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四早晨,林知意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知意!知意!快开门!”是赵小棠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慌,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林知意翻身下床,光着脚跑到门口,拉开门。赵小棠站在门外,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手指在发抖。她的校服歪歪扭扭的,头发也没梳,像是从宿舍一路跑过来的。
“怎么了?”林知意把她拉进房间,关上门。
赵小棠把那张纸条递给她,声音发颤:“今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发现这张纸条塞在我枕头底下。我昨晚睡觉前还没有的,肯定是有人趁我睡着的时候放进去的。”
林知意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和之前的神秘信息一模一样:
“告诉林知意,少管闲事。不然下次就不是纸条了。”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纸条。不是威胁她,是威胁赵小棠。对方知道她和赵小棠的关系,知道赵小棠是她最信任的人,所以从她身边的人下手。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试探——试探她的底线在哪里。
“小棠,”林知意抬起头,看着赵小棠的眼睛,“你这几天不要回宿舍了。住我家。”
“住你家?你妈能同意吗?”
“我来跟她说。”林知意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你被人盯上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待着。”
赵小棠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平时大大咧咧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但这次不一样——有人在她的枕头底下塞了纸条,在她睡着的时候,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这种感觉太可怕了,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随时可以伸过来掐住她的脖子。
“知意,我怕。”赵小棠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得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林知意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别怕,有我在。”
二
上午,林知意没有去上课。
她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说身体不舒服,请了一天假。然后她去了省城大学,去找陆沉舟。赵小棠的事让她意识到,对方已经不满足于躲在暗处放冷箭了,开始走到台面上来,开始对她身边的人下手。今天是在赵小棠的枕头底下塞纸条,明天呢?明天会做什么?
她必须加快速度。
电脑城里,陆沉舟正在装机。看到她进来,他放下手里的螺丝刀,摘下手套,走过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知意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担心,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出事了?”他问。
林知意把赵小棠收到纸条的事告诉了他。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铺直叙地说了一遍。但即使是这样,陆沉舟的脸色还是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冷冰冰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怒意。
“纸条呢?”他问。
林知意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他看了一眼,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从今天开始,赵小棠不能一个人待着。”他说,“你也是。放学我来接你,早上我去送你。上下学路上不要一个人走,不要去人少的地方,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林知意看着他,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他说的这些话,像一个父亲在叮嘱女儿,像一个兄长在保护妹妹。但他是她的谁?他是她的未婚夫,是她的同学,是她喜欢的人。他用这种方式保护她,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在意。
“陆沉舟,”她说,“你也小心点。他们能对赵小棠下手,也能对你下手。”
“我知道。”他说,“我会小心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电脑城里的嘈杂声从外面传进来,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搬东西。这些声音和他们之间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外面是喧闹的、热气腾腾的生活,而他们之间的沉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陆沉舟,”林知意打破沉默,“我想去一趟宋家。”
陆沉舟的眉头皱了起来:“去宋家什么?”
“去试探。”林知意说,“我想看看宋国栋到底是什么人。如果王建国的失踪真的和宋家有关,那宋国栋一定知道些什么。我要去探探他的底。”
“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但我没有别的办法。”林知意看着他,“王建国失踪了,林雪柔转学了,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唯一剩下的,就是宋家。如果我不去,我就永远找不到真相。”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意以为他不会同意了。
然后他说:“我陪你去。”
“你?”
“周六,我陪你去宋家。”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不能一个人去。”
林知意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不想让他觉得她脆弱。但她控制不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好。”她说,“周六,我们一起去。”
三
下午,林知意回到家,王淑芬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看到林知意进门,她的脸色不太好:“你今天没去上课?班主任打电话来了,说你请病假。你哪里不舒服?”
“头疼,现在好多了。”林知意换好鞋,走到沙发前,“妈,我想跟你说个事。赵小棠这几天要住我们家,她家里有点事。”
王淑芬的脸色更难看了:“住我们家?我们家又不是招待所,哪有地方给她住?”
“她睡我房间,我们俩挤一挤。”
“不行。”王淑芬斩钉截铁,“你一个人住已经够挤了,再加一个人,像什么样子?”
