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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8

内门的入门仪式,比林曦预想的要简单得多。

没有血契,没有测灵碑,没有任何人问他愿不愿意。一个穿黑袍的执事拿着名册,核对了他和另外九个新晋内门弟子的名字,然后每人发了一块令牌、一套袍服、一枚玉简。令牌是进入内门各处的凭证,袍服是内门弟子的制式服饰——依然是黑色,但面料比外门的灰袍细腻得多,袖口和领口绣着暗银色的符文。玉简里刻着内门的地图、规矩、以及每个人被分配到的洞府位置。

“三内,到藏经阁领取内门功法。”执事合上名册,面无表情地扫了十个人一眼,“逾期不领,视为放弃内门资格。”

然后他就走了。

十个新晋内门弟子站在内门入口的广场上,面面相觑。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说话。能打进前十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在血冥宗,没有人会手把手教你任何东西。给了你令牌和洞府,剩下的路,自己走。

林曦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令牌是铁质的,正面刻着他的名字,背面刻着一个符文。和外门签血契时见到的那个符文一模一样。他把令牌翻过来,指腹摩挲过符文的刻痕。刻痕很深,边缘有极细微的灼烧痕迹,不是刻刀刻的,是用灵力直接灼刻上去的。

他把令牌收好,拿起那套内门袍服抖开。黑色长袍,暗银色符文绣在袖口和领口,腰带上也绣着一圈同样的符文。他把外门的灰袍脱下来,换上这套新的。布料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完全不同——外门的灰袍是粗麻混棉,粗糙、厚重,穿在身上像背着一层砂纸。内门的黑袍是灵蚕丝混织的,轻薄、柔软,贴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那些符文。他把袖口翻过来,仔细看了看。符文是用一种暗银色的丝线绣上去的,丝线里流淌着极淡的灵力波动。不是装饰,是阵法。这套袍服本身就是一件防御性法器——品级不高,大概相当于下品防御法器,但胜在时刻穿在身上,不需要额外催动。

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的待遇,从这套衣服开始就拉开了差距。

他把黑袍穿好,系上腰带。寒蛰挂在腰间,刀鞘的深褐色蟒皮和黑袍的颜色融在一起,只有鞘口那一圈暗银色金属微微反光。其他九个人也陆续换好了衣服。没有人交谈,各自拿着玉简,按照里面标注的洞府位置散开了。

林曦将意识探入玉简。内门的地图比外门复杂得多,整座血冥山的上半部分都是内门的范围,从山腰到接近山顶,层层叠叠地分布着洞府、丹房、器阁、藏经阁、演武殿、刑罚堂。他的洞府被分配在山腰偏上的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差。玉简里标注了洞府的编号:甲七三。

甲字号,说明洞府位于灵脉的主上。七十三,是具体的位置编号。

他把玉简收好,沿着石阶往上走。

内门的路和外门完全不同。外门的路是粗糙的石板铺成的,坑坑洼洼,边角长满青苔。内门的路是整块整块的黑曜石切削而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路两侧立着路灯——不是油灯,是嵌在石柱顶端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冷白色光芒。路边的石壁上偶尔能看到刻着的阵纹,那些阵纹里流淌着淡淡的灵力波动,将空气中的游离煞气过滤、提纯,再缓缓释放出来。

内门空气中的煞气浓度比外门低,但比外门高得多。林曦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那股提纯后的煞气进入经脉。没有驳杂的尸煞和怨煞,只有纯粹的、被阵法过滤过的煞气。这种煞气炼化起来几乎没有损耗,转化为灵力的效率比外门高了三成不止。

这就是内门和外门的真正区别。不是功法,不是资源,是修炼环境。外门弟子吸收的是整座血冥山积攒了千百年的驳杂煞气,十成煞气入体,能炼化三成就算不错。内门弟子吸收的是经过阵法提纯的煞气,十成能炼化六七成。同样的修炼时间,效率差了一倍。

