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的任务清单每七天更新一次。林曦在追猎何奎回来后的第三天,又接了一单。
这次的任务比追猎简单得多——调查南域边境一处灵矿的异常损耗。任务等级三级,贡献点五十。玉简里的资料写得很简略:灵矿位于血冥宗南侧约四百里的苍岭山脉边缘,是一座小型下品灵石矿,由外门派驻的三名弟子和十几名杂役负责常开采。近两个月来,矿脉的产出比正常水平低了近三成,但派驻弟子上报的损耗记录没有任何异常。宗门怀疑有人在私吞灵石,需要执法堂派人核实。
没有明确的敌人,没有需要追猎的目标,只是一桩普通的内部调查。林曦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坐在黑石案后面的女人看了他一眼。“这种任务是老油条用来混贡献点的。”她说,语气里没有褒贬,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确定要接?”
“确定。”
女人没有再说什么,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把任务玉简递给他。“时限十天。”
林曦接过玉简走出执法堂。他接这个任务不是因为简单,是因为苍岭山脉的位置。从血冥宗往南四百里,正好和南域接壤。那里是三不管地带以外最混乱的区域——魔宗的控制范围到此为止,再往南就是妖兽盘踞的蛮荒之地。正魔两道都在这里设有据点,散修、猎兽人、走私商贩混杂其间。这种地方消息流通得最快。
他需要消息。关于南域妖兽的消息,关于散修之间流传的各种传闻,关于这片大陆上正在发生的、他还不知道的事。在血冥宗内门待得越久,他越意识到一件事:这座黑色的山峰像一个巨大的茧,把里面的弟子包裹起来,让他们只看得见宗门想让看见的东西。外门弟子看见的是血斗和排名,内门弟子看见的是任务和贡献点。但宗门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玉简里不会写,执事们不会说。
厉寒那杯苦丁茶的味道,他到现在还记得。不是茶本身的味道,是厉寒用二十年时间喝那杯茶的原因。一个在血冥宗待了三十年的人,选择把一朵碎布扎的花埋在树下,然后每天用那棵树长出的叶子泡茶喝。他不是在品茶,他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一些事情。林曦不想等到三十年后才去了解那些宗门不会主动告诉你的事。
所以他要出去看看。
出发前他去了趟坊市。鲁大师的铺子门开着,炉火烧得正旺。鲁大师蹲在铁砧前,正在锤打一件薄片状的法器胚胎。锤子落得又轻又快,叮叮当当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打在瓦片上。林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等鲁大师打完最后一锤,把胚胎夹起来放进淬火桶里,嗤的一声白汽腾起,他才迈步走进铺子。
鲁大师从淬火桶里捞出那件薄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丢到一边。那是一面护心镜的胚胎,形状已经出来了,但边缘有几道细微的裂纹。淬火的时候裂了。鲁大师没有表现出任何沮丧,随手把那件废掉的胚胎扔进角落的废料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刀。”林曦把寒蛰放在工作台上。
鲁大师拔出刀身,在炉火旁边翻着看了看。他的手指在那几道新添的划痕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刀刃上那个和方鉴血棘对砍时留下的细微缺口。然后他把刀放在工作台上,没有说能修,也没有说不能修,只是从架子上取下一块磨刀石。
磨刀石是暗灰色的,表面有一层极细的金属颗粒,在炉火下泛着微微的荧光。鲁大师把磨刀石平放在台面上,从旁边的陶罐里舀了一勺暗黄色的油浇在上面。油液渗入石面,暗灰色的石头颜色变深了,变成了接近黑色的深灰。然后他拿起寒蛰,将刀刃以极小的角度贴在石面上,开始来回推拉。
刀锋和磨刀石摩擦的声音很细,像蚕在吃桑叶。鲁大师的手很稳,每一次推拉的力道和角度都几乎完全一致。磨到那个缺口的位置时他停了停,换了一块更细的磨石,用手指蘸了另一种油涂在石面上,然后继续磨。他不只是在磨掉划痕,他是在重新调整刀刃的弧度,让缺口两侧的金属逐渐向缺口处挤压、融合。不是去除材料,是重新分配材料。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鲁大师把刀身上的油迹擦净,举到炉火旁边,眯着眼睛看刀刃的反光。刀刃上那几道划痕已经几乎看不见了,那个细微缺口也被填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淡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纹路。像愈合后的伤疤。
“寒星铁的芯还在。”鲁大师说,“但是下次再崩出缺口,就得重锻了。”他把刀回鞘里推还给林曦。“这次不收钱。”
林曦接过刀,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工作台上。布包打开,里面是孟小北炒的那包茶叶。暗绿色的叶片卷曲着,在炉火的温度下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味。鲁大师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捏起一小撮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把茶叶包好收进了身后的架子上。
“那个瘸腿的小子炒的?”
