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血冥宗外门的演武场上,天还没亮就已经站满了人。
今天是内门选拔的子。外门弟子三百余人,只有排名前十的人才有资格踏入内门的门槛。排名由血斗决定——赢家上,输家下,简单、残酷、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演武场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黑石碑,碑上刻着外门弟子的实时排名。从上到下,三百多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胜场、败场、胜率。
排名的规则很简单:胜率决定位置。胜率相同,看胜场。胜场相同,看最近一次交手的胜负。没有任何人为评判的因素,一切交给血斗。这套规则是血冥宗立宗之初就定下来的,几百年没有变过。因为不需要变——在魔宗,战力就是唯一的道理。
林曦站在演武场的边缘,背靠着一石柱,闭目养神。他身上的灰袍洗得很净,腰间的储物袋里装着青蛰——不,现在应该叫寒蛰了。三天前,鲁大师把那把刀交到了他手上。
上品法器。青玄铁为表,寒星铁为芯。刀身比青蛰长了四寸,窄了一指,重心在刀格前两寸的位置,握在手里轻盈得像一截延伸的手臂。刀身上那层暗青色的光泽比青蛰更深沉,像深潭底部沉淀了百年的水色。而刀刃上那道寒星铁芯露出的银灰色锋芒,在光线下会泛出一层极淡的冷光,像冬夜里的星辰。
鲁大师把刀递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把刀,我打了三十年,是我这辈子打得最好的一把上品法器。”他顿了顿,看着林曦,“别辱没了它。”
林曦把刀接过来,拔出刀鞘。刀身出鞘的声音很低沉,不是青蛰那种清越的嗡鸣,而是一种更沉、更闷的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震动。他将灵力注入刀身,暗青色的刀面上浮现出那层熟悉又陌生的血色纹路。煞气在刀身中流动得比青蛰更加顺畅,几乎没有阻滞感。包钢锻造的刀身,青玄铁的韧性和寒星铁的硬度结合得恰到好处。
他用拇指试了试刀刃。指腹刚贴上刀锋,皮肤就自动裂开了一道细口,血珠渗出来,被刀身上的煞气瞬间吸了进去。血色纹路亮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
“好刀。”他说。
鲁大师没有接话。他转过身去翻炉子,只留给林曦一个被烟火熏黑了的背影。“活着。多给我牵几单生意。”
这是鲁大师第二次对他说这句话。上一次是修灵器的时候,这一次是打寒蛰的时候。林曦把刀收回鞘里,对鲁大师的背影行了一礼,然后走出了炼器铺。
现在,这把刀就挂在他的腰间。刀鞘是鲁大师新配的,深褐色的蟒皮鞘,鞘口镶着一圈暗银色的金属。整把刀挂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条沉睡的蛇。
“林师兄。”
赵平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三个月不见,他的修为已经到了练气四层,地灵的优势在资源充足的情况下彻底显现了出来。他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今天参加血斗的弟子名单和匹配顺序。
“你的第一场,对手是孙乾。”赵平的声音压得很低,“排名第十一。赢了他,你就是第十一。然后你需要再赢一场,才能进前十。”
林曦点了点头。这些信息他三天前就知道了——厉寒给他的那份名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孙乾,练气八层,外门排名第十一。擅长用双刀,刀法走的是快攻路线,血斗记录是三十二胜七败。他的优势是速度快、出手频率高,劣势是灵力总量在同阶中偏弱,打不了持久战。
“孙乾的赔率出来了。”赵平的声音更低了一点,“押你赢的,一赔三。”
林曦看了他一眼。“你押了多少?”
赵平咬了咬牙。“五块灵石。我全部家当了。”
林曦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从储物袋里摸出十块灵石,递给赵平。“帮我押我自己。”
赵平接过灵石,手微微抖了一下。十块灵石,对于外门弟子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但他没有劝。跟着林曦这半年,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还有一件事。”赵平把灵石收好,“孟小北让我告诉你,他在膳堂那边听见有人在议论你。”
“议论什么?”
