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奎逃往东域的消息,是第三天早上送到林曦手上的。
彼时他刚从聚灵阵中睁开眼,洞府石门上的传音阵纹正微微发着光。一道短促的灵力波动从阵纹中荡开,随即消散——这是执法堂传递信息的例行方式,不留玉简,不留字迹,只有一句口信。灵力波动里裹着的声音冷而短,像刀背敲在铁板上:“目标何奎,最后出现于东域边境青木镇。生死不论。时限十五。”
林曦从聚灵阵中站起,将寒蛰挂在腰间。储物袋里除了灵石和丹药,还多了一叠符纸——鲁大师在接取任务前连夜赶制的十张煞气符,比练气期时用过的那种品相好了不少,符纸上的符文不再是歪歪扭扭的涂鸦,而是一笔勾勒到底的流畅线条。他把符纸点了一遍,收好,推开石门走了出去。
内门的晨色灰蒙蒙的。夜明珠的光在晨雾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冷白色,石阶两侧的阵纹流淌着极淡的暗红。有早起的弟子从上面的洞府下来,黑袍在雾中一闪而过,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没有人交谈。内门弟子之间很少交谈,尤其是在晨起的时辰——每个人的嘴都闭着,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没有什么话值得在别人面前说。
林曦沿着石阶往下走。路过坊市的时候,鲁大师的铺子还没开门,门缝里透出一丝炉火的暖光,铁锤敲打铁坯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出来,节奏很稳。他没有停,继续往下,穿过内门和外门之间的石门,守门的弟子看了一眼他的令牌,没有拦。
外门的早晨比内门嘈杂得多。灰袍弟子们挤在膳堂门口排队领灵食,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蹲在路边就着冷水啃粮。演武场方向传来刀剑碰撞的声响——已经有人在练刀了。林曦穿过外门的时候,有几个灰袍弟子认出了他身上的黑袍,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那种目光他很熟悉。不是敬畏,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和自己不在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走出外门的山门,沿着血冥山的山路往下。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血冥宗建在黑色山峰上,从山脚往上看,层层叠叠的黑色建筑像一堆堆被随意堆放的煤块,压在陡峭的山体上。最高的地方是内门的核心区域,隐没在暗红色的云层里,看不清楚。整座山都在散发着淡淡的煞气,远看像一从地底戳出来的、烧焦了的骨头。他在这个宗门里待了将近一年。从被掳来的那一天算起,快一年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
青木镇在血冥宗以东约七百里的位置。按照厉寒给的地图,那里属于东西域交界的三不管地带,正道联盟的势力延伸到青木镇以北五十里就停了,魔宗的控制范围在青木镇以西三十里也到了边界。中间这八十里的缓冲带里散落着十几个村镇,没有宗门驻守,没有阵法庇护,只有散修、凡人、和不属于任何势力的亡命之徒。
何奎选择逃往那里,是聪明的。一个叛逃的外门弟子,练气七层的修为,无论往东还是往西深入,都会被正魔两道当成探子处理掉。只有在三不管地带,他才有活下去的空间。林曦展开地图,用手指量了量距离。七百里,以他现在的脚程,全力赶路大约需要两天。加上搜寻的时间,十五的期限不算宽裕,但够用。
他把地图收好,将灵力灌注双腿,掠了出去。
赶路的第一天没有什么值得记的事。血冥宗以东的地貌从黑色的石山渐渐过渡成灰褐色的丘陵,植被从几乎没有变成稀疏的灌木,再变成低矮的树林。煞气浓度随着远离血冥山而逐渐降低,到三百里外的时候,空气中的煞气已经稀薄到几乎感觉不到了。灵气的浓度相应地升高了,但林曦的《血煞炼灵诀》对灵气的吸收效率远不如煞气,赶路消耗的灵力恢复得很慢。他没有浪费灵石来补充,只是放慢了速度,让灵力在经脉中自然恢复。
第一天夜里他在一条涸的河床边歇下。河床上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石头缝里长着枯黄的野草。他升起一堆小火,把随身带的粮烤热了吃。头顶的星空和血冥宗看到的完全不同——血冥宗的夜空永远被暗红色的云层覆盖,看不到星星。这里的夜空很净,银河横贯天际,密密麻麻的星辰像撒在黑色缎面上的碎银。
