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三清晨,雨停了。
林知意一夜没睡好。她躺在床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屋檐空荡荡的,只有一摊积水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那个人不在了。
但她知道,他还会来。
她翻身起床,第一件事不是进空间,而是坐到书桌前,翻开那个笔记本。在“X”那一页,她画了一张关系图——中间是她自己,四周辐射出几条线:王淑芬、林雪柔、宋明远、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每一条线上都标注着可能性和疑点。
王淑芬:有动机(想让她嫁给宋明远),有能力(可以找人),但行事风格偏直接,不太像会发匿名信息的人。她更擅长当面施压,而不是躲在暗处搞小动作。
林雪柔:有动机(嫉妒她,想抢走宋明远),有能力(认识宋明远,可能认识那个男人),而且有前科(冒充陆沉舟发信息、在木盒里塞纸条)。她的行事风格就是阴的,喜欢躲在暗处使绊子。可能性最大。
宋明远:动机不充分(他正在追她,不会自毁形象),但也不排除他在玩某种“先抑后扬”的把戏——先让她害怕,再以“保护者”的身份出现。可能性较小。
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是执行者,不是主谋。他受雇于某人,专门负责跑腿、拍照、送信。找到他,就能找到幕后主使。
林知意在“林雪柔”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她决定,今天就去会会她。
二
上午课间,林知意主动去找了林雪柔。
这在以前是很平常的事,但最近林知意一直躲着她,所以林雪柔看到她出现在教室门口时,明显愣了一下。
“知意?你怎么来了?”林雪柔站起来,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冷不热,像是普通朋友之间的问候。
“雪柔,中午有空吗?”林知意说,“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我请你。”
林雪柔的眼神闪了一下,似乎在揣测她的用意。但她很快就笑了:“好啊,去哪吃?”
“学校门口那家面馆,你不是最喜欢吃他家的牛肉面吗?”
“行,那说定了。”
林知意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林雪柔正低着头,手里拿着BP机,飞快地在按键上按着什么。她的表情很专注,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发一条重要的信息。
林知意没有多停留,快步走回了教室。
她找林雪柔吃饭,不是为了叙旧,而是为了试探。她要看看,林雪柔在面对她的时候,会不会露出破绽。一个人的演技再好,也不可能在所有细节上都天衣无缝。
中午十二点,学校门口的面馆。
这家店开了七八年了,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空气中弥漫着牛肉汤和辣椒油的香气。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阿姨,嗓门大,动作麻利,看到林知意和林雪柔进来,笑着招呼:“两位小美女,老样子?”
“两碗牛肉面,多放香菜。”林知意说。
林雪柔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你还记得我喜欢多放香菜?”
“当然记得。”林知意也笑了笑,“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你的事我都记得。”
林雪柔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林知意低头吃面,没有急着说话。林雪柔也吃着,但明显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面没吃几口。
“雪柔,”林知意放下筷子,“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认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吗?个子大概一米七五,偏瘦,穿黑色夹克,戴鸭舌帽。”
林雪柔的手顿了一下,筷子上夹着的面条滑回了碗里。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林知意说,“最近有个人老是在我家楼下转悠,我以为是你的朋友,随便问问。”
“我家哪有什么三十来岁的朋友。”林雪柔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知意,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老是胡思乱想。”
“也许是吧。”林知意低下头,继续吃面。
她没有再追问。因为林雪柔的反应已经给了她答案——那一下停顿,那一丝慌乱,还有筷子上的面条滑落,都是下意识的反应,装不出来的。
林雪柔认识那个男人。
至少,她知道那个人的存在。
三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回学校。
路上经过那条商业街,林知意又看了一眼那间待转让的小卖部。门上“旺铺转让”的红纸还在,但颜色已经褪了不少,边角也卷起来了。她心里算了一下,加上今天赵小棠要交上来的新订单,她手头的钱应该能到一千块左右。距离六千五还差得远,但至少是在往前走。
“知意,你是不是想盘那个店?”林雪柔忽然问。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雪柔笑了笑,“你最近一直在赚钱,又老是看这个店,谁都能猜到。”
林知意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知意,”林雪柔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们是好朋友,对吧?”