“你怎么知道。”
“整个血冥宗,只有他会去荒坡上采野茶。”鲁大师从架子上拿下茶壶,捏了一小撮茶叶丢进去,冲上滚水。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暗绿色的叶片变成了鲜亮的翠绿色,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一样。他倒了两碗,一碗推给林曦,一碗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眯起了眼睛。
“比上次好。”他说。
林曦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汤是浅黄绿色的,入口很淡,没有苦丁茶那种强烈的苦味,也没有灵茶那种浓郁的灵气。就是很淡的茶味,带着一点点青草的气息,和荒坡上那个野茶树的叶子在风里独自生长出来的味道。
他放下碗。“我要出趟门。短则七八天,长则十天。”
鲁大师没有问他去哪里。他只是端着碗又喝了一口茶,然后说:“活着回来。”
林曦走出炼器铺的时候,坊市里的人已经开始多起来了。他没有停留,沿着石阶往下走。路过外门区域的时候他拐进了东七院,在赵平的石室门口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有灵力波动的痕迹,人不在。他把一块灵石从门缝里塞进去,继续往下走。上次血斗赵平押他赢的那五块灵石,一赔三变成了十五块。赵平只肯收十块,说另外五块算“信息费”。这块灵石是还他的。不欠人情,是他前世做保险销售时就养成的习惯。
苍岭山脉在南边。林曦出了血冥宗的山门,沿着官道往南走了大约五十里,然后折向西,进入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官道是正道联盟和魔宗在百年前那场大战后共同修建的,名义上为了通商,实际上是为了划分势力范围。官道以东五十里归正道,以西五十里归魔宗,中间是缓冲带。但百年来正魔双方的势力此消彼长,这条官道的实际意义早已名存实亡。
他沿着官道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小路。小路是猎户和采药人踩出来的,蜿蜒在丘陵之间,两侧是密密匝匝的灌木丛。路上的泥土很松软,留着各种足迹——人的、兽的、还有一些他辨认不出的。有一串脚印很深,边缘有明显的灼烧痕迹,是修炼火系功法的修士留下的。灵力残留很淡了,大约过去了三四天。
苍岭山脉的轮廓在第二天中午出现在地平线上。远远看去是一片连绵的灰绿色,山势不算险峻,但绵延极广,从东到西横亘了数百里。山脉的那一边就是南域,妖兽的地盘。林曦在距离灵矿还有大约二十里的一处山坳里停下来,找了一棵大树,在树下盘膝坐下,将《煞气感知》的煞气网散布出去。
范围扩展到周围十丈。这是他在过去几天里反复练习的成果——《煞气感知》的覆盖范围从最初的三尺扩大到了十丈。十丈之内,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只在落叶下爬行的虫子,都在他的感知里清晰得像用指尖触摸。
十丈之内没有其他人。
他从储物袋里拿出粮和水吃完了这顿饭,然后靠着树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不是深度入定,是浅层休息,让身体放松,让灵力在经脉中自然流淌。三十六条经脉在连赶路中积累的疲劳,在灵力的温养下慢慢消退。
午后他继续上路。二十里的路程走了一个时辰。灵矿的入口在两座山丘之间的一道狭窄山谷里,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血冥宗的符文。石碑上的符文已经黯淡了,边缘长满了青苔。谷口没有人把守。
林曦没有急着进去。他站在谷口外的一块山岩后面,将煞气感知延伸进谷内。十丈的范围不够覆盖整座灵矿,但足以探清谷口附近的状况。谷口内侧有一个用木头搭建的哨台,哨台上没有人。哨台下面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个竹筐,筐里装着采出来的灵石原矿。原矿的表面灰扑扑的,灵石的光芒被包裹在石皮里面,只有几道裂缝里透出极淡的荧光。
有三个人的灵力波动。都在练气三四层左右。一个在哨台后面不远处的石屋里,两个在矿洞深处。波动很稳定,没有战斗的迹象。
林曦从山岩后面走出来,走进山谷。哨台后面的石屋里,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睡觉。呼噜声很大。林曦走到桌前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中年男人猛地抬起头,嘴角挂着口水,眼神涣散地看着眼前穿黑袍的人。然后他看见了林曦袖口和领口的暗银色符文。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执……执令大人!”