他看了一会儿星星,然后把火踩灭,盘膝坐下,进入浅层修炼状态。在外赶路不能深度入定,只能让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保持警觉。四周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枯草的声音和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这种安静和血冥宗的安静不一样。血冥宗的安静是压抑的、沉甸甸的,像有人捂住了你的耳朵。这里的安静是空旷的,像你一个人站在很大很大的地方,四周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中午,他进入了三不管地带。
地貌再次变化。丘陵变成了平原,平原上散落着废弃的农田和坍塌的农舍。田里的作物早就枯死了,农舍的土墙上长满了杂草。路面上有车辙印,是最近留下的。林曦蹲下来看了看车辙的深度和杂草被碾压的程度,判断出这辆车经过的时间不超过三天。车辙很深,车上拉了重物。在三不管地带,值得用大车拉的重物通常只有两种:盐,或者铁。
他沿着车辙的方向走了一段,车辙在一座废弃的村庄入口拐向了北边。他没有跟上去,继续往东。何奎不会走大路。一个逃亡中的人不会留下车辙这么明显的痕迹。
第三天上午,他到了青木镇外。
青木镇比他想象的要完整。镇子建在一片低矮的丘陵之间,四周还残留着一段土城墙,城墙上有几个豁口,最大的那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开的。镇子里的建筑大多还在,有些屋顶塌了,有些墙面倒了,但整体框架保留着。街道上有人——不是丧尸,是活人。穿着各色破旧衣服的凡人,在街道两边摆着地摊,卖一些粗陶器、肉、盐巴和旧衣物。有几个修士混在人群里,穿着没有宗门标识的杂色袍服,修为都不高,练气三四层的样子,在摊位上挑挑拣拣。
三不管地带的散修坊市。
林曦走进镇子。他身上的内门黑袍在这里太扎眼了,所以他提前在外面罩了一件灰色旧袍,把寒蛰也收进了储物袋,只在外侧挂了一把普通的铁刀。他的修为压制到练气五六层的样子,不高不低,足够让人不敢轻易招惹,又不至于引起过多的注意。
他在镇子里转了一圈。青木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贯穿全镇,主街两侧伸出几条小巷。镇子中央有一口井,井边围着一群打水的凡人。井的北边是一座塌了半边的两层木楼,门口挂着一块裂了缝的木匾,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从进进出出的修士来看,应该是散修们聚集交易的地方。
林曦走进木楼。一层是一个打通的大厅,摆着七八张方桌,有几个修士坐在桌边喝酒聊天。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灵酒和汗味混合的气味。角落里有一道楼梯通向二楼,楼梯口坐着一个练气五层的壮汉,抱着胳膊打盹。
林曦在一张空桌边坐下。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凡人少年跑过来,用肩头的抹布擦了擦桌面。“前辈要点什么?”
“有什么?”
“灵酒,灵茶,肉,面饼。灵酒分三档,下品的两块灵石一壶,中品的——”
“灵茶。最便宜的。”
少年应了一声,转身跑开了。很快端上来一壶茶和一个粗陶杯子。茶水是黄褐色的,茶叶碎成了渣,漂浮在水面上。林曦倒了一杯,抿了一口。很苦,没有灵气,就是普通的凡人茶叶,放得太久了,有一股陈旧的霉味。但比鲁大师酿的烧刀子好下咽。
他端着茶杯,耳朵在听大厅里的对话。
散修们的聊天没有宗门弟子那么多顾忌。他们在讨论最近三不管地带的几件事:南边有一批从南域运来的妖兽材料要出手,据说品相不错,好几个散修已经在凑灵石了。北边有一个小型的灵石矿脉被一群散修发现了,正在招人一起开采,按出力多少分灵石。
还有一件事,被压低声音说了好几遍。
“……血冥宗逃出来的。练气七层。已经了三个想抓他领赏的散修了。”
林曦的茶杯停在唇边。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头一个死在镇子外面,尸体被野狗拖了。第二个死在北边的废弃矿洞里,口一剑,净利落。第三个最惨,被引到一处煞气淤积的洼地里,活活被煞气灌体折磨死的。那地方我去过,煞气浓得邪门,普通修士进去待不到一刻钟就得发疯。”
“血冥宗的弟子,果然会玩煞气。”
“他用的不是煞气。是把人引进去,他自己不进去。那洼地是他发现的,他把地形吃透了,引着追他的人往里钻。”
林曦把茶杯放下。何奎在这里。而且已经了三个追猎者。练气七层,连三人,用的是脑子不是蛮力——把地形吃透,引敌人进入不利环境,这是猎人的打法。一个外门弟子,在逃亡途中,在完全陌生的三不管地带,只用了几天时间就摸清了周围的地形,还找到了煞气洼地这种可以利用的天然陷阱。这个人的生存能力比他的修为要强得多。