“说你三个月没参加血斗,排名从十五掉到了十九。有人说你怕了,故意躲着不敢打。”
林曦没有回应。三个月没参加血斗是真的。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在等。等寒蛰打好,等《煞脉铸体术》的三十六条经脉完全稳固,等自己的状态达到巅峰。今天,状态到了。
演武场北侧的高台上,几个黑袍执事陆续入座。厉寒也在其中,坐在最左边。他的目光扫过演武场,在林曦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但那一瞬的目光,林曦接住了。
辰时三刻。
一声沉闷的钟声从内门方向传来,在演武场上空回荡。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个黑袍执事走到高台前,展开一卷帛书,开始宣读今血斗的规则和匹配名单。规则和往常一样——不许人,不许使用超出自身修为的法器,不许场外援助。违反任何一条,当场废除修为。
匹配名单念得很快。外门弟子三百余人,今参加血斗的有八十多人,大多数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排名,少数是为了向上挑战。念到林曦和孙乾的名字时,人群中起了一阵轻微的动。
孙乾站在演武场的另一边。他身量不高,但肩膀很宽,双臂比常人长了半掌。这种身材练双刀有天然的优势——臂展长意味着攻击范围大,双刀挥舞起来能覆盖更大的面积。他的腰两侧各挂着一把刀,刀鞘很短,刀身大概只有寒蛰的一半长。
短刀。近身快攻型。
林曦在心里把赵平收集的情报和眼前的真人对应起来。孙乾的灵力波动确实是练气八层,但已经接近八层巅峰,距离九层只差一线。他的目光落在林曦腰间的寒蛰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的眼神里,有评估,有警惕,但没有畏惧。
能在血冥宗外门打到第十一的人,不会轻易畏惧任何对手。
“第一场。林曦,对孙乾。”
执事的声音落下。林曦走进演武台中央。孙乾也从另一侧走了上来。两个人相隔五步站定。
演武台是一个直径二十丈的圆形石台,台面用整块的黑曜石铺成,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剑痕迹和暗褐色的血渍。这些痕迹是几百年来无数场血斗留下的,有些已经风化得模糊不清,有些还崭新得像昨天刚刻上去的。
孙乾先拔了刀。两把短刀同时出鞘,动作很流畅。刀身是暗银色的,材质看起来偏轻,刃口开得很薄,是追求速度的刀型。他的站姿很放松,双刀一正一反握在手里,重心微微下沉,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猎豹。
林曦拔出了寒蛰。
刀身出鞘的那一声低沉的震响,让孙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台下也安静了一瞬。都是使刀的人,听刀鞘的声音就能判断一把刀的份量。寒蛰出鞘的声音低沉而绵长,说明刀身与刀鞘的贴合极紧,刀身的密度极高。
执事举起右手。“开始。”
孙乾动了。他的速度比林曦预想的还要快。几乎是在“始”字话音刚落的瞬间,他就已经近了林曦三步之内。双短刀一上一下,上取咽喉,下取丹田。两刀几乎同时到达,没有先后之分。
林曦后撤一步。寒蛰竖在身前,刀身同时接住了上下两刀。两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几乎叠在一起,溅起两串火星。
手臂不麻。寒蛰的重量比青蛰轻,但刀身的稳定性比青蛰强得多。孙乾的双刀砍在寒蛰上,反馈回来的力道清晰地传递到林曦的掌心——对方的灵力不算深厚,但爆发力很强,是那种在一瞬间把力量全部倾泻出去的打法。
孙乾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双刀收回的瞬间,他的身体旋转了半圈,左手刀反手划向林曦的肋部,右手刀从上方劈向林曦的肩颈。两刀的角度刁钻,封住了左右闪避的空间。
林曦没有闪。寒蛰的刀尖点地,刀身倾斜,用刀背硬接了肋部那一刀,同时侧身让过肩颈那一刀。孙乾的右手刀擦着他的肩膀劈空,刀锋割断了灰袍的几线头。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孙乾的攻势像水一样涌上来。双短刀在他手里快得几乎看不见刀身,只能看到一片暗银色的光幕。刀与刀之间的衔接几乎没有间隙,前一刀的力量还没用尽,后一刀已经借着回弹的力道劈了出去。
台下传来压低的惊呼声。在大多数外门弟子眼里,林曦已经被那片刀光淹没了。但厉寒在高台上看得很清楚——林曦的脚只移动了不到三步。
他在用最小的移动幅度,化解孙乾最密集的攻势。这不是躲,是控。每一次寒蛰的格挡都精准地落在孙乾刀势的发力点上,不是硬碰硬,是四两拨千斤。孙乾的刀越快,力量就越分散。而林曦的刀稳稳地守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像一钉在原地的桩子。
第四十刀。
孙乾的呼吸出现了一丝变化。他的刀依然很快,但刀上的力量开始衰减了。练气八层的灵力总量摆在那里,这种高频率的爆发式攻击不可能持久。他的选择是在灵力耗尽之前用速度压垮对手,如果压不垮,陷入持久战就是他的劣势。