林曦把任务玉简放在桌上。“带我看矿。”
中年男人叫老邱,是派驻灵矿的三个外门弟子中资历最老的一个。练气四层,在血冥宗外门待了快十年,五年前被派到这座灵矿当监工。另外两个弟子一个姓孙一个姓刘,都是练气三层,此刻正在矿洞里带着杂役开采。整座灵矿的配置很简单——三个外门弟子管十几个杂役,每个月开采出来的灵石原矿由宗门派来的人运走,按原矿的品级和数量结算贡献点。近两个月结算的贡献点比正常水平少了近三成,但老邱上报的损耗记录上,开采量、损耗率、杂役人数,所有的数字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矿石自己长腿跑了。”老邱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执令大人,我老邱在血冥宗待了十年,贪过一块灵石吗?真的就是矿石自己少了。我让人把矿洞从头到尾查了三遍,没有私藏的,没有偷运的。杂役们进出都搜身,他们身上连一块灵石碎屑都藏不住。”
林曦没有接话。他在矿洞里走了一圈。矿洞不深,从入口到最深处的工作面只有不到两百步。洞壁上到处都是开采过的痕迹,的岩石断面上偶尔能看到嵌在石头里的灵石原矿,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十几个杂役分散在矿洞各处,有的在用镐头刨矿石,有的在把刨下来的原矿装进竹筐。他们的动作很慢,不是偷懒,是长期在煞气环境中劳作、身体被侵蚀之后的那种慢。
林曦在矿洞深处停下脚步。这里已经是矿脉的末端了,洞壁上灵石的荧光比前面稀疏了很多。但让他停下来的不是灵石的分布。是煞气。
矿洞深处的煞气浓度比洞口高了不止一个等级。不是灵石矿脉本身散发的煞气——下品灵石矿的煞气含量很低,不足以形成这么浓的煞气环境。这股煞气是从矿洞尽头的岩壁深处渗出来的。林曦将手掌贴在岩壁上,运转《血煞炼灵诀》,仔细感知煞气的成分。驳杂,非常驳杂。尸煞、血煞、阴煞,还有一股他从未接触过的煞气——不像是人类修士或妖兽死后散逸的,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地底极深处的原始煞气。
“这面岩壁后面是什么?”
老邱愣了一下。“后面?后面就是山体啊。这座矿的矿脉到这里就断了,再往里挖也没有灵石了。”
“挖过吗?”
“挖过几尺,什么都没挖到,就停了。”
林曦拔出寒蛰,将刀尖抵在岩壁上,煞气注入刀身。暗青色的刀面上血色纹路亮了起来。《血煞斩》的起手式——不是劈出去,是把压缩后的煞气凝聚在刀尖上,像一把极细极锋利的凿子。他控制着煞气的输出,让刀尖在岩壁上缓缓切入。岩石在煞气的侵蚀下像被火烧的蜡一样融化开来,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一股浓烈的煞气从孔洞中喷涌而出。比矿洞里的煞气浓了至少五倍。
林曦收回寒蛰。孔洞不大,拳头大小,但足够了。他将《煞气感知》的煞气网从孔洞探进去,向岩壁深处延伸。十丈。十五丈。二十丈。在煞气感知的极限位置,他的意识触碰到了一个空间。不是实心的山体,是一个空洞。空洞很大,煞气网无法完全覆盖其边界。空洞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人类修士的灵力波动,也不是普通妖兽的煞气波动,是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缓慢而巨大的、像心跳一样有节奏的波动。
他把煞气网收回来。
“这个矿,从今天起停产。”他对老邱说。“所有人撤到谷口外面。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入矿洞。这是执法堂的命令。”
老邱的脸色变了。“停产?执令大人,宗门那边——”
“宗门那边我会说。”
他走出矿洞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苍岭山脉的落把山脊染成一片暗红,和血冥宗的天空是同一种颜色。杂役们从矿洞里鱼贯而出,在谷口的空地上挤成一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慌,只有麻木。在哪里挖矿都是挖,停产也好不停产也好,对他们来说区别不大。
林曦在谷口外的山岩上盘膝坐下。寒蛰横放在膝上,煞气感知维持在身周十丈。
岩壁深处的那个空洞,空洞里那个有节奏的波动,还有那股从地底极深处渗出来的原始煞气。那不是天然形成的。天然煞气不会以那种节奏波动,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极古老的生物在沉睡中缓慢起伏的膛。南域是妖兽的地盘,但妖兽的煞气波动他见过——血骨窟里的煞尸,丧尸世界的变异体,它们的煞气都是混乱的、无序的。而岩壁深处那个波动的煞气,是有节奏的。不是混乱,是秩序。一种不属于人类认知范围内的、古老的秩序。
他没有贸然破开岩壁。不是害怕,是还没有准备好。那股煞气的浓度太高,如果岩壁后面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沉睡,贸然惊醒它的代价他现在还付不起。但他记下了这个位置。苍岭山脉,血冥宗以南四百里,一座废弃灵矿的矿洞尽头,岩壁深处二十丈,有一个空洞。空洞里有东西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