他站起来,在桌上留了一块灵石的茶钱,走出木楼。
青木镇外面的废弃矿洞在北边,大概三里路。林曦在落前到了那里。矿洞的入口在半山腰,洞口用木头撑着一个摇摇欲坠的门框,木头已经朽了,上面长满了青苔。洞口外面的地上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至少三四个人的,踩得很乱。有些脚印的边缘已经模糊了,有些还很清楚。
林曦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最新的那串脚印。脚长大约七寸,深度较浅,说明这个人身量不高,体重较轻。步伐间距不均匀,不是正常走路,是跑动中留下的。脚印从矿洞深处延伸出来,在洞口转了个方向,往西边去了。西边,正是那个散修说的煞气洼地的方向。
他没有跟进矿洞。何奎已经不在里面了。
林曦站起来,沿着脚印往西走。
走了不到一刻钟,空气里的煞气浓度开始上升。很突然,像跨过了一条无形的线——线这边是正常的空气,线那边就是浓稠的煞气。他停下脚步,运转《血煞炼灵诀》,感受着煞气的成分。驳杂,非常驳杂。尸煞、血煞、怨煞,还有一些他辨认不出的煞气种类,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这种天然形成的煞气洼地,比血冥宗外门的游离煞气还要驳杂得多。
对普通修士来说,进入这种环境,煞气会顺着呼吸和毛孔渗入体内,经脉无法承受,灵力的运转会被煞气扰,轻则灵力紊乱,重则煞气灌体损伤基。但对修炼《血煞炼灵诀》的人来说——尤其是对淬炼过三十六条经脉的人来说——这种浓度的煞气,不过是修炼的养料。
林曦走进洼地。
煞气像实质的液体一样涌过来,贴在他的皮肤上,试图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他没有阻拦,任由煞气渗入经脉。《血煞炼灵诀》自动运转,将驳杂的煞气吞入丹田,经过气旋的初步过滤,再输送回经脉中缓缓炼化。三十六条被拓宽的经脉像三十六条宽阔的河道,浑浊的煞气在其中奔流,经过丹田的反复冲刷,渐渐变得清澈。
他一边走一边吸收煞气。消耗的灵力在迅速恢复。这趟追猎的来路上他消耗了不少灵力,因为远离血冥山,煞气稀薄,恢复得很慢。现在他站在洼地里,身体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海绵,自动地、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煞气。
到洼地中心的时候,他的灵力已经恢复到了巅峰状态的八成。然后他看见了那具尸体。
尸体躺在一块凹陷的洼地底部,姿势蜷缩着,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嵌进了脖颈的肉里。脸色青黑,眼睛凸出,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死前拼命地想要吸进一口净的空气。从衣着和残留的灵力波动来看,练气五层左右的散修。
何奎把他引进了洼地深处。这里的煞气浓度最高,普通修士进来之后,煞气灌体,灵力紊乱,连跑出去的力气都没有。这个人不是被何奎死的,是被煞气死的。何奎只是把他引进来,然后站在外面等着。
林曦蹲下来,检查尸体的伤口。除了脖子上自己掐出来的伤痕,没有其他外伤。储物袋还在腰间,没有被拿走。何奎不是为了劫财。他是为了立威——死追猎者,把尸体留在最显眼的地方,让后来的人看见。告诉所有想抓他领赏的人:来抓我,就是这个下场。
林曦站起来,环顾四周。洼地四周的地面上有不止一串脚印,有些是走进去的,有些是走出来的。走出来的那串脚印步伐间距均匀,不慌不忙。何奎带着追猎者走进洼地,看着对方被煞气吞噬,然后不慌不忙地走出去。
他把洼地当成了狩猎场。一个练气七层的逃亡者,在被宗门追猎的同时,反过来猎追猎他的人。
有意思。
林曦走出洼地,沿着何奎的脚印继续追踪。脚印往北延伸,穿过一片枯死的灌木丛,进入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天色暗了下来,他没有点灯,借着微弱的星光继续走。《煞气感知》还没有兑换,但《血煞炼灵诀》本身对煞气就有超出寻常的敏感度。何奎修炼的也是《血煞炼灵诀》,虽然他只有练气七层,体内的煞气波动在林曦的感知里就像黑夜中的一盏灯笼。
他追踪到后半夜,在一座低矮的山丘脚下发现了何奎的临时营地。
营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温热的灰烬。灰烬旁边铺着一块破布,上面有人躺过的痕迹。营地选得很好——背靠山丘,两侧有岩石遮挡,只有一个方向可以接近。营地周围的地面上撒了一层细碎的枯枝,任何人接近都会踩出声音。
但营地里没有人。
