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三天的倒计时
第一节:第一天·回忆
孙悟空在那棵松树下坐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睡,没有闭眼,甚至没有动一下。金箍棒横在他膝头,棒身上的金光忽明忽暗,像是在替他数着时间的流逝。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移动,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月亮从缺变圆,又从圆变缺,一夜之间,仿佛走过了漫长的轮回。
天快亮的时候,山神来了。
老头拄着竹杖,站在松树后面,远远地看着孙悟空的背影,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过去。最后是金箍棒嗡嗡了两声,替他做了决定——孙悟空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出来吧,躲什么躲?”
山神从树后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竹杖点地,咳了一声:“老朽不是躲,老朽是……”
“是怕俺揍你。”孙悟空替他说完了。
山神的脸抽搐了一下,但没反驳。
“那丫头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孙悟空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他。
山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她说,让你不要找她。”
“俺问的不是这个。”孙悟空转过头,金色的眼睛看着山神,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的认真,“俺问的是,她走的时候,哭了吗?”
山神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看着那双眼睛,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活了三千多年,他骗过,骗过妖怪,骗过无数人,但此刻,他骗不了一只猴子。
“哭了。”山神说,“但她没让老朽看见。她把脸埋在袖子里,哭完了才抬起头,跟老朽说——‘山神爷爷,我准备好了。’”
孙悟空闭上眼睛。
山神以为他要发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孙悟空没有发怒,他只是把金箍棒握紧了一点,指节发白。
“她还说了什么?”
山神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片树叶,递了过去:“她留了这个。老朽本来想烧掉的,但……”
孙悟空一把夺过树叶,上面写着字,是林小溪的笔迹。他认得这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树叶刻穿。
树叶上只写了一句话:
“大圣,这辈子遇到你,是我最赚的事。”
孙悟空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山神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然后他把树叶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那个位置,原来放着桃核,现在桃核已经被他换成了这片树叶。
“山神老头。”孙悟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俺问你,那个通道,还能再打开吗?”
山神摇头:“不能。那是单向的,她过去了,通道就关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从那边打开。”山神说,“但她已经……你知道的,她回去就是死路一条。死人,打不开通道。”
孙悟空的手猛地握紧了金箍棒,棒身上的金光炸开,像一朵金色的花。山神被这光芒刺得眯起了眼睛,但他没有后退,因为他看到孙悟空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决心。
一种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十八层,都要往前走一步的决心。
“那俺就去那边找她。”孙悟空说。
山神愣了:“你怎么去?通道已经关了!”
“通道关了,俺就砸开它。”孙悟空举起金箍棒,棒身上的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像一颗小太阳,“俺老孙当年连天都砸过,还砸不开一个破通道?”
山神看着他,突然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敬佩的笑。
“那只猴子。”山神自言自语,“五百年了,还是这副德行。”
他没有再劝。因为他知道,劝不住。
孙悟空在后山待了一整天。
他没有去找通道,也没有尝试砸开什么。他只是坐在那棵松树下,闭着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猪八戒偷偷摸摸地来了一次,被金箍棒嗡嗡两声吓跑了。沙僧也来了一次,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敢靠近。唐僧在山脚下的一个小坡上打坐,念了一整天的经,经文声飘上来,和风声混在一起,倒也不难听。
傍晚的时候,孙悟空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第一天,那丫头来的时候,俺还以为她是天庭派来的奸细。”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蹲在石缝外面,探着头往里看,胆子小得跟老鼠似的,俺一说话她就吓得坐在了地上。”
“第二天,她给俺带了桃子。那桃子又小又青,酸得要命,但俺五百年没吃过桃子了,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第三天,她开始跟俺说话。说她上辈子的事,说她加班的公司,说她养的那只猫。俺听不懂‘加班’是什么意思,但俺喜欢听她说话。她的声音软软的,像花果山那条小溪的水声。”
“第七天,她给俺带了一束野花。俺嘴上说娘们唧唧的,但俺把花放在了石缝最深处,怕被风吹走。那花了以后她换了一束新的,换了五次,直到她再也来不了。”
