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在月光下绽开。
林曦从正门突入的那一刻,最外围的丧尸还没反应过来。它们的听觉和视觉都已经退化了,对静止的物体几乎没反应,但对快速移动的活物极度敏感。
法刀切入第一只丧尸的后颈。
颈椎断裂的声音很轻,像掰断一枯的树枝。黑色的体液还没来得及喷出来,刀已经,划过了第二只的脖颈。
三只。
四只。
五只。
到他死第七只的时候,尸群终于反应过来了。
最靠近他的十几只丧尸同时转过身,浑浊的眼球在月光下反射出灰白色的光。它们的嘴张开,喉咙里挤出那种湿的气音——不是愤怒,不是饥饿,只是一种纯粹的、本能的条件反射。
像机器被触发了开关。
林曦不退反进。
他的身影在尸群中穿过,法刀在身周织成一道暗红色的网。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丧尸的颈部或头部。这是他在血骨窟里用几十只煞尸练出来的手感,到了这个世界又用上百只丧尸反复打磨。
刀落。
尸倒。
煞气入体。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
血冥宗教外门弟子的基础刀法只有九式,叫《血煞九斩》。名字唬人,实际上就是劈、砍、撩、刺、挂、崩、点、抹、挑九种最基本的运刀方式。厉寒在传授这套刀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魔道的刀法,不讲究好看。一刀出去,能人,就是好刀法。”
林曦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十八只丧尸倒下的时候,他的左臂被咬了一口。
咬他的是一只从侧面扑来的丧尸,穿着白大褂,口的工牌上别着一张褪色的照片。它的牙齿嵌进林曦的小臂,撕下一小块皮肉。
林曦反手一刀,削掉了它的半个脑袋。
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发黑。尸毒。
他吞下一枚解毒丹,继续挥刀。
二十五只。
三十只。
四十只。
广场上的丧尸被他出了一个缺口。灰白色的尸体堆叠在一起,黑色的体液在地面上流淌,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从那些尸体里渗出的煞气,正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丹田。
五十只。
六十只。
他的《血煞炼灵诀》已经运转到了极限。丹田里的气旋疯狂转动,像一个无底洞一样吞噬着涌入的煞气。经脉被撑得发胀,有些细小的分支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这是煞气摄入过量的征兆。
但他没有停。
七十只。
侧门方向传来枪声。
急促的、连续不断的枪声。
爱丽丝开火了。
林曦一刀斩断面前一只丧尸的脖颈,抬头看了一眼。侧门方向的丧尸群正在被枪声吸引,朝那边涌过去。正门的压力减轻了一些。
但还不够。
他继续。
八十只。
法刀的刀身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这把中品法器在血骨窟里就已经被煞气侵蚀过一次,材质变脆了。今晚连续斩八十只丧尸,刀身承受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
第九十只丧尸倒下的时候,刀身上最大的那道裂纹从刀背一直延伸到刀刃。
林曦看了一眼刀身,然后把刀交到左手,右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符纸。
鲁大师给的那些煞气符已经用光了,这张是他攒下来的唯一一张攻击性符箓——爆裂符。下品中的下品,威力大概相当于练气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他把符纸贴在刀身上。
符纸燃烧起来。
暗红色的火焰裹住了整把法刀。裂纹在火焰中迅速扩大,刀身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林曦将这把即将碎裂的刀,刺入了面前最后一群丧尸最密集的地方。
刀碎了。
不是断成两截。是炸裂。
中品法器的碎片混着爆裂符的火焰,向四面八方激射出去。每一片碎片都像一把微型的飞刀,穿透丧尸的头颅、脖颈、腔。
十几只丧尸同时倒下。
林曦手里只剩一个刀柄。
他没有停留,扔掉刀柄,从储物袋里拔出了那把从韩通手里缴获的备用法器——一把下品法剑。
剑不如刀顺手,但也能。
广场上的丧尸已经被他了一小半。
剩下的还在涌来。
他握紧剑柄,正要继续冲——
侧门方向的枪声突然停了。
不是那种打光了、换弹匣的短暂停顿。
是彻底的安静。
林曦回头。
侧门的方向,爱丽丝的身影不见了。
他皱眉。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闷哼——不是枪声,是人发出的声音。
从侧门里面传出来的。
林曦转身,朝侧门冲去。
侧门里面是一个接待大厅。前台、候诊椅、墙上的导诊牌,一切都被破坏得面目全非。候诊椅翻倒在地上,前台后面的柜子被撬开,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爱丽丝倒在地上。
她的枪掉在两米外。
一只丧尸压在她身上。
不是普通的丧尸。
这只丧尸的体型比普通丧尸大了将近一倍,身上的肌肉不是腐烂萎缩的,而是膨胀的、畸形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样。它的皮肤不是灰白色,而是一种病态的暗红色,上面布满了破裂的血管和渗着脓液的溃烂创口。它的左臂比右臂粗壮了两倍,前臂上长出了一片不规则的骨刺,像一把畸形的骨刀。
