧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闭上眼睛,念了一声佛号,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金箍棒上。
“贫僧以取经人之名,命你回归本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像是佛经中的梵音。
金箍棒猛地一僵,嗡嗡声戛然而止。它慢慢从林小溪身上离开,悬浮在半空中,棒身微微颤抖着,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去吧。”林小溪对它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去保护他。替我……保护他。”
金箍棒在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缓缓地飞到了唐僧身边,落在他的脚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叹息。
林小溪擦了擦眼泪,转身就走。
她走出去三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大师,如果他问起我,就说我过得很好。别告诉他我哭了。”
“贫僧知道。”
林小溪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往莲花村的方向走去。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身后的五行山废墟上,唐僧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金箍棒,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阿弥陀佛。女施主,你有一颗比佛还慈悲的心。”
金箍棒在他手中嗡嗡了两声,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她会回来的。”
但唐僧没有听清。
第三节:大圣的愤怒
三天后,孙悟空收到了消息。
唐僧追上了取经队伍——事实上,他把林小溪“送走”之后,一个筋斗云就翻回了孙悟空身边。他找到孙悟空的时候,孙悟空正在跟一只老虎精打架,一棒子把老虎精打成了肉饼,然后回头看到唐僧,第一句话就是:“师父,你见到那丫头了?”
唐僧点了点头。
“她怎么样?天劫过了吗?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再淋雨?”孙悟空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问题,金箍棒在手里转得飞快,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唐僧看着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实话实说:“她走了。”
孙悟空的手停了。
金箍棒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她说,她回她的世界去了。”唐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她让你安心取经,不要再想她了。”
空气凝固了。
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风吹到一半停住了,树叶飘到一半定在了空中,连远处鸟叫的声音都消失了。
然后,孙悟空动了。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唐僧能清楚地看到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先是眼睛,那双金色的瞳孔从正常大小猛地收缩成一条竖线,然后又猛地放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然后是脸,那张毛茸茸的脸上,每一毛发都在颤抖,像是被狂风刮过的麦田。最后是手,那只握着金箍棒的手,指节咯咯作响,棒身上的金色纹路开始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她说了什么?”孙悟空的声音已经变了,不再是平时的傲娇和嘴硬,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濒临爆发的低吼,“你给俺老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唐僧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感受到了那股铺天盖地的妖气正在从孙悟空体内涌出来。那股妖气太浓了,浓到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浓到连光都变得扭曲。
“她说——她回她的世界了,让你安心取经,不要再想她了。”唐僧一字一顿地复述。
孙悟空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了。
“俺不信。”
金箍棒从他手中飞出,在空中暴涨了十倍、百倍、千倍,变成一顶天立地的金色巨柱。孙悟空一把抓住棒身,猛地一挥——
轰!
旁边的山头被削平了。碎石飞溅,尘土遮天,大地裂开了一道几十丈长的口子。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四散奔逃,天上的云被气浪冲散,露出了一片澄澈得诡异的蓝天。
猪八戒从远处跑过来,嘴里喊着:“大师兄!大师兄你冷静点!”
沙僧也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拿着行李,一脸懵。
孙悟空没有理他们。他双手握着金箍棒,站在被削平的山头上,仰头看着天空,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那声怒吼里没有字,没有词,只有一个意思——不甘。
“悟空!”唐僧大声喝道,“你冷静!她是为了你好!”
“为了俺好?”孙悟空猛地转身,金箍棒指向唐僧,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你们一个个都说是为了俺好!压俺五百年,说是为了磨俺的性子!天庭要她,说是为了维护天道!她要走,说是为了不拖累俺!”
“你们问过俺吗?!”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声波化作实质的气浪,将周围的碎石和尘土吹得净净。唐僧的袈裟被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佛号。
“大师兄。”猪八戒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伸手想去拉孙悟空的袖子,“你消消气,那姑娘说不定——”
“闭嘴!”
孙悟空一棒子砸在猪八戒面前的地上,砸出一个大坑。猪八戒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唐僧身后。
“俺老孙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替俺做决定!”孙悟空的声音从咆哮变成了低吼,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凭什么替俺决定?她凭什么说走就走?她凭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因为他的眼眶红了。
猪八戒从唐僧身后探出头来,看到孙悟空的表情,愣住了。他认识孙悟空这么久——虽然才几天——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的主儿,居然……要哭了?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把眼眶里的湿意了回去。他把金箍棒变小,塞回耳朵里,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唐僧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轻声说:“悟空,她走,是因为她爱你。”
“爱俺?”孙悟空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爱俺就一声不响地走了?爱俺就让俺一个人在这儿难受?这叫爱?”
“这叫牺牲。”唐僧说,“她宁愿自己消失,也不愿你为了她放弃一切。”
孙悟空盯着唐僧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苦涩的、自嘲的笑。
“师父,你知道俺最怕什么吗?”