林曦站在营地边缘,没有踏进去。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枯枝,扫过那堆温热的灰烬,扫过铺在地上的破布——破布的边缘压着一块石头,石头底下露出一样东西的一角。
是一枚玉简。
他走过去,用刀尖挑开石头,拿起玉简。意识探入。
玉简里只有一句话,用灵力歪歪扭扭地刻上去的:“我知道有人来追我了。执法堂的,对吧?我在血骨窟入口等你。何奎。”
林曦把玉简放下来。
何奎知道执法堂的追猎者会来。他不跑,反而选定了狩猎地点。血骨窟入口——那个他去过的地方。那里煞气浓郁,地形复杂,是何奎在外门时就熟悉的地盘。他把追猎者引到自己的地盘上,要在一个他最有优势的环境里,和追猎他的人做一个了断。
林曦把玉简捏碎。碎屑从指缝里簌簌落下。
他看了一眼血冥山的方向。从这里回血冥宗,全速赶路需要一天半。何奎留下玉简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天。他是从青木镇出发的,走的是另一条路,和林曦来的路错开了。但他最终的目的地是血骨窟。
血骨窟。那个他曾经和周元一起进去过的地方。里面的煞气浓度比外面强了十倍不止,有煞尸,有尸王。何奎选择那里作为狩猎场,说明他对血骨窟的地形很熟悉,甚至可能比林曦更熟悉。
林曦转身,往血冥山的方向掠去。
回程的路上他没有休息。灵力消耗到一半的时候,他摸出一块下品灵石握在手里,一边赶路一边吸收。灵石里的灵气被抽出来,沿着经脉流入丹田,补充着高速赶路带来的消耗。三十六条经脉在持续的灵力冲刷下微微发烫,像三十六条被反复拉伸的皮筋,有一种酸胀的、即将到达极限的感觉。
天亮的时候,血冥山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黑色的山峰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山顶隐没在暗红色的云层里。林曦没有从正门上山,而是绕到了后山。血骨窟的入口在后山的一处断崖下,和外门禁地的方向一致。
他在午后到达了血骨窟入口。
洞口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斜向下方的山洞,洞口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像一张张大的嘴。洞壁上渗着暗红色的液体,浓烈的煞气从洞中涌出来,混着腐臭和铁锈的味道。和上次不同的是,洞口外面的地面上多了一串脚印。只有一串。是何奎的。
林曦站在洞口,没有急着进去。
何奎选了一个对他最有利的战场。血骨窟内部的煞气浓度极高,普通修士进去会被压制,但何奎修炼的是《血煞炼灵诀》,在这种环境下反而如鱼得水。而且他对血骨窟的地形熟悉——一个在外门待了足够久的弟子,不可能没进过血骨窟。他可能不止进过一次,甚至可能在里面修炼过很长时间。
这就是他敢反过来猎追猎者的底气。
但他不知道来追他的是谁。
林曦拔出寒蛰,走进了血骨窟。
洞内的煞气比上次来的时候感觉更浓。不是因为煞气真的变浓了,是因为他的经脉经过《煞脉铸体术》的淬炼,对煞气的感知比那时敏锐得多。暗红色的煞气像雾气一样弥漫在洞窟里,能见度不到三丈。《煞气感知》这个法术他没有学,但《血煞炼灵诀》本身对同源功法的灵力波动就有感应。何奎修炼的是同一部功法,他体内的煞气在林曦的感知里,就像一团移动的暗红色火焰。
那团火焰在洞窟深处,大约三百步的位置。静止不动。在等。
林曦往里走。
一百步。地面上开始出现白骨。有些穿着外门灰袍,有些穿着杂役的破衣。和上次一样。
两百步。第一只煞尸从洞壁的凹陷处扑出来。林曦没有停步,寒蛰在身侧划过一道弧线,煞尸的头颅飞起来。尸体倒下的声音在洞窟里回荡,暗红色的煞气从尸身中涌出,被《血煞炼灵诀》牵引着钻入他的经脉。修为已经完全恢复,多余的煞气被压入丹田气旋,储存起来。
两百五十步。何奎的那团煞气波动忽然移动了。不是往洞窟深处退,是往林曦的方向移动。他在主动靠近。
三百步。
两个人在血骨窟的一条狭窄通道里相遇了。
通道不到两丈宽,高度也只有一丈出头。头顶的岩壁上垂下来钟石一样的暗红色石笋,地面上有积水,积水里泛着煞气的荧光。能见度很低,暗红色的雾气在两个人之间翻涌。
何奎站在通道的另一端,手里握着一把刀。中品法器,刀身上有裂纹,是在血斗中缴获的老刀。他比林曦想象的要年轻,不超过二十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颌的伤疤,还没有完全愈合,是新伤。身上的灰袍破烂不堪,袖口撕掉了一只,露出精瘦的前臂。
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魔人那种暗红色的、失去神智的亮。是一个活人把所有的精神都绷紧了之后,眼睛里烧起来的那种亮。像困兽。
