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血冥宗的时候,是第四天的傍晚。林曦没有回洞府,直接去了执法堂。大堂里还是那个女人,还是那张长长的黑石案,案上的册子翻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任务编号和完成状态。她把林曦放在案上的玉简拿起来,意识探入,读取了里面记录的追猎过程。
“何奎,确认击。”她在册子上写了一笔,笔尖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贡献点一百,已记入你的令牌。”她抬起头看了林曦一眼,“厉寒执事让你回来之后去他那里一趟。”
林曦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执法堂。
厉寒的居所还是内门东侧那座独立小院。院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厉寒正蹲在那棵老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树上枯死的枝条。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把一段透了的细枝剪下来,放在脚边的竹篮里。竹篮里已经攒了小半篮枯枝,横七竖八地堆着。
“坐。”厉寒头也不回地说。
林曦在石桌旁坐下。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也一样。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深褐色的茶汤注入杯中,苦香随着热气升腾起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比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更苦。但这次他没有皱眉。
厉寒剪完最后一枯枝,把剪刀放在竹篮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倒茶,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曦。
“何奎死了。”
“死了。”
“你的。”
“我的。”
厉寒点了点头,没有问过程。执法堂的任务从来只看结果。过程是你自己的事。
“何奎的妹妹,你知道吗?”
林曦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知道。”
“她叫何小草。”厉寒说,“伪灵,入宗时测出来的。分到杂役院那年十四岁。一年后在矿洞里煞气入体,转化成了魔人。清理她的人,是我。”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老树枯枝的声音。
“清理完之后,我在矿洞最深处找到了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小窝。里面铺着草,草上放着一朵用碎布扎的花。是她妹妹扎的。何小草不会扎花,她的手在矿洞里被石头砸断过,接上之后使不了细活。但她用碎布给姐姐扎了一朵花。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
厉寒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喝茶的姿势很慢,不像是在品,像是在用茶的苦味压住什么东西。
“何奎逃走的那天晚上,来找过我。不是来告别的,是来问我一件事。”厉寒看着杯中的茶汤,“他问我,他妹妹转化成魔人的时候,有没有受苦。”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厉寒把茶杯放下,“我骗了他。煞气入体转化魔人的过程,从第一个征兆到完全失去神智,通常会持续三到五天。头一天是经脉灼痛,第二天是皮肤开始出现裂纹,第三天裂纹里开始渗出煞液,第四天意识开始模糊,第五天瞳孔变红,彻底转化。他妹妹撑了六天。比大多数人都久。”
林曦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储物袋,摸出那个从何奎身上取下来的布包放在石桌上。布包打开,露出里面那银簪子。银面上的划痕在灯光下像无数条极细的河流。
厉寒低头看了一眼簪子,没有伸手去拿。
“你打算怎么处理?”
“如果有机会去东域,找一个能看见出的地方埋了。”
厉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林曦面前。是一枚玉简。
“《血煞斩》全本。《煞气感知》也在里面。一共两门法术,从我的贡献点里扣过了。”
林曦看着那枚玉简,没有立刻伸手。
“不是送你的。”厉寒说,“是借你的。等你攒够了贡献点,要还我。”他顿了顿,“何奎的事让我想起了一件事。在这地方待久了,人容易忘掉自己最开始是什么样子。你才来不到一年,还没忘。这两门法术,是让你活得更久一点。别让我等不到你还贡献点。”
林曦拿起玉简握在掌心里。玉简微微发烫,是厉寒的体温残留。
“何小草的花呢?”
厉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把它埋在哪儿了?”