他继续往上走。

甲七三号洞府在一条岔路的尽头。洞府的门是一整块青黑色的石门,门面上刻着一个符文,和他令牌上的符文一模一样。他把令牌贴在符文上,石门无声地滑开了。

洞府不大,但比外门的石室强了太多。外门那间石室一丈见方,放一张床一张桌就满了。这间洞府分内外两间,外间是一个小厅,有石桌石凳和一套茶具。里间是修炼室,地面上刻着一个聚灵阵,阵眼处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灵石——不是下品,是中品灵石。灵石散发着柔和的荧光,是整个洞府灵气的来源。

聚灵阵的阵纹从修炼室延伸到外间,覆盖了整个洞府。林曦站在阵中,感受着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经过聚灵阵的压缩和提纯,变得浓郁而温和。在这种环境下修炼,速度至少是外门的三倍。

他在修炼室里盘膝坐下,将意识沉入玉简,查看内门的规矩。

内门的规矩比外门多,但比外门合理。外门的规矩只有几条,简单粗暴——不得死斗、不得私传功法、不得擅闯禁地。内门的规矩有三十多条,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违规之后会受到什么处罚。

比如“同门切磋”。外门的规则是“不许人,其他一概不管”。内门的规则是“切磋需双方自愿,需有执事在场,需使用宗门提供的标准法器”。违反任何一条,轻则罚灵石,重则废修为。

比如“资源分配”。外门是每个月固定发放三块灵石一瓶丹药,多一块都没有。内门是贡献点制度——完成宗门任务获得贡献点,用贡献点兑换资源。任务分九级,从一级的巡山、采药,到九级的斩敌对宗门修士,难度越高,贡献点越多。贡献点还可以兑换功法、法术、丹药、法器,甚至可以向长老申请一对一指导。

林曦把贡献点的兑换列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丹药、法器、材料这些常规的东西之外,最让他注意的是两条。

一条是“内门长老一对一指导:一千贡献点一次”。一条是“血骨窟深处修炼权:五百贡献点一天”。

血骨窟深处。他和周元当初只敢在外围活动,遇到那只筑基期尸王就差点出不来。而内门弟子可以用贡献点兑换进入血骨窟深处修炼的权利——那里的煞气浓度,他在洞口就感受过,是外界的十倍以上。如果能进去修炼一天,效果抵得上外面一个月。

但五百贡献点一天。他看了一眼任务列表。一级任务:巡山,每两个贡献点。三级任务:采集指定灵药,视灵药品级十到五十贡献点不等。五级任务:斩南域妖兽,视妖兽品级五十到两百贡献点不等。七级任务:参与边境冲突,斩正道修士,每人头三百贡献点。

三百贡献点一条人命。正道修士的命,在血冥宗的价目表上,就是三百个贡献点。

林曦把玉简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前世在监狱里,老刘跟他说过一句话:任何地方都有价目表。你刚进去的时候看不见,不是因为它不存在,是因为你还不够格看到它。等哪天你够格了,你会发现所有的东西都标着价——人命、尊严、忠诚,都有价。

血冥宗的价目表,他现在看到了。

他把玉简收好,走出洞府。

三天之内要去藏经阁领取内门功法。今天第一天,他不想拖。

藏经阁在内门的核心区域,是一座三层的黑色石塔。塔身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口坐着一个老人,穿着和内门弟子一样的黑袍,但他的袍子上绣的符文是金色的。老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林曦走到门口,把令牌递过去。老人没有睁眼,伸手接过令牌,在手里握了一下。“甲七三。新来的。”他把令牌递回来,“进去吧。一层随意,二层需要贡献点。三层别上,上不去。”

林曦接过令牌,推门走进藏经阁。

一层很大,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空间阵法的效果——塔内的空间被扩展了至少五倍。几十排高大的黑木书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玉简。每排书架前都标着分类:功法、法术、丹方、器谱、阵图、杂学。

林曦走到功法区。

内门弟子的标配功法不止一部。外门只有《血煞炼灵诀》练气篇。内门的功法区里,《血煞炼灵诀》的全本从练气到金丹都齐全,除此之外还有十几部其他魔道功法——《噬灵魔功》《阴煞真解》《血魔炼神诀》《白骨锻体术》等等。每一部功法的玉简旁边都附着一块小牌子,写着功法的特点、修炼条件和风险。