变异体。
它的一只手掐着爱丽丝的脖子,另一只长满骨刺的手臂高高举起,正要砸下去。
爱丽丝的双手死死抵着它的手腕,但她的力量在变异体面前本不够看。她的脸已经涨成了青紫色,嘴唇发白,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林曦在她身上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不甘。
林曦冲了过去。
法剑刺向变异体的后脑。
变异体的反应比普通丧尸快得多。它松开了爱丽丝的脖子,那只长满骨刺的手臂回扫,骨刺和法剑撞在一起。
法剑断了。
下品法器在变异体的骨刺面前,像一枯枝。
但林曦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
他扔掉断剑,整个人撞进了变异体的怀里。
不是刀法,不是法术。
是最原始的、肉搏的方式。
他的右臂勒住变异体的脖颈,左膝顶住它的后腰,全身的重量压上去,将它的上半身向后扳。
变异体的力量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它猛地一挣,林曦的手臂差点脱臼。但他没有松手。他把灵力灌注进右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硬生生地将变异体的头颅向后扳了一个角度。
变异体疯狂挣扎。骨刺手臂回扫,骨刺划开了林曦的侧腰,血涌出来。
他咬着牙,不松手。
右手腾出来,五指成爪,煞气在指尖凝聚。
《血煞炼灵诀》练气期的第二个法术——煞气爪。
这不是藏经阁里的正规法术,是他在血骨窟里自己摸索出来的。将未经炼化的原始煞气压缩在指尖,形成五比刀刃还锋利的煞气刺。
他用这五煞气刺,刺入了变异体的太阳。
变异体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不是丧尸那种湿的气音。
是真正的嘶吼。
然后它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林曦把它从身上推开,站起来。
侧腰的伤口在往外涌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快速流失。解毒丹对尸毒有效,但对这种纯粹的物理创伤没什么帮助。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最后一枚疗伤丹药,吞下去。
药力化开,伤口的血流得慢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止住。
爱丽丝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脖子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掐痕,呼吸还带着明显的喘音。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枪,检查了一下——没坏。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地上那具变异体的尸体。
变异体的太阳上有五个深可见骨的血洞,黑色的体液混着暗红色的血从里面流出来。
她又看了看林曦。
林曦的右手五指上,还残留着煞气的暗红色光芒。
爱丽丝的眼神变了。
之前她看林曦的眼神,是一个老兵看另一个老兵。
现在她看林曦的眼神,是一个人看见了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问任何问题。
在这个世界,能活到现在的人,都学会了一件事——不要追问别人不想说的秘密。
她只是从腰间的包里抽出一卷绷带,扔给林曦。
然后她端起枪,指向大厅深处。
那里还有丧尸。
林曦接住绷带,缠在腰上。止血。
然后他从地上捡起那把断了的法剑。
剑身只剩半截,但还能用。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大厅深处。
接下来的战斗,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林曦林曦的,爱丽丝爱丽丝的。两个人各自为战,只是方向一致。
这一次,他们在互相掩护。
爱丽丝的枪清理远处的丧尸,林曦的剑斩靠近的。
枪声和剑光交替出现,形成了一种不需要语言沟通的节奏。
爱丽丝开枪的时候,林曦会主动挡住她换弹匣的空档。
林曦斩近身丧尸的时候,爱丽丝会帮他点掉从侧面扑来的。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大厅里的丧尸被清理净了。
然后他们上了二楼。
三楼。
四楼。
每一层都有丧尸。有些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听见动静才僵硬地爬起来。有些困在病房里,门一开就冲出来。有些聚集在走廊尽头,像一群静止的雕像,直到活人的气息惊动了它们。
林曦一层一层地。
从深夜到天色微明。
他的修为在戮中稳步增长。从重新回到练气九层的门槛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推。到四楼清理完毕的时候,他的修为已经恢复到了穿越前的巅峰状态。
练气九层,圆满。
距离筑基,只差一步。