唐僧摇头。
“俺最怕的不是被压在山下,不是被戴上金箍,不是被打下十八层。”孙悟空的声音很低很低,“俺最怕的,是那个丫头为了俺去死。”
“她没死。”唐僧说,“她只是回去了。”
“回去?回哪儿?”孙悟空猛地站起来,“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能回哪儿去?那个世界她就已经死了,她回去就是魂飞魄散!”
唐僧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你以为俺不知道?”孙悟空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俺老孙虽然被压了五百年,但脑子没坏。那丫头第一次来的时候,俺就闻出来了——她身上有死亡的气息。她在原来的世界已经死了,魂魄穿越到了这里。她现在回去,就是自寻死路。”
唐僧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她骗了贫僧?”
“她骗了所有人。”孙悟空看着西边的方向,那里是莲花村的方向,“那丫头,比谁都傻。”
第四节:金箍棒的选择
唐僧连夜赶回了莲花村。
不是他想回来,是金箍棒他回来的。这棒子在孙悟空说出“她回去就是魂飞魄散”之后,就从孙悟空耳朵里飞了出来,顶在唐僧的后腰上,硬生生把他推上了筋斗云。
“悟空,你的棒子——”
“它现在是她的。”孙悟空站在山头上,背对着唐僧,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它知道谁更需要它。”
唐僧被金箍棒推着飞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终于到了莲花村。
村子还在,桃树还在,山神庙还在。但林小溪的小院里空无一人,门开着,屋里收拾得很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
唐僧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山神爷爷,帮我照顾好桃树。等我走了,桃子分给村里的孩子们吃。别告诉他们是我种的,就说野生的。——小溪”
唐僧的手在发抖。
金箍棒从他身后飞出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停在枕头边上。那里有一片枯的树叶,上面写着字。唐僧拿起来看,是林小溪写给孙悟空的“信”,一封一封,夹在书里,整整齐齐。
他翻开第一片树叶,上面写着:
“大圣,你走的第一天。金箍棒半夜发光,把我吵醒了。它是不是想你了?我也想你了。”
第二片:
“第三天。我今天吃了一个桃子,很甜,但没你在我这儿的时候甜。”
第三片:
“第七天。后山的桃花开了,我给你留了一枝,等你回来看。”
第四片:
“第十五天。金箍棒说你在打架,打赢了吗?别受伤。”
唐僧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最后一片树叶,期是昨天:
“大圣,我要走了。对不起,不能等你了。你好好取经,好好成佛,好好活着。不要找我,不要想我。佛珠我会一直戴着,就算回去了也戴着。下辈子如果有缘,我再给你送桃子。——小溪”
唐僧闭上眼睛,念了一声佛号,声音哽咽。
金箍棒嗡嗡地响着,棒身微微颤抖,像是在哭。
山神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拄着竹杖,脸色铁青:“那丫头走了。天还没亮就走的,老朽拦不住。”
“她去哪了?”唐僧问。
“她让老朽打开了一条通道,送她回她的世界。”山神说,“老朽劝过她,说她回去就是死路一条,她说她知道。”
“她知道还去?”
“她说,与其在这里等天劫劈死,连累那只猴子,不如回去死在自己的世界里。”山神的声音里带着怒意,“那丫头,犟得像头牛。”
唐僧沉默了。
金箍棒突然从屋里飞了出去,朝着东边的方向疾驰而去。唐僧和山神追出去,看到金箍棒悬在村口的那棵老桃树上,棒身上金光大盛,像是在召唤什么。
“它要什么?”山神皱眉。
唐僧看着金箍棒,突然明白了:“它在召唤悟空。”
山神的脸色大变:“不行!那只猴子现在不能来!他来了天劫会——”
话没说完,天空就炸开了。
不是雷声,是撕裂声。像是有人把天空当成一块布,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里透出刺目的金光,金光中,一个身影从天而降,落在村口,砸出一个大坑。
孙悟空来了。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破旧的虎皮裙,毛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他看了一眼唐僧,看了一眼山神,然后目光落在了林小溪空荡荡的院子里。
“她在哪?”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走了。”山神说,“回她的世界了。”
“通道在哪?”
“你疯了?”山神厉声道,“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孙悟空没理他,一把抓住山神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山神的竹杖掉在地上,脸涨得通红,但孙悟空的手像铁钳一样,本挣脱不开。
“老东西,俺问你最后一遍。”孙悟空的声音冷得像冰,“通道在哪?”
山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意,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绝望。
“后山。”山神终于松口了,“后山那棵最大的松树底下。她一个时辰前走的,现在通道应该还没完全关闭。”
孙悟空松开了山神,转身就走。
“悟空!”唐僧叫住他,“你想好了?你若去了她的世界,取经怎么办?成佛怎么办?”
孙悟空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师父,俺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是成佛。”
“那是什么?”