厉寒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院子,老树的枯枝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站起来,走到老树旁边,伸手抚摸着树上那些裂的纹路。
“这棵苦丁树。”他说,“我种了二十年没发过芽。去年冬天忽然长出了一新枝。”他的手停在树上某一个位置,“那朵花,我埋在这棵树下面。”
林曦低头看了看杯中的苦丁茶。深褐色的茶汤里映着灯光,像一面极小的、浑浊的镜子。原来他每次来这里喝的茶,都是用这棵树的叶子泡的。埋着何小草那朵碎布花的土里长出来的苦丁树,叶子泡出来的茶,苦得舌发麻。厉寒喝了二十年,院子里这棵树下的茶,他自己喝,也给每一个他选中的人喝。
他把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站起来。“走了。”
厉寒没有留他,重新蹲回老树旁边,拿起剪刀继续修剪枯枝。剪刀剪断枝条的声音很轻,咔嚓,咔嚓,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林曦走出小院,沿着内门的石阶往上走。夜明珠的冷光铺满了路面,把他的影子投在黑曜石上。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在旁边一块凸出的山岩上坐下来,把厉寒给的玉简贴在额头上。
《血煞斩》全本的内容涌入了他的意识。
比他在藏经阁简介里看到的要复杂得多。血煞斩的核心不是单纯的煞气外放,是将煞气在经脉中压缩到极致,在劈出的瞬间爆发。煞气压缩的倍数决定了刀罡的威力——三倍压缩是入门,六倍压缩是小成,九倍压缩是大成。玉简里记载的最高纪录是一个金丹期的前辈留下的:十三倍压缩,一刀斩断了一座小山。
但压缩煞气对经脉的要求极高。普通的练气期弟子,经脉没有经过淬炼,最多承受三倍压缩。超过三倍,煞气在经脉中的压力会撕裂经脉壁,轻则受伤,重则经脉尽断。而林曦的三十六条经脉经过《煞脉铸体术》的淬炼,宽度和韧性是普通修士的两倍。玉简里没有写他能承受几倍压缩,但他自己在血骨窟里对何奎劈出那一刀的时候,煞气在掌缘凝聚的瞬间,他感觉到的不是经脉的胀痛,而是一种被撑开之后的通畅感。像一条宽阔的河道迎来了久违的洪流。
至少六倍。
他把《血煞斩》的内容全部记下,然后翻到《煞气感知》的部分。这门法术比《血煞斩》简单得多,本质上是一种煞气的外放和回收。将体内的一小部分煞气散布到周围空气中,像撒出一张极细极广的网。任何带有灵力或煞气的物体穿过这张网,都会在网上激起波动,波动传回施术者,就能感知到目标的位置、距离、甚至大致的修为。
范围随修为提升而扩大。练气期最多覆盖周围十丈,筑基期能覆盖百丈,金丹期能覆盖数里。厉寒给他的这本全本里附带了一个小技巧——将煞气网收缩到身周三尺,感知精度会大幅提升,甚至能捕捉到对手出招前肌肉和灵力的微细变化。这不是法术本身的功能,是某个前辈在长期使用中摸索出来的偏门用法。实战中等于多了一重近身预警。
林曦把玉简从额头上拿下来,将两门法术的内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煞气感知》的入门只需要将煞气散出体外,以他现在的煞气控制力,最多两三天就能掌握。《血煞斩》需要反复练习煞气压缩,压缩然后释放,再压缩再释放,让经脉记住那种被撑开又回缩的感觉。
他收起玉简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甲七三号洞府门口,孟小北又蹲在那里了。不过这次他没有打瞌睡,而是蹲在地上,用一树枝在泥土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沾着一块泥,眼睛亮了起来。
“林师兄!”他扔掉树枝站起来,“你回来了!”
林曦看了一眼地上他画的东西。是一些歪歪扭扭的人形图案,人形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点和线。经脉图。孟小北在默画人体的经脉分布。有几个位置画错了,手太阴肺经和手少阴心经的走向混淆了,足厥阴肝经的终点画偏了半寸。
“手太阴从这里走。”林曦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了一道修正的线,“不是直接连到拇指,是先走腕横纹,绕过大陵,再到大拇指桡侧。手少阴从这里出腋窝,沿着手臂内侧后缘走,一直通到小指。两条经在手臂上的位置不一样,一条靠前一条靠后。”
孟小北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曦的手指在泥土上移动。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在默记。林曦画完之后他低下头,用树枝在旁边重新画了一遍。这一次,两条经的位置和走向都对了。
“回去再画二十遍。”林曦站起来,“明天傍晚来的时候我要检查。”
孟小北用力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上次的茶叶你喝了吗?我又炒了一点。这一次火候控制得比上次好,没有焦。”他把布包递过来。
林曦接过布包打开。茶叶的颜色比上次均匀得多,不再是焦一片青一片的,而是统一的暗绿色,卷曲的叶片上带着炒制后特有的光泽。他凑近闻了闻,柴火味淡了,茶香味出来了。他把布包收好。“今天的经脉图回去画三十遍。”
孟小北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咧开嘴笑了。“好!”