林曦等的就是这一刻。
孙乾第四十一刀劈出的时候,刀速比之前慢了不到半拍。但就是这半拍,让两刀之间的衔接出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林曦的寒蛰从守势转为攻势,刀尖从下往上挑起,切入那道缝隙。
不是劈。是挑。
寒蛰的刀尖精准地点在孙乾左手刀的刀格上。那个位置是短刀最不好发力的地方,孙乾的左手刀被挑得偏了半寸。半寸的偏差,让他的左右刀之间露出了一个空档。
林曦踏前一步。寒蛰顺着挑起的轨迹,刀背砸向孙乾的右手腕。不是刀刃,是刀背。
孙乾想要回刀格挡,但他的左手刀已经被挑偏,右手刀来不及收回。寒蛰的刀背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手腕上。骨裂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演武场上,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孙乾的右手刀脱手飞出去,在演武台的边缘,刀身嗡嗡颤动。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但左手还握着刀,还想继续战斗。
林曦的寒蛰已经停在了他的咽喉前。
刀尖距离他的皮肤,只有一张纸的距离。
“认输。”
孙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已经肿了起来,皮肤下面透出青紫色,骨头裂了。三个月内,这只手拿不了刀。他抬起头,看着林曦,嘴唇动了动。“认输。”
执事的声音响起:“林曦,胜。排名升至第十一。”
台下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从开打到结束,不到六十息。排名第十一的孙乾,在林曦手下走了四十一刀。而林曦的刀,从始至终只出过一次——最后那一下挑击。
赵平在台下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他押了五块灵石,赔率一赔三。但他此刻顾不上算这笔账了。他看着林曦收刀入鞘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跟着这个人,跟对了。
孙乾捡起掉落的短刀,用左手把两把刀都收回鞘里,转身走下了演武台。他的背影没有太多颓丧,只是沉默。在血冥宗,输了就是输了,没有人会同情你。
林曦也走下了台。他没有回石柱那边,而是站在演武台边缘,看着黑石碑上排名的变化。他的名字从第十九跳到了第十一。孙乾从第十一跌到了第十九。排名第十的人叫方鉴,练气九层,外门排名第十,血斗记录四十一胜九败。武器是枪。长枪。
方鉴的排名今天没有被挑战。但按照血斗规则,新进入前十名次的人,有资格向前十中的任意一人发起挑战——只要对方同意。如果对方不同意,自动判负。
林曦的目光从黑石碑上移开,在人群中找到了方鉴。方鉴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演武场上空撞在一起。
方鉴是一个瘦高的男人,三十岁左右,脸很长,眼窝深陷,颧骨很高。他的背上背着一杆长枪,枪身用布条缠着,只露出枪尾和枪尖。枪尖是暗红色的,不是锈,是煞气长年累月侵蚀形成的颜色。他看林曦的眼神很平静,不是轻视,也不是警惕,是一种老牌前十对新人天然的审视。
林曦收回目光。
他没有立刻挑战方鉴。刚刚打完孙乾,灵力和体力都有消耗。血斗允许连续挑战,但不允许休息超过半个时辰。他需要恢复到巅峰状态。方鉴和孙乾不一样。孙乾是练气八层,方鉴是练气九层。孙乾用双刀快攻,方鉴用长枪——长枪意味着攻击范围远超寒蛰,意味着林曦需要近身才能造成威胁,而近身的过程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
他走回石柱旁边,盘膝坐下。赵平递过来一个水囊,他没有接,只是闭着眼睛,运转《血煞炼灵诀》,让灵力在三十六条被淬炼过的经脉中缓缓流转。消耗的灵力在快速恢复。三十六条经脉的宽度是普通练气修士的两倍,灵力恢复速度也是两倍。这就是《煞脉铸体术》的真正价值——不只是提升筑基成功率,是在练气期就拥有了超越同阶的续航能力。
半个时辰后。
林曦睁开眼睛。演武场上的血斗还在继续,有几对弟子正在台上厮。刀剑碰撞的声音、灵力爆裂的声音、受伤的闷哼声,混在一起,形成了血冥宗外门独有的背景音。
他站起来,走向方鉴所在的位置。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所有人都在看他,目光里带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好奇、期待、忌惮、兴奋。一个刚打进第十一的新人,半个时辰后就去挑战第十,这种事在外门不常见。
方鉴靠在演武场边缘的一石柱上,长枪从肩头斜斜地探出来。他看见林曦走过来,没有改变姿势,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挑战我?”