“是当一只普通的猴子,守着一个普通的丫头,过普通的子。”
他大步流星地往后山走去。
金箍棒从桃树上飞下来,落在他手里,发出欢快的嗡嗡声。
“走吧。”孙悟空握紧金箍棒,“去接那丫头回家。”
第五节:三方僵局
孙悟空没走成。
不是他不想走,是有人不想让他走。
他刚走到后山那棵松树底下,通道还没找到,天空就暗了下来。不是乌云遮,而是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五指如山,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只手金光闪闪,掌心中间有一个“卍”字在旋转。
孙悟空认识这只手。
的手。
五百年前,就是这只手把他压在了五行山下。五百年后,这只手又来了。
“孙悟空。”的声音从天上传来,浑厚低沉,像寺庙里的大钟在敲响,“你要去哪里?”
孙悟空抬头看着那只遮天蔽的手掌,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一圈,冷笑一声:“老儿,你又来挡俺的路?”
“不是挡你的路,是救你的命。”的声音不急不缓,“那个世界不是你能去的。那里的法则与你相悖,你去了,一身修为尽废,连命都保不住。”
“俺不在乎。”
“你不在乎,她在乎。”说,“你若死在她的世界,她会比现在更痛苦。”
孙悟空的手猛地握紧了金箍棒。
“,俺问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丫头的天劫,是不是你下的?”
的手掌微微一顿,掌心的“卍”字停止了旋转。
“是,也不是。”说,“天劫是天道之力,非贫僧一人能控制。但贫僧确实在五行山下设了禁制,任何人与你产生因果,都会触发天劫。”
“为什么?”孙悟空的声音在发抖,“你压了俺五百年还不够,还要连累无辜的人?”
“因为你需要牵挂。”说,“取经之路,需要你有动力走下去。贫僧设下天劫,不是要她,而是要让你知道——你若放弃取经,她就会死。”
孙悟空愣住了。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算准了会有一个人来接近俺,然后拿她的命威胁俺,让俺乖乖去取经?”
“贫僧没有算准会是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贫僧算不到她的命数,因为她不在三界内。她的出现,是个意外。”
“但她确实出现了。”孙悟空一步一步走到松树下,金箍棒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痕,“所以你顺水推舟,用她的命来俺。对不对?”
的手掌沉默了。
沉默就是承认。
孙悟空仰天长啸,那声音里有无尽的愤怒、无尽的委屈、无尽的不甘。
“!你口口声声说慈悲,说普度众生,可你做的事,比天庭那些还狠!”他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天庭至少明着来,你呢?你打着为俺好的旗号,把俺压了五百年,用俺在乎的人威胁俺,还要俺对你感恩戴德!”
“俺问你,这就是你的佛法吗?!”
天地间一片死寂。
唐僧从后面追了上来,看到那只巨大的手掌,脸色煞白。猪八戒和沙僧也跟来了,八戒腿都软了,沙僧倒是镇定,但额头上也在冒汗。
的手掌缓缓落下,压在五行山上——不,五行山已经没了,它压在五行山的废墟上,重新化作了一座新的山峰。
那座山上,又出现了一张帖子,上面写着六个金字:唵、嘛、呢、叭、咪、吽。
孙悟空看着那座新生的山,突然笑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拦住俺?”
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整座山都在颤抖。
“俺老孙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天命。”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地里,“你不让俺去,俺偏要去。你压俺一次,俺挣脱一次。你压俺一百次,俺挣脱一百次。”
“除非你把俺打死,否则俺这辈子,就跟她耗上了。”
的声音从天上传来,带着一丝叹息:“孙悟空,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孙悟空转过身,看着西边的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就在那里看着,“,你高高在上,坐在西天讲经说法,你懂什么是情吗?你懂什么是爱吗?”
“你什么都不懂。你不懂一个人等另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不懂为了一个人可以放弃一切是什么感觉,不懂明明知道前面是死路还要往前走是因为什么。”
“因为俺老孙这辈子,除了她,什么都不想要。”
天地间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猪八戒以为的手要拍下来了,吓得躲到了唐僧后面。久到沙僧开始念经,祈求平安。久到唐僧闭上了眼睛,等着最坏的结果。
然后,的手收回了。
那只遮天蔽的手掌慢慢升上天空,掌心的“卍”字缓缓旋转,最终消失在了云层之中。
“孙悟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威严,而是带着一种疲惫,“贫僧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若能做出选择,贫僧不再涉。”
“什么选择?”
“取经,还是留下。”
的声音消散了,天空恢复了蓝色,阳光重新照了下来。
孙悟空站在松树下,看着那座新生的五行山,看着山顶上的帖子,看着手里的金箍棒。
他回头看了一眼唐僧。
唐僧站在那里,双手合十,眼中有泪光。
“师父。”孙悟空说,“俺老孙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唐僧摇头:“不,你最对不起的人,是她。”
孙悟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俺最对不起的人,是她。”他握紧金箍棒,看向那棵松树,“所以俺要把她找回来,好好对她。”
“三天后,俺给你答案。”
他说完,走到松树下,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
金箍棒横在他膝头,棒身上的金光一明一暗,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沟通。
唐僧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悟空。”他轻声说,“不管你选什么,为师都支持你。”
孙悟空没有回答。
风从后山吹来,吹动了他的毛发,吹动了金箍棒上的红缨。
三天倒计时,开始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