孙悟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风吹过松树,松针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叹息。
山神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站在他身后,默默地听着。
“第十五天,她握了俺的手。”孙悟空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俺五百年没被人碰过了。她的手很暖,比俺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暖。俺当时想,要是能一直被这样握着就好了。”
“第二十天,天劫来了。她差点被劈死,俺用妖气替她挡了。那是俺第一次害怕——不是怕天劫,是怕她受伤。”
“第三十天,她病了。俺元神出窍去看她,她烧得迷迷糊糊的,还在笑。俺骂她不会照顾自己,她说——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
孙悟空的声音开始发抖。
“俺当时就想,俺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比任何人都好。”
“然后她走了。”
孙悟空睁开眼睛,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那红色像极了林小溪的脸。
“第一天。”他轻声说,“俺想她了。”
金箍棒嗡嗡了两声,像是在说:“我也是。”
第二节:第二天·许愿
第二天的清晨,孙悟空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去了莲花村,林小溪住过的那个小院。
院子还在,桃树还在,那棵桃树上还挂着几个青色的桃子。孙悟空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桃子,伸手摘了一个,咬了一口,酸得龇牙,但还是吃完了。
他把桃核擦了擦,没有放进怀里——怀里已经有树叶了,放不下了。他把桃核埋在桃树下,用手把土拍实,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这棵树是你种的。”他对着桃树说,“俺替你浇水。”
他从山脚下的小溪里打了一桶水,提上来,一点一点地浇在桃树上。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在喝水。孙悟空蹲在树旁,看着那些水慢慢渗下去,突然觉得这棵树有点像那丫头——看着娇气,其实很能扛。
唐僧从院门口走进来,看到孙悟空蹲在树下浇水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悟空,你一夜没睡?”
“睡了。”孙悟空说,“在松树下眯了一会儿。”
“想好了吗?”唐僧问,“取经,还是留下?”
孙悟空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屋里,推开门。屋子里收拾得很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摸了摸枕头。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那毫毛他已经拿走了,现在还揣在怀里,跟那片树叶放在一起。
“师父。”他突然开口,“那丫头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唐僧想了想,说:“她说,让你安心取经,不要再想她了。”
“还有呢?”
唐僧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她还说,如果她走了,让山神把桃子分给村里的孩子们吃,别说她种的,就说是野生的。”
孙悟空低下头,笑了。那个笑容很复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那丫头,到走都在替别人着想。”他说,“她怎么不想想自己?”
唐僧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师徒俩并肩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窗外是那棵桃树,桃树后面是后山,后山后面是五行山废墟。
“悟空,为师问你一个问题。”唐僧说。
“问。”
“如果她没有走,天劫来了,你挡得住吗?”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挡不住。四十九道天雷,俺最多挡三十道。剩下的,她会死。”
“所以她知道这一点,才走的。”唐僧说,“她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你。”
“俺知道。”孙悟空的声音闷闷的,“但俺宁愿她自私一点。”
唐僧摇了摇头:“自私的人,不会在暴雨天给一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送桃子。自私的人,不会冒着天劫的风险去陪一个素不相识的妖怪。自私的人,不会为了不让对方受伤,自己选择去死。”
“那丫头,是师父见过最不自私的人。”
孙悟空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唐僧没有看他,而是转头看向窗外,看着那棵桃树,看着树枝上挂着的青桃。
“悟空。”唐僧轻声说,“你哭吧。师父不会笑话你。”
“俺没哭。”孙悟空的声音从手掌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俺老孙从来没哭过。”
“好好好,你没哭。”唐僧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哭,是沙子迷了眼睛。”
“这屋里没沙子。”
“那就是桃树花粉过敏。”
“俺是猴子,猴子不过敏。”
“那就是……想她了。”
孙悟空的手从脸上放下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看着唐僧,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师父,你真烦人。”
唐僧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为师知道你烦,但为师还是要说——不管你选什么,为师都支持你。”
孙悟空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取经很重要吗?”