他在《血煞炼灵诀》全本的架子前停下来,拿起玉简。玉简里的内容比外门那本薄薄的册子多了十倍不止。练气篇他只用了不到一年就修炼完了,筑基篇的内容他第一次看到。

《血煞炼灵诀》筑基篇的核心,是将丹田里的煞气气旋压缩、凝聚,形成一个“煞核”。煞核是筑基期魔修的力量核心,比正道修士的灵力核心更加凝实,爆发力更强,但稳定性更差。凝聚煞核的过程需要大量煞气——越大、越纯越好。煞核的品质直接决定了筑基期的战力上限。

玉简里记载了三种凝聚煞核的方法。第一种是“自然凝聚法”,按部就班地吸收煞气,慢慢压缩,不冒任何风险,但凝聚出的煞核品质一般。第二种是“丹药辅助法”,服用筑基丹压制心魔,同时在丹药的辅助下加速压缩,煞核品质中等。第三种是“极限压缩法”——不用筑基丹,在煞气浓度极高的环境中,将煞气吸收到经脉承受的极限,然后一次性压缩成型。

第三种方法凝聚出的煞核品质最高,但风险也最大。心魔劫没有筑基丹的压制,会完全爆发。煞气过载可能导致经脉寸断。玉简里用朱红色的字体标注了一行警告:“此法非大毅力者不可用。历代以此法筑基者,十人仅存二三。”

十个人里,活下来两三个。

林曦把玉简放回架子上,然后走到了《煞脉铸体术》的区域。

《煞脉铸体术》的完整版放在一个单独的小架子上,旁边没有其他功法。他拿起玉简,意识沉入。

上半部的内容他已经在周元给的那枚残篇里学过了——淬炼三十六条主要经脉。玉简的上半部和他学过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下半部的内容,玉简里只放了一个开头和一段说明。

说明写着:“《煞脉铸体术》下半部,需筑基后方可修炼。欲观全篇,请至藏经阁二层,缴纳五百贡献点。”

五百贡献点。

林曦把玉简放回去。五百贡献点,是一条半正道修士人头的价格。或者是斩一头高阶妖兽。或者是完成十几次中等难度的任务。

他把功法区的其他几部功法也浏览了一遍。《噬灵魔功》是吞噬其他修士灵力化为己用的功法,修炼速度快,但会沾染业力,渡劫时心魔劫加倍。《阴煞真解》专门吸收阴气和鬼煞,对鬼物类法术有加成,但阳气会逐渐衰弱。《白骨锻体术》是一门专注肉身的功法,将煞气融入骨骼,让骨骼硬如法器,代价是每突破一层都要承受碎骨重生的痛苦。

每一部功法都有它的代价。在魔宗,没有白得的力量。

林曦离开功法区,走到法术区。

练气期能用的法术他已经在血骨窟里自己摸索出了两个——《煞气爪》和煞气附着。筑基期能用的法术,玉简里记载了七种。

《血煞斩》:将煞气凝聚于刀剑之上,劈出一道煞气刀罡,攻击范围随修为提升而扩大。这是他目前最需要的攻击性法术。

《煞甲术》:将煞气覆盖全身,形成一层护体煞罡。正是《煞脉铸体术》下半部的前置法术,单用消耗极大,配合淬炼过的经脉才能持久。

《血影步》:用煞气腿部经脉,短时间爆发极速。不是瞬移,是纯粹的肉身速度,对身体负担很大。

《摄魂术》:以煞气侵入对方神识,扰甚至短暂控制对方行动。对心志坚毅者效虑减半。

《煞气感知》:将煞气散布到周围空气中,感知范围内的灵力波动和生命气息。

《血沸术》:引爆自身体内部分血液,换取短时间战力暴增。拼命用的法术,用过之后会虚弱很长一段时间。

《噬煞反哺》:将击敌人后散逸的煞气强行吞噬,转化为自身的灵力或煞气。这是《血煞炼灵诀》自带能力——生得煞——的主动强化版。

七种法术,每一种都需要贡献点兑换。《血煞斩》最便宜,五十贡献点。《煞甲术》八十。《血影步》一百。《摄魂术》一百二。《煞气感知》三十。《血沸术》六十。《噬煞反哺》一百五。