他一瘸一拐地跑走了。脚步声在石阶上轻一下重一下的,渐渐远去。
林曦推开洞府的门走进去,把寒蛰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桌上。刀鞘上还残留着血骨窟里沾染的煞气,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暗红色。他用一块软布把刀鞘擦拭净,然后拔出刀身。暗青色的刀面上那道寒星铁芯露出的银灰色锋芒,在灯光下依然像一道极细的星河。和方鉴的血棘对砍时留下的那个细微缺口还在,很小,不影响使用。但他在血骨窟里跟何奎打的那一场,刀刃上又多了几道极细的划痕。何奎那把老刀虽然碎了,但碎之前的高强度碰撞还是给寒蛰留下了痕迹。
他把刀身擦拭净,收刀入鞘。然后盘膝坐在修炼室的聚灵阵中,闭上眼睛。
先修炼《煞气感知》。
按照玉简里的方法,他将丹田气旋中的煞气分出一小缕,沿着经脉缓缓推到体表。煞气透过皮肤的过程有一种微微的刺痒感,像无数极细的针同时从里向外扎出去。煞气离开身体后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在他周围一尺的范围内聚成了一团薄薄的雾。
他尝试着控制这团雾向外扩展。两尺,三尺,五尺。到五尺的时候雾的边缘开始变得不稳定,像被风吹散的烟。他收回来,重新扩展到三尺——这个距离雾的形状最稳定。然后他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煞气雾上。
感知开始变化了。
不是“看”到,不是“听”到,是一种更原始的感知方式。像皮肤感受到风的吹拂,像手指摸到桌面的纹理,像舌头尝出茶的味道。煞气雾所覆盖的范围内,每一寸空间的状态都直接传递到他的意识里。石床的冰冷、石桌的坚硬、地面上聚灵阵阵纹里灵力流动的轨迹、洞府门外石壁上夜明珠散发出的微弱灵气波动。所有东西都带着自己独特的“气息”,被煞气雾捕捉到,然后传递回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在黑暗中伸出了一只巨大的、无形的手,用指尖触摸着周围的一切。
他把煞气雾收缩到身周三尺。感知精度骤然提升。他能“感觉”到聚灵阵阵眼中那块中品灵石内部的灵气正在以某种特定的频率向外释放,能“感觉”到洞府石壁上那些细小裂纹的走向,能“感觉”到自己体内三十六条经脉中灵力和煞气混合流动的每一个节点。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煞气雾捕捉到的。洞府门外有一个人的脚步。极轻,带着微弱的灵力波动,正在沿着石阶往上走。步伐间距均匀,速度不快不慢。灵力波动的强度大约是练气九层,但波动的频率比他见过的任何练气期弟子都要稳定。像一口深井,表面看起来不宽,但深度远超井口的尺寸。
脚步声在他的洞府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了。
林曦睁开眼睛。他没有追出去看是谁。内门里藏龙卧虎,一个练气九层拥有筑基期般稳固灵力的人,不是他现在需要招惹的。他把煞气感知的范围重新扩展到五尺,然后保持着这个状态,开始修炼《血煞斩》。
煞气从丹田中涌出,沿着手三阴经向右手汇聚。三条阴经在手臂内侧并行,他把煞气分成三股,分别注入三条经中,然后同时向掌心压缩。三股煞气在掌心交汇的瞬间互相挤压,体积骤然缩小了将近一半。压力从掌心沿着经脉向上反冲,手臂内侧的三条阴经同时被撑得鼓胀起来。不是疼痛,是一种被从内部撑开的、酸胀中带着微微发热的感觉。
三倍压缩。
他维持了这个状态三息,然后按照玉简里的方法,将压缩后的煞气化作刀罡从掌缘劈出。一道暗红色的弧光从掌缘飞出,斩在修炼室的墙壁上。墙壁上的防御阵纹亮了一下,将刀罡消弭于无形。
威力比他在血骨窟里劈出的那一刀大了至少五成。三倍压缩的血煞斩,和他在仓促间用不完整的灵力运行劈出的那一刀,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东西。