“取经很重要,但你不是工具。”唐僧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为师的徒弟。师父不会徒弟做不愿意做的事。”
孙悟空盯着唐僧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伸手,在唐僧的光头上弹了一下。
“哎哟!”唐僧捂着脑袋,“悟空,你——”
“师父。”孙悟空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唐僧,“你是个好和尚。俺老孙这辈子,能遇到你,是第二赚的事。”
“第一赚呢?”
“遇到那丫头。”
孙悟空走出院子,站在桃树下,伸手摸了摸树。树皮粗糙,上面有林小溪刻的字——他这才注意到,树上刻着两个字:大圣。
刻得很浅,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孙悟空看着那两个字,突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丫头,你刻字的技术真差。”他说,“等俺把你找回来,俺教你刻。俺老孙刻过‘齐天大圣’四个字在水帘洞的墙上,比你这好看一百倍。”
风从后山吹来,桃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第二天。”他轻声说,“俺更想你了。”
第三节:第三天·告别
第三天,整个莲花村都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山神一大早就起来了,把村口的石碑擦得净净,又给山神庙里的神像换了新香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就是觉得,今天是个重要的子。
猪八戒和沙僧也来了。八戒扛着钉耙,沙僧挑着行李,两人站在村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师兄,你说大师兄会选什么?”沙僧问。
“俺哪知道。”八戒挠了挠头,“大师兄那脾气,谁也猜不透。”
“那你希望他选什么?”
八戒想了想,难得正经地说:“俺希望他选那姑娘。”
沙僧看了他一眼:“你不希望他去取经?”
“取经有啥好的?”八戒撇了撇嘴,“一路打妖怪,风餐露宿的,还不如在高老庄当女婿呢。大师兄要是能跟那姑娘在一起,比成佛强多了。”
沙僧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唐僧从林小溪的小院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不是孙悟空送林小溪的那串,是他自己的。他走到村口,看到八戒和沙僧,点了点头:“你们来了。”
“师父,大师兄呢?”八戒问。
“在后山。”唐僧说,“他说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后山上,孙悟空坐在那棵松树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在这里坐了两天两夜了。第一夜,他在回忆。第二夜,他在许愿。第三夜,他在做什么?他在等。
等一个答案。
不是等别人给他答案,是等他自己的心给他答案。
金箍棒横在他膝头,棒身上的金光已经不像前两天那么亮了,变得柔和而温暖,像是烛光。它也在等,等它的主人做出决定。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慢慢移到了西边。影子从西边长出来,又慢慢移到了东边。孙悟空看着影子的变化,看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心里反而越来越平静。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时候,一个人站在南天门前,面对十万天兵,心里只有愤怒和不甘。
想起自己被压在五行山下的时候,每天数着水滴,数着鸟叫,数着天亮天黑,心里只有绝望和麻木。
想起那个丫头第一次出现在石缝外面的时候,探着头往里看,吓得坐在了地上,却还是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你是什么东西”。
想起她每天来送桃子,风雨无阻,膝盖磕破了也不停。
想起她握着他的手,说“我每天都来陪你”。
想起她哭着说“我宁愿被天雷劈死,也不要你戴上那个金箍”。
想起她站在五行山废墟上,对唐僧说“请您告诉他,我走了”。
想起她留在树叶上的那行字——“大圣,这辈子遇到你,是我最赚的事。”
孙悟空睁开眼睛,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是红色的,像那丫头第一次给他送桃子时脸红的样子。
“俺知道了。”他轻声说。
他站起来,把金箍棒握在手里,转身下山。
山脚下,唐僧、八戒、沙僧、山神都在等他。四个人——不,三个人和一个神——站成一排,表情各异。唐僧是平静中带着期待,八戒是紧张中带着好奇,沙僧是面无表情但手心出汗,山神是板着脸但眼神出卖了他。
孙悟空走到他们面前,站定,环顾一圈,然后开口了。
“师父。”他看着唐僧,“俺想好了。”
唐僧深吸一口气:“你说。”
“俺跟你去取经。”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八戒张大了嘴巴:“大师兄,你——”
“闭嘴,听俺说完。”孙悟空瞪了八戒一眼,然后转向唐僧,“俺跟你去取经,但不是为了成佛,不是为了赎罪,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天命。”
“俺是为了那丫头。”
唐僧的眉头微微皱起:“为了她?”