“挑战你。”
方鉴点了点头,从石柱上直起身来。他把长枪从背上取下来,一圈一圈地解开缠在枪身上的布条。布条落在地上,露出了长枪的全貌。枪身是暗红色的,和林曦在台下看到的枪尖颜色一样——整杆枪都是用同一种材料铸成的,从头到尾都是那种被煞气侵蚀了太久之后形成的暗红色。枪身上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有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像涸的土地。
“这杆枪叫‘血棘’。”方鉴说,“中品法器,枪身掺了三两血骨窟深处的尸王骨粉。”他看了林曦一眼,“你刚才那把刀,上品?”
林曦点头。
方鉴没有说什么“不公平”之类的话。在血冥宗,法器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能拿到上品法器,本身就是本事。
两个人走上演武台。执事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指名挑战不需要重新宣读规则,双方自愿上台即可。
方鉴握枪的姿势很老练。右手握在枪尾,左手握在枪身中段,枪尖斜指地面。这个姿势可以在瞬间变成突刺或上挑,是长枪最经典的起手式。他的灵力波动是练气九层,但比林曦之前见过的任何练气九层都要沉凝——不是刚突破的那种锋芒毕露,是沉淀了很长时间之后的厚重。
执事举手。“开始。”
方鉴没有动。
林曦也没有动。
两个人在演武台上对峙了整整十息。台下的人群屏住了呼吸。长枪对刀,距离是关键。方鉴的枪长一丈二,林曦的寒蛰长三尺三。方鉴的攻击范围是林曦的三倍有余。林曦要赢,必须近身。方鉴要赢,必须把他挡在攻击范围之外。
方鉴先动了。
不是突刺。是横扫。
血棘从右向左扫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枪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攻击范围覆盖了大半个演武台,林曦无论往左还是往右闪,都在枪尖的笼罩之下。往后退,会被到演武台边缘。往上跳——长枪最不怕的就是对手腾空。
林曦往前冲。
不是往左,不是往右,不是往后退。是迎着横扫过来的枪杆,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去,他从枪尖的攻击范围进入了枪杆的内侧。枪尖从他身后掠过,扫空了。但枪杆的中段离他的口不到一尺。方鉴的反应极快,右手一压枪尾,左手一提枪身,枪杆像一棍子一样砸向林曦的口。
林曦侧身。枪杆擦着他的口砸下去,砸在演武台的地面上,砸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黑曜石台面被砸出了一道裂纹。他没有给方鉴收回枪杆的机会,寒蛰顺着枪杆向上削去,刀锋贴着暗红色的枪身,削向方鉴的左手。
这一刀如果削实了,方鉴的左手手指会被齐削断。
方鉴松开了左手。右手单手握枪尾,将长枪向后抽回。枪身从林曦的刀下滑出去,像一条泥鳅。同时他的身体向后跃出,重新拉开了距离。
第一次交锋,双方都没有碰到对方。但方鉴的左手被迫松开了枪身,林曦冲进了他的内圈。台下懂行的人已经开始吸气了——长枪对刀,被刀近了身,长枪的优势就少了一半。
方鉴重新握住枪身,这一次他的握位变了。左手握得更靠前,右手握得更靠后。枪尖的威胁范围缩小了,但枪身的灵活性提高了。他把长枪从远程武器变成了中距离武器。不是被动,是主动调整。
林曦看着他调整握位,没有趁机进攻。不是不想,是没有机会。方鉴调整握位的动作几乎没有任何多余,左手前移、右手后移、重心下沉,一气呵成。这个人在长枪上浸淫的时间,至少十年以上。
两个人再次对峙。
这一次,林曦先动了。
他冲向方鉴,寒蛰拖在身后。方鉴的血棘刺出,不是一枪,是三枪。三枪几乎同时刺出,枪尖在空气中留下三道暗红色的残影,分取林曦的面门、口、丹田。长枪的突刺速度比横扫快得多,三道枪影几乎封死了林曦所有前进的路线。
林曦没有停。他的身体在冲刺中突然侧倾,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了出去。三道枪影从他头顶、身侧掠过,最近的一枪擦过他的肩膀,在灰袍上撕开一道口子。他滑到了方鉴身前三尺。