他收回手掌,重新压缩。这一次他把煞气分成四股,分别注入手三阴经和手少阳三焦经。四条经脉同时向掌心输送煞气,交汇时的压力比三股时大了将近一倍。煞气在掌心的体积被压缩到原来的三分之一不到,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更深的、接近于凝固血色的一种暗沉。反冲回来的压力让四条经脉同时膨胀,手臂上的皮肤下面可以看到四条微微隆起的轨迹。
四倍压缩。经脉承受的压力已经接近普通练气期修士的极限了。
他维持了五息,然后劈出去。暗红色的刀罡比三倍压缩时短了一截——压缩得越狠,刀罡越凝实,攻击范围越小。但刀罡的颜色深了太多,从暗红变成了接近黑的深红。刀罡斩在防御阵纹上,阵纹的光芒比上一次亮了不少。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一刀的威力。如果劈在何奎那把老刀上,不会是对砍几十刀才碎,是一刀就能让它碎。
他把煞气收回丹田,没有继续往上冲击五倍压缩。《血煞斩》的修炼不是一夜之间能完成的,压缩倍率的提升需要对经脉的反复撑扩和适应。像锻铁一样,不能一次性锤得太狠,要反复加热、锤打、淬火,一遍一遍地来。
他散开掌心的煞气,让灵力沿着三十六条经脉缓缓流转,修复刚才压缩煞气时造成的细微损伤。被撑开的经脉在灵力的温养下慢慢回缩,但回缩之后的宽度比压缩之前又大了一点点。很小的一点点,小到几乎感觉不出来。但三十条经、四十次、一百次的撑开和回缩累积起来,就是经脉的二次拓宽。《血煞斩》的修炼本身就是在强化经脉。这门法术和《煞脉铸体术》配合起来,效果远不止一加一等于二。
他睁开眼睛,从修炼状态中退出来。
窗外天色已经微明了。不知不觉修炼了一整夜。《煞气感知》的煞气网在他身周维持了整整一夜,没有刻意去管它,但它始终没有散。不是他的控制力已经达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而是这门法术本身的门槛就低——将煞气散出体外后,只需要极少的心神就能维持。像呼吸一样,不注意的时候它也在。
他把煞气网收回来。煞气沿着经脉流回丹田,重新汇入气旋。收回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个东西。不是用煞气网感知到的,是用他自己的直觉感知到的。
晷。
丹田深处,晷的印记正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荧光,而是一种温热的、持续向外辐射着波动的光。它在苏醒。何奎死后散逸的那团带着强烈执念的煞气被它吞噬之后,苏醒的进程被提前了。
林曦将意识沉入晷。印记表面的光芒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奏在跳动,像脉搏,像心跳。每一次跳动都会向四周荡出一圈极淡的光纹,光纹扩散到丹田边缘然后消失。他能感觉到晷内部正在积蓄着一股力量——不是煞气,不是灵力,是一种他无法辨认的能量。和上次穿越前的感觉一模一样,但更强烈,更稳定。
上一次是练气期的第一次穿越。这一次是筑基期的第一次穿越。
按照晷传递过来的模糊信息,筑基期可以穿越五次,每次停留十四天,时间流速仍然是主世界一天对穿越世界七天。也就是说他在穿越世界里最多可以待十四天,而主世界只过去两天。五天之后,晷会完全苏醒。
林曦把意识从丹田中收回来。五天。他需要在五天之内做好穿越前的所有准备。寒蛰的刀身上那几道新的划痕需要找鲁大师处理一下,虽然不影响使用,但穿越世界里他没有第二个炼器师可以修刀。丹药需要补充——解毒丹在上次穿越中用得差不多了,疗伤丹也只剩几枚。符纸也要备一些。鲁大师上次给的十张煞气符品质不错,但他不确定穿越世界里会遇到什么。多做些准备总不会错。
他从聚灵阵中站起来,把寒蛰挂在腰间。推开门,走进了内门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