林知意看着她,平静地说:“妈,赵小棠是我的好朋友,她现在有困难,我不能不管。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去她家住。反正我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待着。”
王淑芬被噎住了。她盯着林知意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行吧,住几天就走,不能常住。”
“谢谢妈。”
林知意走进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知道王淑芬为什么不同意——不是因为家里没地方,而是因为她不想让赵小棠住进来。赵小棠是她的朋友,是她的“同伙”,知道她太多事情。王淑芬怕赵小棠住在家里,会碍事,会听到不该听到的东西,会看到不该看到的画面。
但她还是同意了。因为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和林知意撕破脸。她还有更大的计划,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坏了大事。
林知意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她在“王淑芬”下面写了一行字:“同意赵小棠住家里。有更大的计划,不想撕破脸。”
她合上笔记本,进入空间。
人参又长大了一圈,最大的那株已经快有成人拇指粗了。石斛花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在灵泉的滋润下格外娇嫩。芦荟繁殖了一大片,挤挤挨挨的,叶子肥厚得像婴儿的手指。她用灵泉水浇了一遍所有的植物,然后坐在泥土上,闭上了眼睛。
空间的灵气包裹着她,一点一点地抚平她心里的焦躁和不安。在这里,她是安全的。没有人能威胁她,没有人能伤害她。但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她不能永远躲在这里。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退出了空间。
BP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陆沉舟发来的信息:“周六上午九点,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她回复:“好。”
四
傍晚,赵小棠拖着行李箱来了。
王淑芬在厨房里做饭,看到她进门,勉强笑了笑:“小棠来了?吃饭了吗?”
“还没,谢谢阿姨。”赵小棠乖乖地站在门口,不敢乱动。她平时在王淑芬面前都是大大咧咧的,但今天不一样——她知道自己是被“收留”的,不能太随便。
“快去洗手,饭马上就好。”王淑芬转身回了厨房。
赵小棠跟着林知意进了房间,关上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妈今天怎么这么客气?以前看到我都像看贼似的。”
“因为心虚。”林知意帮她把行李箱放到角落里,“她做了亏心事,怕被人看出来。”
赵小棠没有追问。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就不问。她在床上坐下来,看着林知意,表情认真起来:“知意,你说那个塞纸条的人,会不会是王淑芬?”
林知意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像。王淑芬虽然坏,但她不是那种会偷偷摸摸塞纸条的人。她更喜欢当面来,用‘妈是为你好’的方式你就范。塞纸条这种风格,更像是林雪柔。”
“可林雪柔不是转学了吗?”
“转学了不代表她不能回来。”林知意坐在书桌前,转过身看着她,“小棠,你这几天小心点。不要一个人出门,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收不认识的人给的东西。如果看到可疑的人,马上告诉我。”
赵小棠用力点了点头:“好。”
晚上,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盖着一床被子。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框框作响。远处有狗叫声,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
“知意,”赵小棠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小很小,“你说我们会没事的吧?”
林知意沉默了一会儿,说:“会的。一定会没事的。”
她没有说“我保证”,因为她保证不了。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身边的人,然后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赵小棠没有再说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很快就睡着了。她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均匀而平稳,像一个没有心事的孩子。
林知意听着她的鼾声,心里忽然很羡慕。她羡慕赵小棠能这么快睡着,羡慕她没有那么多心事,羡慕她不用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反复思考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把锋利的刀,将黑暗切成了两半。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那么多事要做,她不能倒下。
五
周五,林知意去了学校。
赵小棠跟她一起去的,两个人并肩走进校门,像两个战士走进战场。校门口没有宋明远的桑塔纳,没有玫瑰花,没有围观的人群。今天他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
“宋明远今天没来。”赵小棠说,“是不是放弃了?”