这个距离,长枪已经施展不开了。
寒蛰从下往上撩起,刀锋直指方鉴的腹部。方鉴没有退,他将血棘竖在身前,枪尾下沉,用枪杆挡住了这一刀。刀枪相交,溅起一蓬火星。寒蛰的刀锋嵌入了血棘的枪身,在那道细密的裂纹上又添了一道新的。
方鉴的瞳孔微缩。他感觉到了——这把上品法刀的锋利程度,远超他的预期。血棘掺了尸王骨粉,硬度在中品法器中属于顶尖,但在寒蛰面前,还是差了。
他没有恋战。双手一震,将血棘从寒蛰的刀锋下震出来,同时借力向后跃出。但林曦比他更快。在他后跃的瞬间,林曦的左手松开了刀柄,五指成爪,煞气在指尖凝聚——《煞气爪》。不是抓向方鉴本人,是抓向他后跃落点的地面。
五煞气刺入黑曜石台面,林曦借力将自己拉向前方。他的身体比向后跃出的方鉴更快,在半空中追上了方鉴。
寒蛰落下。
方鉴横枪格挡。
刀锋斩在枪身上。血棘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枪身上那道被寒蛰砍出的裂纹迅速扩大。方鉴的双臂剧烈震颤,虎口渗出血来。他的身体被这一刀的力量压得向地面坠去,重重地落在演武台上,脚下的黑曜石台面裂成了蛛网状。
寒蛰停在了他的额前。
刀锋距离他的眉心,不到一寸。
方鉴的单膝跪在地上,双手还举着血棘,保持着格挡的姿势。枪身上的裂纹从中间一直延伸到两端,几乎贯穿了整杆枪。他低头看了一眼血棘,然后抬起头,看着悬在额前的寒蛰。
“认输。”
他的声音很平静。
执事的声音响起:“林曦,胜。排名升至第十。”
台下彻底安静了。
不到半个时辰,两场血斗。一场胜第十一,一场胜第十。从第十九名打到第十名,中间只隔了半个时辰的休息。黑石碑上的排名无声地跳动着。林曦的名字从第十一位移到了第十位,方鉴从第十跌到第十一,孙乾从第十九跌到第二十。
林曦收刀入鞘。他向方鉴伸出手。方鉴看了一眼那只手,沉默了一瞬,然后握住。林曦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好刀。”方鉴说。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只是一个用枪的人对一把好刀的认可。
“好枪法。”林曦说。这句话不是客套。方鉴的长枪确实很强,如果不是寒蛰占了法器品级的优势,如果血棘也是上品法器,这场血斗的结果至少要打到百招之后。
方鉴把血棘上的布条重新缠好。枪身上的那道裂纹被布条盖住了,但两个人都知道,这把枪需要大修。他背起长枪,走下了演武台。
林曦也走了下去。
赵平挤过人群冲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他自己打赢了一样。“第十!林师兄,第十!”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那五块灵石的赌注变成了一赔三的收益。林曦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手里接过自己那十块灵石赢回来的三十块。加上本金,四十块。
他把灵石收好,抬头看向高台。
厉寒已经不在那里了。其他几个执事还在,但最左边那个位置空了。
林曦收回目光。内门选拔的血斗还没有结束,今天还会有更多的人上台挑战。但他今天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排名第十,自动获得内门资格。三个月之约,他完成了。
他走出演武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暗红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终于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血冥宗黑色的石道上,溅起细密的水雾。他没有撑伞,也没有用灵力挡雨,只是走在雨里,让雨水冲刷掉身上残留的血腥气。
走到东七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孟小北蹲在院门的屋檐下,怀里抱着一个布包,缩成一团躲雨。他的腿还有些微跛,蹲姿歪歪扭扭的。看见林曦,他蹭地站起来,差点把布包掉在地上。
“林师兄!”他的脸上全是雨水,但眼睛亮得吓人,“我听说你打进前十了!真的假的?”