林曦把自己需要的几种记在心里。《血煞斩》是必须学的,这是筑基期魔修的基础攻击法术,不学等于筑基白筑了。《煞气感知》便宜又实用,三十贡献点换一个全天候的警戒能力,很划算。《血影步》和《煞甲术》看贡献点的余量再决定。

他走出藏经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内门的夜比外门安静得多。外门的夜晚总有各种声音——血斗的厮声、弟子的争吵声、杂役院传来的惨叫。内门没有这些。夜明珠的冷白色光芒照在黑曜石路面上,两侧的洞府门紧闭着,偶尔有一两个黑袍弟子匆匆走过,脚步声很轻,像怕打扰了什么。

林曦沿着石阶往下走,准备回自己的洞府。走到半路,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林曦。”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厉寒站在路边的一座石亭里。亭子里没有灯,他的黑袍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袖口的暗金色符文微微发着光。他手里端着一个茶杯,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和三个月前在那个小院里一模一样。

“过来坐。”

林曦走进石亭,在他对面坐下。厉寒给他倒了一杯茶,还是那种深褐色的苦丁茶,冒着热气,苦香扑鼻。

“藏经阁逛完了?”

“逛完了。”

“选了哪部功法?”

“《血煞炼灵诀》全本。法术还没换,贡献点不够。”

厉寒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血煞炼灵诀》是血冥宗最正统的功法。不是最强的,不是最快的,但是最稳的。”他看着林曦,“你选的没错。”

林曦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比三个月前喝的那杯更苦。他放下杯子,等着厉寒说正事。厉寒不会无缘无故在这里等他。这个人在血冥宗待了三十年,每一步都有他的目的

厉寒没有急着开口。他又喝了两口茶,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推到林曦面前。

是一枚令牌。

和外门弟子的铁质令牌不同,这枚令牌是铜质的,表面镀着一层暗银色的金属。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林曦不认识的符文,背面刻着两个字——“执令”。

“执法堂的执令令牌。”厉寒说,“不是正式弟子,是编外执令。每个月完成执法堂下派的任务,按任务难度结算贡献点。贡献点比普通任务高,风险也比普通任务大。”

林曦没有伸手去拿。他看着那枚令牌,沉默了几息。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怕人。”厉寒说得很直白,“你在外门的表现我看得很清楚。该下手的时候从不犹豫,不该下手的时候也忍得住。执法堂要的就是这种人——不是嗜的疯子,也不是下不去手的软蛋。”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而且你现在很缺贡献点。法术要贡献点,《煞脉铸体术》下半部要贡献点,血骨窟深处的修炼权要贡献点。按部就班做普通任务,攒够这些至少要一年。你等不了一年。”

林曦没有反驳。他确实等不了一年。晷还有一个月左右就会再次苏醒,筑基期的第一次穿越即将到来。在穿越之前,他需要尽可能提升自己的实力——功法、法术、法器,每多一样底牌,穿越世界的生存率就高一分。

“执法堂的任务,具体是什么?”

“各种。”厉寒说,“追捕叛逃弟子、处决违反门规的内门弟子、调查宗门内部的可疑事件。”他顿了顿,“还有——清理。”

“清理什么?”

“外门弟子在修炼过程中煞气反噬,失去神智,变成只知戮的‘魔人’。这种情况每年都会发生几起。魔人必须清理,不能留。外门执事人手不够,以前这种事都是内门执法堂派人做。”

林曦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外门弟子煞气反噬,变成魔人。他在外门待了快一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不是没有发生,是发生了之后被压下去了。没有人会告诉外门弟子,你们修炼的功法有一天可能会让你们变成怪物。

“你以前做过?”他问。

厉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令牌留给你。三天之内,如果愿意接,带着令牌去执法堂报到。如果不愿意,把令牌送回我那里。”

他走出石亭,背影很快融入了夜色里。只有袖口的暗金色符文还亮着,像两簇极小的火焰,在黑暗中渐行渐远。

林曦低头看着桌上那枚令牌。暗银色的金属表面倒映着夜明珠的冷光,背面的“执令”二字刻得很深,笔画里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不是锈,是涸的血。这枚令牌的上一个主人,或者上几个主人,经历过什么,他不知道。