“执法堂的?”何奎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水了。
林曦没有回答。他握着寒蛰,刀尖斜指地面。
何奎也没有等他的回答。他冲了过来。
刀与刀撞在一起。
何奎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劈、砍、撩、刺,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他的力量不如林曦,灵力总量差了整整两层修为,但他的刀里有一种林曦在外门血斗中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技巧,是拼命的觉悟。他不防守。林曦的刀劈过来,他不格挡,而是同时一刀劈回去。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这不是血斗的打法。血斗不许人,弟子们再凶也会留一线。这是真正的厮,没有任何规则,活下来的人赢。
林曦格挡了前三刀。第四刀他没有格挡,侧身让过何奎的刀锋,寒蛰从下方撩起,刀尖划向何奎的肋部。何奎没有躲。他的刀同时改变方向,从上方劈向林曦的肩颈。两个人同时选择了以伤换伤。
寒蛰划开了何奎的肋部。血涌出来,在暗红色的雾气里看不清楚颜色。何奎的刀劈在林曦的肩膀上,被内门黑袍的防御阵纹挡了一下,刀锋切入不到半寸就停住了。
何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部的伤口,又看了一眼林曦肩膀上那件黑袍袖口的符文。
“内门。”他说。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又冲了上来。这一次他的刀更快。不是灵力的爆发,是燃烧。林曦感觉到何奎体内的煞气在沸腾——他在用某种方式催动体内的煞气,强行提升自己的速度和力量。这种状态的代价是煞气会加速侵蚀经脉和肉身,战后需要很长时间恢复,甚至可能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但何奎不在乎了。
第六刀,第七刀,第八刀。狭窄的通道里,两个人的刀光交织在一起。暗青色的寒蛰和布满裂纹的中品法刀不断碰撞,火星在暗红色的雾气里明灭。何奎的刀势越来越疯狂,刀身上的裂纹也越来越多。
第九刀的时候,他的刀碎了。
不是被寒蛰斩断的。是自己碎的。刀身上的裂纹在连续的高强度碰撞下终于承受不住,从中间炸裂开来。碎片四散飞射,有几片嵌进了何奎自己的手臂和口。他没有看那些碎片,扔掉刀柄,赤手空拳地扑上来。五指成爪,煞气在指尖凝聚——《煞气爪》。
林曦认出了这个法术。他自己也用过。何奎的《煞气爪》比他在练气期时使得更加熟练,五煞气刺凝实得像五暗红色的冰棱,刺向他的咽喉。
林曦没有用《煞气爪》回击。他松开了寒蛰的刀柄。
寒蛰落地的瞬间,他的右手五指并拢,煞气在掌缘凝聚成一道薄薄的锋芒——《血煞斩》的起手式。这个法术他还没有兑换,玉简里的完整修炼方法他没看过。但他在藏经阁翻看《血煞斩》简介的时候,记住了灵力运行的最基础路线。不够完整,不够稳定,只能发挥出真正《血煞斩》两成不到的威力。
但两成,够了。
掌缘的煞气锋芒切入何奎的《煞气爪》。五煞气刺被齐削断,化作暗红色的光点消散在雾气里。掌锋的去势不减,印在了何奎的口。
何奎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撞在通道的岩壁上,暗红色的石笋被撞断了好几,碎石簌簌落下。他滑落到地面上,口凹陷下去一块,嘴里涌出血沫。但他的眼睛还亮着,还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林曦捡起寒蛰,走到他面前。
何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的血沫随着呼吸鼓起来又破掉,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你……不是来抓我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破风箱,“你是来……我的。”
林曦没有否认。执法堂的任务清单上写得很清楚——生死不论。活捉何奎的贡献点是两百,带回人头的贡献点是一百。差了整整一倍。不是因为活捉更难,是因为宗门不需要活着的叛徒。叛逃者的命在血冥宗的价值,就是一百个贡献点。
“我妹妹。”何奎忽然说。
林曦的刀停了一下。
“杂役院。”何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口的凹陷让他每一次吸气都像在用刀子剜自己的肺。“灵太差。伪灵。分到了杂役院。我去看她的时候,她的腿……她的腿被石头砸断了。没有药。总管说,杂役不配用药。”