“对。”孙悟空握紧金箍棒,“俺算过了。俺取经,戴金箍,封印妖气,天劫就会消失。那丫头就算回了她的世界,只要天劫没了,她的魂魄就不会散。她不会死。”
山神嘴道:“但她的肉身在那边已经死了,就算魂魄不散,她也回不来。”
“那就让俺去把她找回来。”孙悟空说,“取完经,成了佛,俺有了跟谈判的资格。俺让他打开通道,让俺去她的世界接她回来。”
唐僧沉默了。
山神也沉默了。
八戒和沙僧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悟空。”唐僧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你确定?取经之路九九八十一难,少说也要十几年。你能等那么久?”
“俺等了五百年了,不差这十几年。”孙悟空的语气平静得不像他,“但俺有一个条件。”
“你说。”
“俺要金箍棒留给她。”孙悟空把金箍棒举起来,棒身上的金光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她虽然走了,但金箍棒能感应到她的魂魄。只要金箍棒在她那边,她就不会彻底消散。”
唐僧犹豫了:“金箍棒是你的武器,你没了它,怎么打妖怪?”
“俺老孙不用棒子也能打。”孙悟空咧嘴一笑,“俺还有拳头,还有脚,还有七十二变。再说了,不是还有八戒和沙僧吗?总不能光让俺一个人活吧?”
八戒缩了缩脖子:“大师兄,俺老猪可没你那么能打。”
“那就练。”孙悟空一棒子敲在八戒脑袋上,“练到能打为止。”
八戒捂着脑袋,敢怒不敢言。
唐僧看着孙悟空,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为师答应你。”
孙悟空笑了,那是三天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他把金箍棒横在身前,棒身上的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他低头看着这陪了他几百年的铁棒子,轻声说了一句:“老伙计,辛苦你了。去那边陪着她,替俺照顾好她。”
金箍棒嗡嗡了两声,像是在说“你放心”。
然后它从孙悟空手中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三圈,金光大盛,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朝着东边的方向飞去——那是林小溪消失的方向。
孙悟空看着那道金光消失在天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唐僧:“师父,走吧。取经去。”
唐僧点了点头,转身迈步。
八戒和沙僧跟上。
孙悟空走在最后,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那棵松树还在,夕阳把它照成了金色。
“丫头。”他轻声说,“等着俺。俺老孙说到做到。”
然后他转过头,大步流星地追上了唐僧。
身后,山神拄着竹杖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朽活了三千多年,见过无数痴男怨女。”他自言自语,“但像这只猴子和那个丫头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风吹过来,吹动了村口石碑上的尘土。
碑上刻着“莲花村”三个字,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第四节:真相
孙悟空不知道的是,在他做出选择的同一个时刻,在另一个世界,林小溪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痛苦的、看不到尽头的等待。
她回到了现代。
不,准确地说,她回到了她死去的那一天。
山神打开的通道把她送回了她猝死的那个夜晚。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书房的地板上,墨洒了一地,桌案上的书简散落,烛火已经燃尽。
一切都跟她“死”的那一刻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林小溪知道,什么都发生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串佛珠还在。木头珠子,十八颗,每一颗都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两个字:小溪。
是孙悟空削的。
她握紧佛珠,感受到木头传来的温度,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涩。她想哭,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她现在没有资格哭。
她要活着。
她要在这个世界活着,等着孙悟空来接她。
但她很快发现,活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的身体出了问题。山神说过,她回去就是死路一条——不是吓唬她,是真的。她的魂魄虽然回来了,但肉身的生机已经断了。她就像一盏没有油的灯,虽然在亮着,但随时都会灭。