林知意摇了摇头:“他不会放弃的。他只是在换一种方式。”
上午的课间,林知意去了一趟教务处。她需要查一件事——林雪柔转学去了哪里。教务处的人不肯告诉她,说是“学生隐私,不能透露”。她没有勉强,因为她有别的办法。
她找到了林雪柔班上的一个女生,那个女生和林雪柔关系不错,也许知道些什么。
“林雪柔转学去哪了?”她问。
那个女生犹豫了一下,说:“好像去了省城的一所学校,具体哪所我不知道。她走的时候很匆忙,什么都没说,连联系方式都没留。”
省城。林雪柔去了省城。那个有陆沉舟、有宋明远、有王淑芬表弟王建国的省城。她不是转学,她是逃。她知道得太多了,所以跑了。
林知意回到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林雪柔——她走之前留下的那张纸条,“他们要的不是你的钱,是你的命”;她走之前看赵小棠的那个眼神,“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她知道些什么?她听到了些什么?她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
也许她不能说。也许她说了,就会和王建国一样的下场。
林知意合上课本,深吸一口气。
她必须尽快去宋家。越快越好。
六
周六上午九点,陆沉舟准时出现在林知意家楼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好几岁。林知意从楼上下来,看到他站在楼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心跳加速,又像是脚底发软。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给你带的早饭。”他把纸袋递给她。
林知意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和一杯豆浆。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还冒着热气。豆浆是温的,不烫嘴,刚好能喝。
“你几点起来的?”她问。
“六点。”
“六点就起来给我买早饭?”
他没有回答,只是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知意低下头,咬了一口包子。猪肉大葱的香味在嘴里化开,暖了胃,也暖了心。她一边吃一边往前走,陆沉舟走在她旁边,步伐不快不慢,刚好和她保持一致。
“宋家在城东,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她说,“到了之后,我来敲门,你跟在我后面。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说话。”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带去的人,你说的话代表我。我不想让他们觉得你比我强势。”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林知意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秋天的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跟她告别。
“林知意,”陆沉舟忽然说,“如果宋家的人对你不客气,我们就走。不要硬撑。”
“我知道。”
“我是认真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到,“你比什么都重要。”
林知意转过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公交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红灯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售票员打瞌睡的呼吸声。在这个短暂的停顿里,世界仿佛静止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两颗越靠越近的心。
绿灯亮了,公交车继续前行。
林知意看着前方,嘴角弯了起来。
宋家,她来了。
七
城东别墅区,宋家门口。
林知意站在那扇铁艺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宋府”两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还在,花期已经过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她按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女人来开门,穿着围裙,手里拿着抹布,是宋家的保姆。
“你们找谁?”她上下打量着林知意和陆沉舟,眼神里带着警惕。
“我找宋明远。”林知意说,“我是他的朋友,林知意。之前来过一次的。”
保姆想了想,点了点头:“你等一下,我去通报。”她转身走了进去,留下林知意和陆沉舟站在门口。
陆沉舟站在她身后,一句话都没说。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沉甸甸的,像一件温暖的大衣。
过了几分钟,保姆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不是宋明远,是宋国栋。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他看到林知意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防备。
“林知意?”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来了?明远不在家,出去了。”
“宋伯伯好,”林知意微微点头,“我不是来找明远的,我是来找您的。”
宋国栋的眼神闪了一下:“找我?什么事?”
“想跟您打听一个人。”林知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王建国,您认识吗?”
宋国栋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慌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触及了禁区之后的本能反应——瞳孔微缩,下巴收紧,嘴角微微下垂。如果不是林知意一直在盯着他,本不会注意到。
“不认识。”他说,“你找他什么?”
“他是我养母的表弟,最近失踪了,我想找到他。”林知意说,“有人跟我说,他最后接的一个‘大活’,是跟宋家有关的。所以我来问问您,看看您有没有什么线索。”
宋国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小姑娘,”他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回去吧,以后不要来了。”
他转身走了进去,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砰的一声,像一记闷雷。
林知意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手指攥成了拳头。她没有敲门,没有喊叫,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走吧。”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轻。
林知意转过身,跟着他走出了别墅区。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蹲在了地上,双手捂住了脸。她没有哭,但她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被人当成“不懂事的小姑娘”来打发的愤怒,那种明明知道真相却被拒之门外的愤怒。
陆沉舟蹲下来,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林知意,”他说,“我们走吧。”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动声色的坚定。那种坚定像一柱子,撑住了她快要塌下来的天。
“好。”她说,“我们走。”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深吸一口气。
宋国栋的反应已经告诉了她答案——他认识王建国。他不仅认识,还知道王建国失踪的事。他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宋家的方向。那栋三层的别墅在秋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金碧辉煌的笼子。
她收回目光,和陆沉舟一起,走向了公交站。
第二卷·第1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