林知意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林雪柔咬了咬嘴唇,“但是我觉得,如果我不说,就不是真正的好朋友。”
“你说。”
“你最近变了好多。”林雪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以前你什么事都跟我说,现在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了。你开始做生意,赚钱,去见那个陆沉舟……这些事你都不告诉我。我有时候觉得,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林知意听着这番话,心里冷笑。这番话说得太好了——以“好朋友”的身份,表达“被疏远”的委屈,既显得自己无辜,又能套出对方的话。这是林雪柔最擅长的手段,上辈子她就是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获取了她的信任,然后一点一点地毁了她。
“雪柔,”林知意说,“我没有变。只是最近事情多,没时间聊天。你想多了。”
“是吗?”林雪柔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那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和陆沉舟在一起?那个婚约,你真的不退?”
“我还没想好。”林知意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林雪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她只好咽了回去,拉着林知意的手说:“知意,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谢谢。”林知意抽回手,走进了教室。
她坐到座位上,翻开课本,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林雪柔今天的表演,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如果她不是重生者,如果她不知道上辈子发生过什么,她可能真的会被这番话打动。
但她是重生者。
她知道林雪柔每一滴眼泪都是道具,每一句关心都是台词。
这场戏,她会演到最后。
四
下午,林知意请了一节课的假,去了火车站附近的邮局。
她需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查那个神秘号码的归属。
1998年,BP机的号码不像手机号那样实名制,但每个号码段都对应着特定的运营商和销售渠道。如果她能查到这个号码是在哪个营业厅出售的,也许就能找到线索。
邮局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面善。林知意走到柜台前,把那个号码写在纸条上递给他:“你好,我想查一下这个BP机号码是在哪里办的。”
男人看了一眼纸条,皱了皱眉:“这个……我们不能随便查客户信息,这是隐私。”
“我知道,”林知意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十块钱,压在纸条下面,“我不是要查客户的名字,只是想问问这个号码是哪个营业厅的。因为我最近收到了一些扰信息,我想知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男人看了看那五十块钱,又看了看林知意,犹豫了一下,把纸条和钱一起收进了抽屉里。
“你等一下。”他低下头,在柜台下面翻了翻,找出一个厚厚的登记本,一页一页地翻。过了几分钟,他抬起头说:“这个号码是城西营业厅的,去年年底售出。具体的客户信息我查不到,那个要调档案。”
“城西营业厅?”林知意重复了一遍,“具置在哪?”
“城西客运站旁边,你到了就能看到,门口有个大招牌。”
“谢谢。”
林知意走出邮局,站在台阶上,心里有了一个方向。城西客运站,离她家大概四十分钟车程。这个周末,她要去一趟。
她刚要走,BP机震了。是赵小棠发来的信息:“知意!大单子!高三文科班要三十瓶芦荟胶!二十盒面膜!你快回来!”
林知意看着这条信息,忍不住笑了。赵小棠真是个销售天才,这才几天,就把生意做到了高三。她回复:“收到。下午放学交货。”
她把BP机装进口袋,快步走向公交站。
生意要做,X要查,子要过。一样都不能落下。
五
傍晚六点,林知意和赵小棠在教室里加班加点,赶制新一批产品。
赵小棠的手法已经熟练了很多,去皮、清洗、捣泥、调配,一气呵成。两个人配合默契,不到两个小时就做完了三十瓶芦荟胶和二十盒面膜。
“累死我了。”赵小棠瘫在椅子上,甩着发酸的手腕,“知意,我跟你说,我这辈子的力气都花在这些芦荟上了。我妈要是知道我这么勤快,肯定以为我被人掉包了。”
林知意笑着把产品装进纸箱:“等月底拿到提成,你就不会觉得累了。”
“那倒是。”赵小棠嘿嘿一笑,凑过来,“知意,我昨天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销量,你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三千多吧。”
“三千多?!”赵小棠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我爸一个月工资才八百!你一个学生,一个月赚三千多?!”
“小声点。”林知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赵小棠捂住嘴,用力点了点头,但眼睛里的震惊和羡慕怎么都藏不住。
“知意,”她放下手,声音压得很低,“你以后是不是要开公司?当大老板?”