她开始出现各种症状:嗜睡、乏力、记忆衰退、目眩。凡间的医者说她这是“元气枯竭”,非药石所能救,只能靠灵药续命。她问还能撑多久,医者摇头:“不好说,可能一年,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明。”
林小溪没有留在医馆。
她回了家——那个她在现代租的小房子,一室一厅,堆满了杂物。她把屋子收拾净,沐浴更衣,然后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这个城市很大,大到有千万人同时活着,大到一个人死了都不会有人注意到。
林小溪把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一颗一颗地数。十八颗,不多不少。
“大圣。”她轻声说,“我回来了。我在等你。你什么时候来?”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这个世界没有,没有妖怪,没有佛法,只有尘嚣与高楼。
林小溪把佛珠贴在口,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孙悟空在五行山下说的那句话:“丫头,等着俺。俺老孙说到做到。”
“我等着。”她说。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金箍棒正在穿越时空的缝隙,朝她飞来。那道金色的流星穿过层层空间,穿过时间的洪流,穿过生与死的边界,朝着她的方向疾驰。
金箍棒上有孙悟空的气息,有他的妖力,有他的温度。
它带来了一个消息。
那个消息是:我在来的路上。
第五节:大圣的经
唐僧师徒四人走了。
莲花村又恢复了往的平静。山神每天照看着那棵桃树,浇水,施肥,赶走偷吃桃子的小鸟。村里的孩子们问他:“山神爷爷,这桃子是谁种的呀?”山神说:“一个很傻的姑娘种的。”孩子们又问:“那个姑娘去哪儿了?”山神说:“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孩子们再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山神说:“等一只猴子来接她。”
孩子们听不懂,但记住了。
那棵桃树长得越来越好,第三年的时候,结了满树的桃子,又大又红,甜得像蜜。山神把桃子分给村里的孩子们,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汁,问:“山神爷爷,这桃子怎么这么甜?”山神说:“因为种树的人,心里装着一个人。”
金箍棒在时空的缝隙中飞了整整三年。
它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空间,躲过了一道又一道时空乱流,被撕裂过,被灼烧过,被冰封过,但它始终没有停下来。因为它的主人给了它一个任务——去找她,去陪着她,去替她挡住那个世界的一切伤害。
第三年的最后一天,金箍棒终于穿过了最后一层屏障,落在了现代世界的某个城镇里。
它掉在了林小溪家的窗台上,砸碎了一盆兰草。
林小溪正在屋里煎药——她已经虚弱到连走路都要扶着墙了。听到窗台上的动静,她慢慢走过去,推开窗,看到了那躺在碎花盆里的铁棒子。
她愣住了。
那棒子她认识。金箍棒,一万三千五百斤,刻着“如意”二字,是孙悟空的武器。
金箍棒也“看到”了她。它嗡嗡地响起来,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欢快,棒身上的金光亮得像一盏灯,照亮了整个屋子。
林小溪蹲下来,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金箍棒。
棒身是温热的,像那个人的手。
“他让你来的?”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金箍棒点了点。
“他……他还好吗?”
金箍棒又点了点,然后嗡嗡了两声,像是在说:“他很好,他想你,他让你等他。”
林小溪把金箍棒抱在怀里,终于哭了。
三年了,她在这个世界独自活了三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人在乎她活着还是死了。她每天靠着那串佛珠撑着,告诉自己:他要来了,他答应过我的,齐天大圣说话算话。
现在,金箍棒来了。
这不是梦。
他真的在来的路上。
林小溪抱着金箍棒,坐在窗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今天的天空特别奇怪——有一朵金色的云,慢慢地、慢慢地从东边飘过来。
“大圣。”她轻声说,“我等你。”
那朵金色的云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金箍棒在她怀里嗡嗡地响着,温暖着她越来越凉的身体。
远处,街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车流如织,人声鼎沸。没有人注意到,在一个不起眼的小窗台上,一个快要死的姑娘抱着一铁棒子,看着天空,笑得像个孩子。
因为她知道,那个说“俺老孙说话算话”的猴子,从来没有骗过她。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