他把令牌拿起来,翻到正面。那个不认识的符文在夜色里微微发着光,和袖口上的符文一样,和洞府门上的符文一样,和外门血契的符文一样。这个符文在血冥宗无处不在,像一个沉默的烙印,印在每一个属于这里的人身上。

他把令牌收进储物袋,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苦丁茶饮尽。

茶已经凉了。凉了的苦丁茶更苦,苦得舌发麻。但苦味过去之后,喉咙里还是会泛起那一丝极淡的甘甜。

三天后,他去了执法堂。

执法堂在内门的西北角,是一座独立的黑色建筑。和外门那种粗糙压抑的黑色石头不同,执法堂的建筑材质是黑曜石,和外门到内门路上的那些路面一样——光滑、冰冷、反射着微弱的光。门前立着两石柱,柱身刻满了符文,符文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光。

没有守卫。

林曦推开门走进去。大堂里很空旷,只有一张长长的黑石案,案后坐着一个穿黑袍的女人。她的袍子和普通内门弟子一样,但袖口的符文是银色的,和厉寒的暗金色不同。她抬起头看了林曦一眼,目光在他的令牌上停了一下。

“新来的编外执令?”

林曦把令牌放在案上。女人拿起令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编号,然后从案下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在上面记了一笔。

“林曦。甲七三。练气九层。”她念出他的信息,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修为低了点。不过厉寒推荐的人,应该有他的道理。”

她把令牌还给林曦,然后从案上拿起一枚玉简递过来。“这是这个月的任务清单。编外执令每个月至少完成一件三级以上任务。连续三个月完不成,收回令牌。”

林曦接过玉简,意识探入。

任务清单很长,从上到下排列着几十条。每条任务后面都标注了等级和贡献点。

三级任务:调查外门东七院弟子韩通,疑似私下交易禁物。贡献点四十。

三级任务:追查南域边境一处灵矿的异常损耗,初步判断有弟子私吞。贡献点五十。

四级任务:追捕叛逃外门弟子何奎,练气七层,逃往东域正道势力范围。生死不论。贡献点一百。

四级任务:清理外门杂役院煞气反噬者一人,已确认转化为魔人。贡献点八十。

五级任务:处决内门弟子冯渊,罪名私通正道、泄露宗门情报。筑基初期。需两人以上协同执行。贡献点三百。

他的目光在第四条上停了一下。清理外门杂役院煞气反噬者一人,已确认转化为魔人。

杂役院。那些没有灵或者灵太差、被扔去当杂役的人。他们连修炼《血煞炼灵诀》的资格都没有,做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每天接触的都是最驳杂的煞气。他们没有功法来炼化这些煞气,煞气在体内积月累,最终反噬。

他把玉简放下来。

“接了哪件?”女人问。

“第四条。清理魔人。”

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她从案下取出一张符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他。“去杂役院,找王总管。他会带你去。”

林曦接过符纸,转身走出执法堂。

杂役院在后山,比外门更偏远。林曦沿着山路往下走,穿过外门的区域,继续往下。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破,路边的夜明珠也没了,换成了最普通的油灯。空气里的煞气越来越驳杂,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不是尸臭,是更复杂的味道。腐烂的食物、发霉的衣物、没有及时清理的排泄物、生了病得不到医治的人身上散发出的酸馊气。

杂役院的门是一扇歪斜的木门,门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被虫蛀过的木头。门没有关,半敞着。

林曦走进去。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不是尸体,是活人。但他们躺在地上的姿势,和尸体没有太大区别。衣服破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脸上和手上全是污垢。有些人身上有明显的伤痕——不是血斗留下的,是鞭子抽的。有一个人的小腿肿胀得比大腿还粗,皮肤绷得发亮,里面全是脓。

林曦进来的时候,没有人抬头看他。不是不想,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院子最里面,一间独立的石屋门口,站着一个胖大的男人。穿着比杂役们稍微净一点的袍子,腰上挂着一串钥匙。他看见林曦手里的符纸,脸上堆起了笑容。

“执令大人。来清理魔人的?”