他的声音平了下来。不是平静,是力气快用尽了。
“我跟总管说,我去采药。我去后山采了三个月的药,换了灵石,买了药。”他咳嗽了一声,咳出一大口血。“等我回去的时候,她被调到了后山深处的矿洞里。那里煞气最浓。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
他没有说完。
林曦知道他要说什么。杂役院深处,煞气最浓的地方。没有功法炼化煞气的人,在那种环境里待久了,只有一个下场。
“所以你就逃了。”
“我要去东域。”何奎说,“正道那边。他们说,正道有办法救煞气入体的人。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要去试试。”
他看着林曦。
“你也是从外门升上去的。你进过杂役院吗?”
林曦想起了那个小腿肿胀的人。想起了那声很轻的“求求你”。想起了自己移开目光转身走出去的那个瞬间。
“进过。”他说。
何奎看着他,眼睛里那团困兽般的光慢慢暗了下去。不是熄灭,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最后时刻找到了一个能听懂他的话的人。
“那你就知道。”他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林曦站在他面前,站了很久。通道里的暗红色雾气无声地翻涌着,远处传来煞尸游荡的声音。寒蛰的刀尖上,何奎的血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积水里,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红。
他把刀收回了鞘里。
何奎的尸体靠在岩壁上,口不再起伏了。他的眼睛闭着,脸上那道从额头划到下颌的伤疤在暗红色的荧光下显得很新。是逃亡路上留下的。从血冥宗到青木镇,七百里路,他一个人,练气七层,穿过魔宗的控制范围,穿过三不管地带,了三个追猎者。最后死在了血骨窟里,距离他出发的地方不到三里。
林曦蹲下来,从何奎的腰间解下储物袋。里面很空。几块下品灵石,一瓶吃了一半的辟谷丹,一件换洗的旧衣服,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银簪子。很旧了,银面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花,花瓣磨得几乎平了。凡人的物件,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妹妹的。
林曦把银簪子放回布包里,把布包放回储物袋。然后把整个储物袋放进了自己的怀里。不是据为己有,是如果有一天,他有机会去东域,他会把这簪子埋在一个能看见出的地方。他不欠何奎什么。但他欠那个在杂役院里被石头砸断腿、被送到矿洞里、最后变成魔人的女孩一个交代。不是因为她是谁,是因为他在杂役院里移开过目光。
他站起来,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血骨窟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深夜了。月亮挂在天上,和三个月前他跟周元从血骨窟里爬出来时一样的月亮。冷白色的月光照着黑色的山峰和暗红色的洞口,照着洞口外面那些散落的白骨。
林曦在洞口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拔出寒蛰,在洞口旁边的岩壁上刻了几行字。不是墓碑。血骨窟里死过太多人,每个人都要刻墓碑的话,这座山早就刻满了。
他刻的是:
“何奎。血冥宗外门弟子。卒于宗门追猎。有一妹,名未详,杂役院,殁于煞气入体。若有朝一至东域,当觅一可望出之处,葬其簪。”
刻完之后,他把寒蛰收回鞘里,转身往山下走去。
丹田里,晷的印记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苏醒,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似的颤动。林曦停下脚步,将意识沉入丹田。晷的印记还在沉睡,但表面的那层光芒比之前亮了不少。它在吸收周围的煞气——不是普通的游离煞气,是何奎死后散逸的、带着强烈不甘和执念的煞气。这股煞气比普通煞尸的煞气浓得多,也纯得多。晷在主动吞噬它。
林曦看着晷把那团煞气完全吸收,表面的光芒又亮了一分。它在积蓄力量。按照这个速度,苏醒的时间会比预计的更早。
他把意识从丹田中收回来,继续往山下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血冥山黑色的山石上,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