但他没有急着冲击瓶颈。筑基不是儿戏,需要闭关、需要护法、需要丹药辅助。在这个丧尸遍地的世界里贸然突破,太冒险了。
五楼。
六楼。
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整栋楼里的丧尸被清理净了。
林曦站在六楼走廊的尽头,靠在一扇落地窗前,大口喘着气。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看见阳光。
很刺眼。很暖。
爱丽丝坐在他对面的地上,背靠着墙壁,怀里抱着那把枪。枪管还微微发烫。她的眼睛闭着,口起伏着,在调整呼吸。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横七竖八地倒着丧尸的尸体。从五楼到六楼,他们了至少八十只。加上广场上的一百多只,大厅里的,二楼到四楼的。
一夜之间,三百多只丧尸。
林曦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煞气。
三百多只丧尸的煞气聚集在丹田里,被《血煞炼灵诀》不断炼化,转化为精纯的灵力。他的修为不仅恢复到了穿越前的巅峰状态,而且比之前更加扎实。
消耗一层修为开启穿越。
用三百多只丧尸的煞气重新修炼回来。
净赚。
而且,还有剩下的四天。
休息了大概一刻钟,爱丽丝睁开眼睛。
她站起来,开始搜索六楼的房间。
林曦也跟着站起来。
他们在六楼尽头的一个上锁的储藏室里,找到了这次行动的目标。
抗生素。止痛药。手术器械。消毒用品。还有几箱密封完好的医用酒精和一次性注射器。
爱丽丝看着这些物资,脸上没有笑容。
她只是很平静地把它们一件一件装进背包里。
装完之后,她把一个背包扔给林曦。
林曦接住,背上。
两个人下楼。
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广场上那两百多具丧尸的尸体,在阳光下看得更加清楚。灰白色的躯体、黑色的体液、断肢和头颅散落一地,像一幅用尸骸铺成的地毯。
爱丽丝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这片尸骸。
然后她回头看了林曦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单词。
林曦听懂了。
“谢谢你。”
他点了点头。
然后两个人背着物资,走进了阳光里。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顺利得多。
丧尸是夜行性的——这是爱丽丝用手势和简笔画告诉他的。白天它们的活动能力会大幅下降,有些甚至会进入类似休眠的状态。
所以他们只遇到了零星几只丧尸,轻松解决。
回到营地那栋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马库斯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他看着两个人背上的背包,看着里面露出来的药品和器械。然后他看了看爱丽丝脖子上的掐痕,又看了看林曦腰间缠着的、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
他没有说话。
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马库斯伸出手,在林曦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很用力。
然后他转身走进楼里,开始大声招呼人手来清点物资。
爱丽丝把背包交给出来接应的人,然后走向楼梯。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曦一眼,指了指楼上。
意思是:有地方给你休息。
林曦跟着她上楼。
二楼最里面,有一间很小的房间。原来是储藏室,清理之后放了一张床垫,就成了客房。
爱丽丝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林曦走进房间。床垫很旧,但还算净。墙上有一扇小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床垫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他转过身。
爱丽丝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关上了门。
林曦听见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他坐倒在床垫上,把背上那个装得满满的背包卸下来,放在脚边。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很暖。
他闭上眼睛。
丹田里,晷的印记还在缓缓转动。它在计时。
还有四天。
四天后,他会被拉回血冥宗。
但在那之前,他还可以更多丧尸。
更多的煞气。
更多的修为。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
前世在监狱里,他每天看到的阳光是从铁窗外面切进来的一条一条的光带,在地面上慢慢移动,从早上的左边挪到下午的右边。
那是被切碎的阳光。
现在照在他脸上的,是完整的阳光。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还活着。
而且,他还要继续活下去。
活得比任何人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