林曦把符纸递给他。王总管接过去看了一眼,连连点头。“在在在,关在后面呢。您跟我来。

他带着林曦穿过院子,走到石屋后面的一间更小的石室前。石室的门是一整块铁板,上面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王总管掏出钥匙打开门,然后迅速退到一边,像是怕什么东西从里面冲出来。

林曦走进石室。

石室很小,不到一丈见方。里面没有灯,只有从小窗透进来的一点光。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它曾经是一个人。现在还是一个人形的物体,但也仅此而已了。皮肤是灰黑色的,不是丧尸那种灰白,是更深的、像被火烧过的焦黑色。上面布满了裂纹,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液态的煞气。它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没有焦距,没有任何属于人的东西。

它看见了林曦。暗红色的瞳孔转动了一下。

然后它扑了过来。

速度比普通丧尸快得多。但比血骨窟里的煞尸慢。

林曦侧身,寒蛰出鞘。刀光在昏暗的石室里划过一道暗青色的弧线。头颅飞起来,身体又往前冲了两步才倒下。暗红色的液体从颈腔里喷出来,溅在石壁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林曦收刀入鞘。

丹田里,《血煞炼灵诀》自动运转,从尸体上散逸的煞气被牵引过来,钻入他的经脉。量不大——这个魔人生前没有修炼过,体内的煞气都是积月累的驳杂煞气,很低。但苍蝇再小也是肉。

他转身走出石室。

王总管站在门外,脸色发白。他在这里当总管当了很久,见过很多次清理魔人的场面,但每次还是会害怕。不是因为魔人有多可怕——被关在铁门里的魔人,再凶也出不来。是因为每一次清理,都让他想起一件事:这些魔人,昨天还是他手下活的杂役。

“尸体怎么处理?”

“烧……烧掉。”王总管的声音有些发抖,“后山有专门的焚化炉。”

林曦点了点头,往外走。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地上躺着的那个人,小腿肿胀得比大腿还粗的人,正在看着他。那个人的眼睛里还有光——不是魔人那种暗红色的光,是一个活人还活着的时候眼睛里才有的光。

那个人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求求你……”

林曦听清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周围躺着的其他人,有几个也慢慢抬起了头,看着他。那些眼睛里都还有光。微弱、浑浊、随时会熄灭,但还在。

林曦移开目光,继续往外走。

走出杂役院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后山的夜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油灯摇摇欲灭。他站在杂役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前世在监狱里,他见过这种人。不是犯人,是监狱里最底层的那种犯人。犯了事、没钱没势、外面没人管、里面也没人罩。他们的活最脏最累,吃的饭最差最少,生病了没人管,死了就拖出去。和杂役院里躺着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老刘跟他说过:监狱里最惨的不是犯。犯好歹有人盯着,有人管着,死了还有人收尸。最惨的是那种没人记得的人。活着没人记得,死了也没人记得。

他刚才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冷血。是因为他知道,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可以把那个人带出杂役院,但带出来之后呢?杂役院里有几十个这样的人,他能带走几个?带走了放到哪里去?血冥宗不会养闲人,没有灵的人在这个世界连做杂役都是恩赐。

在魔宗,没有用的善良,和软弱是同义词。

他走下后山,回到内门的路上。路过坊市的时候,他看见鲁大师的铺子里还亮着灯。炉火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映在地上,一跳一跳的。

他推门走进去。

鲁大师正在打铁。不是打法器,是打一件很普通的农具——一把锄头。赤红的铁坯在铁砧上被锤打得火星四溅。他看见林曦进来,没有停锤,一下一下地砸着,直到把锄头的刃口砸出他满意的弧度,才把锄头丢进水桶里。

嗤的一声,白汽腾起来。

“内门的衣服。”鲁大师看了一眼他的黑袍,“升得挺快。”

林曦在铺子里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鲁大师也没有问他怎么了。他把淬过火的锄头从水桶里捞出来,放在架子上晾着,然后从炉子旁边摸出两个碗和一坛酒。

不是什么好酒。灵酒里最便宜的那种,坊市上三块灵石能买一大坛。他倒了两碗,一碗推给林曦,一碗自己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

林曦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烫。不是灵酒该有的温润口感,是凡人喝的那种烧刀子,用最粗糙的工艺酿出来的。