“真的。”
孟小北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憋出了一句:“我就知道。”
他把怀里的布包递给林曦。“这是这个月挖的黄精。晒了,磨成粉了。一共三斤二两。”
林曦接过布包。布包被雨水打湿了一角,但里面的黄精粉用油纸包着,没有受。他掂了掂份量,从储物袋里数出五块灵石,递过去。
孟小北摇头。“这次不要灵石。”
“那你要什么?”
孟小北咬了咬嘴唇,像是在鼓起勇气。“林师兄,你进了内门之后,能不能……教我修炼?”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我灵差,伪灵,怎么练也追不上别人。但我可以学别的——认灵草、探矿脉、辨丹方,什么都行。只要有用。”
林曦看着他。雨越下越大,孟小北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用一条微跛的腿,在血冥宗后山的崖壁和荒坡上爬了大半年,挖灵草、刨黄精,拿命换灵石。不是因为贪财,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灵太差,按部就班的修炼永远追不上别人。他在给自己找别的路。
林曦沉默了几息。
“好。”
孟小北抬起头,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滑下来。
“但我教人,有一个规矩。”林曦说,“我教你的东西,你不能教给别人。除非我同意。”
孟小北用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还有。”林曦看着他微跛的那条腿,“等你的腿彻底好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血骨窟。”
孟小北的脸色白了一瞬。血骨窟,外门禁地,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但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不敢。他只是又用力点了一下头。
林曦把布包收进储物袋,转身走进东七院。孟小北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雨声很大,但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一下比一下有力。
林曦回到石室,关上门。油灯点上,昏黄的光填满了狭小的空间。他把寒蛰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桌上。刀鞘上的雨水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拔出刀。
暗青色的刀身上,那道寒星铁芯露出的银灰色锋芒,在灯光下像一道极细的星河。和方鉴的血棘对砍的那一刀,在刀刃上留下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缺口。很小,不影响使用,但他看见了。
寒蛰是上品法器,血棘只是中品。上品对中品,硬碰硬,还是留下了痕迹。不是因为寒蛰不够硬,是因为方鉴的枪法够老辣——那一枪格挡的角度极其刁钻,把所有的冲击力都集中在刀刃的一个点上。如果血棘也是上品法器,寒蛰的缺口会更大。
林曦把刀放下,盘膝坐在石床上。
丹田里,晷的印记安安静静地悬浮在气旋中心。它在沉睡。距离上一次穿越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它一直在沉睡。林曦能感觉到它在吸收天地灵气,在积蓄下一次启动的力量。按照这个速度,大概还需要一个月左右,它就会再次苏醒。
筑基期的第一次穿越。
他在《蜂巢:死者复苏》里的三百多只丧尸,提供的煞气让他从练气八层重新修炼回了练气九层。而筑基期的穿越,停留时间是十四天,是练气期的两倍。丧尸世界的煞气浓度虽然不如血骨窟深处,但胜在量多。如果能找到一个丧尸密集的区域,十四天的时间,上两千只丧尸——煞气总量会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但这需要规划。
他需要更强的武器。寒蛰是上品法器,对付普通丧尸绰绰有余,但如果遇到变异体——他在蜂巢世界里见过的那种巨大化的丧尸——上品法器也未必能一击必。他需要更多的底牌。符箓、丹药、法术。筑基期能用的法术比练气期多得多,《血煞炼灵诀》筑基篇里记载了至少三种攻击性法术。
还有《煞脉铸体术》的下半部。厉寒说过,完整的《煞脉铸体术》只有内门弟子才能接触到。下半部的作用是在筑基之后,用淬炼过的经脉作为通道,将煞气直接转化为护体煞罡。护体煞罡——那是筑基期修士最核心的防御手段。
正道修士用灵力凝盾,魔道修士用煞气化罡。同阶对战,煞罡的防御力比灵盾更强,但消耗也更大。而《煞脉铸体术》下半部的核心,就是通过拓宽的经脉,让煞气转化为煞罡的效率大幅提升,消耗大幅降低。
这是他在筑基期站稳脚跟的关键。
林曦睁开眼睛。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石壁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从石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夜中的血冥宗外门,灯火稀疏。远处演武场的方向还亮着光,那是血斗还在继续。今天会有更多的人打进前十,也会有人从前十跌出去。
排名从来不是固定的。明天,后天,下个月,随时都可能有人发起挑战。他需要尽快筑基。只有筑了基,才能真正在外门——不,在内门——站稳脚跟。
林曦关上窗户,回到石床上,盘膝坐下。
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