“也许吧。”林知意把纸箱封好,“小棠,等我真的开了公司,你来帮我。”
“真的?”赵小棠的眼睛亮了起来,“说话算话?”
“算话。”
赵小棠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想到不能让别人知道,又硬生生忍住了。她坐在椅子上,两只脚晃来晃去,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林知意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暖暖的。赵小棠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上辈子她没能保护好这份友谊,这辈子她不会再让它溜走。
六
天黑透了,林知意才回到家。
王淑芬今晚出奇地安静,没有问她去哪了,也没有提宋明远的事。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织着毛衣,看到林知意进门,只是抬了一下眼皮:“饭在锅里。”
林知意换好鞋,走进厨房。锅里留了一碗米饭和一小碟炒土豆丝,没有肉。她端到房间里吃,吃完之后洗了碗,回到书桌前。
她打开笔记本,把今天的线索整理了一下:
1. 林雪柔认识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她的反应不自然,筷子掉面,眼神慌乱。
2. 神秘号码来自城西营业厅。周末去查。
3. 那个男人昨天在楼下监视,今天没有出现。可能换了地方,也可能在别处盯着。
她合上笔记本,进入空间。
人参长势很好,最大的那株已经有小拇指粗了,须密集,表皮泛着淡金色。石斛开了好几朵花,淡紫色的,在灵泉的滋润下格外娇嫩。芦荟繁殖了一大片,叶片肥厚饱满,挤挤挨挨的,看起来像一片小森林。
林知意蹲下来,把石斛花摘了几朵,放在掌心。花朵很小,但香气很浓,是一种清幽的、带着甜意的香。她忽然想到一个主意——石斛花可以做成花茶,美容养颜,应该会有人喜欢。
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想法,等芦荟胶的生意稳定下来,再推新品。
浇完水,她退出空间,躺在床上。
BP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陆沉舟发来的信息:
“今天有人来电脑城了。还是那个人。他说让你小心点。”
林知意猛地坐了起来。
那个男人又去了。而且这次不是让陆沉舟“离她远一点”,而是让她“小心点”。小心什么?小心谁?这是威胁,还是警告?
她回复:“他说让我小心什么?”
几分钟后,陆沉舟回复:“没说。但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林知意盯着这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最黑暗的那扇门。上辈子,她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被害死的。不知道养父母的真面目,不知道林雪柔的背叛,不知道宋明远的虚伪。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死得不明不白。
这辈子,她不会再做那个“不知道”的人。
她按下回复键,打了几个字:
“告诉那个人,我不怕。让他放马过来。”
发送。
她关掉BP机,塞到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框框作响。老旧的居民楼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叹气。
林知意闭上眼睛。
她不怕。她真的不怕。
但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七
周四早晨,林知意到学校的时候,发现课桌上放着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票,是直接放在那里的。
她拿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和之前的神秘信息一模一样:
“你以为你很聪明。但你不知道,你每一步都在我的计划里。”
林知意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她抬起头,环顾教室。同学们都在各自忙各自的,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聊天。没有人在看她,至少表面上没有。
但那个X,一定在这个教室的某个角落。
也许就在她身边。
她坐下来,翻开课本,面无表情。
但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纸条是今天早上放上去的,说明那个人来得比她早。来得比她早的人有哪些?她想了一下——赵小棠每天来得最早,但她不可能。李晓丹也来得早,但她没有动机。还有几个住校的女生,每天早早就到教室了。
范围可以缩小。
她把口袋里的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字迹娟秀,明显是女生的字。而且那种写法——把“的”字写成上面一个“白”下面一个“勺”——和林雪柔一模一样。
林雪柔。
又是她。
林知意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深吸一口气。
她本来想等周末去城西营业厅查了之后再行动。但现在,她等不了了。
今天放学,她要直接去找林雪柔对质。
不,不对质。对质太温和了。她要让林雪柔知道,她不是好惹的。
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林知意翻开课本,目光落在窗外。
场上有人在跑步,秋天的阳光照在红色的跑道上,亮得刺眼。
她眯起眼睛,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林雪柔,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