“自己酿的。”鲁大师说,“酿酒比炼器简单。”

林曦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喝得大了些,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胃里暖烘烘的。他把今天在杂役院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得很快,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鲁大师听完了。他没有评论,只是又给林曦倒了一碗酒。

“我年轻的时候,”鲁大师说,“刚学会炼器那会儿,接过一单活。给杂役院打脚镣。”他端起碗喝了一口,“五十副脚镣,一副两块灵石。我打了三天三夜,打完了送过去。杂役院的总管当着我的面,把那些脚镣给新来的杂役戴上。最小的一个,看起来不超过十二岁。”

他把碗放下。

“后来我再也没有接过杂役院的活。”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炉火噼啪的声响。

林曦把第二碗酒喝完,站起来。“走了。”

鲁大师没有留他。他把酒坛封好,放回炉子旁边。“下次来,带点好茶叶。老喝白水没意思。”

林曦推门走出炼器铺。夜风吹在脸上,把酒意吹散了一些。内门的夜明珠冷光铺满了上山的石阶,一级一级,通向半山腰他的洞府。他沿着石阶往上走。

走到甲七三号洞府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门边蹲着一个人。

孟小北。

他抱着膝盖缩在门边,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困意。

“林师兄!”他站起来,腿因为蹲太久了有些麻,趔趄了一下才站稳。“我……我等你很久了。”

“什么事?”

孟小北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过来。册子是手工装订的,封面用炭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外门药草图鉴》。

“我这几个月画的。”孟小北的声音有些紧张,“后山和荒坡上所有我能找到的药草,都画下来了。每一株都标注了位置、品相、采摘季节。”他翻开册子,里面是用炭笔画的一幅幅简图。画工粗糙,但特征抓得很准,每一幅图旁边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字——这株长在崖壁南侧,这株喜阴,这株的比叶值钱,这株旁边有蛇窝要小心。

林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最后一页画的是一株他从没见过的草。草叶呈螺旋状,叶脉里流淌着极淡的银白色荧光。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此草不知名。长在血骨窟入口左侧三十步的岩缝里。夜里会发光。没敢采。”

血骨窟入口左侧三十步。

林曦抬起头,看着孟小北。

“你一个人去了血骨窟?”

孟小北缩了缩脖子。“我……我就走到入口。没进去。”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说等你带我去的,我不敢一个人进去。我就是想先认认路。”

林曦把册子合上,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开始,每天傍晚来找我。我教你认经脉。”

孟小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用力点头,点得头发都散开了。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晒了的茶叶。

“我在荒坡上发现了一棵野茶树。就一棵。叶子采下来晒了,炒了炒。”他把布包递给林曦,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好不好喝。”

林曦接过布包。茶叶炒得不太均匀,有的叶子焦了,有的还带着青。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清香味,混着柴火的味道。

“谢了。”

孟小北咧嘴笑了一下,然后一瘸一拐地跑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石阶上越来越远。

林曦推开洞府的门走进去。他把那包茶叶放在石桌上,从储物袋里拿出鲁大师给的那坛酒剩下的半碗——刚才没喝完,他给端回来了。他把茶叶捏了一小撮,丢进酒里,晃了晃。

茶叶在烈酒里慢慢舒展开来。焦了的叶子沉下去,带着青味的叶子浮在上面。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还是那么烈,但烈完之后,舌尖上多了一丝极淡的茶香。不是好茶的味道,是一种更野的、更生的味道——像荒坡上那棵没人知道的野茶树,在风里独自长出来的叶子。

他把碗放下,盘膝坐在修炼室的聚灵阵中。

中品灵石散发着柔和的荧光,聚灵阵将提纯后的煞气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他周身。他闭上眼睛,催动《血煞炼灵诀》。煞气沿着三十六条淬炼过的经脉缓缓流入丹田,汇入那个暗红色的气旋。

气旋的转速比三个月前快了一倍。这是即将筑基的征兆。煞气积累到一定程度,气旋会越转越快,直到到达一个临界点——然后压缩,凝聚,化成煞核。

他距离那个临界点,已经很近了。

丹田深处,晷的印记还在沉睡。但它表面的那层光芒,比上周又亮了一丝。

它在倒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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