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二清晨,林知意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出门。
她没有去学校,而是先去了省城大学。凌晨偷听到的电话像一刺扎在她心里,不,她一天都安生不了。王淑芬要收买王浩,要在年底之前“搞定”一切。她必须在王淑芬动手之前,告诉陆沉舟。
清晨的省城大学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梧桐树的枝丫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透的水墨画。空气冰冷刺骨,林知意缩了缩脖子,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像一小朵一小朵的云。
宿舍楼的门卫大爷还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她轻手轻脚地上了三楼,走到302宿舍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些。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王浩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头发像鸡窝,眼睛眯成一条线。看到是林知意,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清醒了。
“林……林知意?你怎么这么早?”
“我找陆沉舟,急事。”
王浩没有多问,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声:“沉舟!有人找!”然后让开了门。
宿舍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男生宿舍特有的味道——洗衣粉、泡面、还有一点点汗味。三张床,两张空着,只有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陆沉舟坐起来,穿着一件白色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到林知意站在门口,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抓起枕头旁边的外套披上,下了床。
“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但眼神已经清醒了。
“出去说。”林知意看了一眼王浩,王浩识趣地转过身,钻回了被窝。
两个人走到天台上。清晨的风很大,吹得林知意的头发满天飞。她拢了拢头发,把昨晚偷听到的电话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沉舟——王淑芬要收买王浩,要在年底之前搞定一切,要把陆沉舟“支开”。
陆沉舟靠在栏杆上,双手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听完。
“王浩不会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不是那种人。”陆沉舟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他家里条件是不好,但他不会为了钱出卖朋友。”
林知意看着他,心里忽然很感动。他不是在盲目信任,而是在基于对人性的判断做出结论。他了解他的朋友,就像她了解赵小棠一样。
“可是万一呢?”她说,“万一王淑芬给的钱太多了,多到他拒绝不了呢?”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会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
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看着远处雾蒙蒙的校园。教学楼、场、图书馆,所有的建筑都在雾气中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座漂浮在云端的孤岛。
“林知意,”他说,“你不用担心我。你顾好你自己就行。”
“我做不到。”林知意脱口而出。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她。
“我做不到不担心你。”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比我自己还重要。所以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不会原谅自己。”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他外套的衣角。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陆沉舟移开了目光。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林知意,”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概是……遇到你之后吧。”
二
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
林知意没有去电脑城,而是直接去了学校。她今天第一节课是语文,不能迟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远远地看到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又停在了老地方。
宋明远又来了。
这一次,他手里捧的不是红玫瑰,而是一大束粉色的百合花,包装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靠在车门上,姿态慵懒,像在拍杂志封面。周围又围了一圈人,有人拿着相机在拍,有人在窃窃私语,还有几个女生在交头接耳,眼睛里闪着羡慕的光。
林知意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知意!”宋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自信,“知意,等等我!”
她没有等。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校门。
宋明远没有追进来。学校大门有门卫,外校的人不能随便进。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束百合花,脸上还挂着笑容,但林知意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温柔和深情,而是一种冷冷的、被拒绝之后的不甘。
这种眼神她见过。上辈子,宋明远被她发现劈腿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不是愧疚,不是害怕,而是“你怎么敢发现”的愤怒。
她加快脚步,走进了教学楼。
赵小棠已经在座位上了,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知意!你猜怎么着?”她把本子举到林知意面前,“高三文科班追加了二十盒面膜!高二理科班要了十五瓶芦荟胶!还有,体育班那些女生,你知道的,天天在场上晒,皮肤黑得跟炭似的,她们也要了十瓶芦荟胶,说是要‘美白’!”
林知意接过本子看了看,加了一下——面膜二十盒,一百六十块;芦荟胶二十五瓶,一百二十五块;总计两百八十五块。加上之前的,她手头现在大约有一千四百块。
“小棠,”她说,“你太厉害了。”
“那当然。”赵小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跟你说,我现在在女生宿舍楼里有个外号,叫‘面膜西施’。她们一看到我就喊‘面膜西施来了,快下单’!”
林知意被她逗笑了,笑完又认真地说:“小棠,你以后要是想做生意,我支持你。你有这个天赋。”
“真的吗?”赵小棠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以后就跟着你了!你当老板,我当二老板!”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三
中午,林知意没有去食堂,而是去了林雪柔的宿舍。
她需要问清楚一件事——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到底是谁。
宿舍门没关,林雪柔一个人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碗泡面,正在发呆。看到林知意进来,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泡面推到一边。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人。
“问你一件事。”林知意在她对面坐下,“那个男人,就是帮我拍照片、送信封的那个人,是谁?”
林雪柔的手指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她没有回答。
“是王淑芬找来的,对不对?”林知意说,“她出钱,你出主意。你们俩联手,一个负责拍照片、发信息,一个负责找关系、找人。对不对?”
林雪柔的嘴唇在发抖,但她还是不说话。
“林雪柔,”林知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去,“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帮王淑芬做事,你以为她会保护你?你以为事情败露了,她不会把你推出去当替罪羊?”
林雪柔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你懂什么?你不懂!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就告诉我。”林知意看着她的眼睛,“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告诉我王淑芬到底想什么。你说出来,我不会追究你。你不说,等事情闹大了,你连学都上不了。”
林雪柔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声音哽咽:“那个人……那个人是王淑芬的表弟。叫王建国,三十四岁,无业。他在社会上混了很多年,什么活都接。王淑芬给他钱,让他帮你拍照、送信、跟踪你。”
王建国。林知意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住在哪?”
“我不知道。”林雪柔摇头,“我真的不知道。王淑芬不让我跟他直接联系,都是她传话的。我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宋家花园外面,一次是在你家楼下。”
“王淑芬还让你做过什么?”
林雪柔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知意,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绝望的神情。
“她还让我……接近陆沉舟。”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她想让我去勾引陆沉舟。”林雪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她觉得如果陆沉舟喜欢上了别人,他就会主动退婚。到时候你伤心了、失望了,就会听她的话,嫁给宋明远。”
林知意的手指攥紧了膝盖,指甲陷进裤子里。
王淑芬的手段,比她想象的还要阴险。她不仅要拆散她和陆沉舟,还要让陆沉舟“主动退婚”,让她“伤心失望”,然后乖乖地走进宋明远的怀抱。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你去了吗?”她问。
林雪柔摇了摇头:“没有。我想去,但我没那个胆子。他……他太冷了,我不敢靠近他。”
林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林雪柔那张被泪水和悔恨扭曲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的东西。
“雪柔,”她说,“你退学吧。”
林雪柔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趁现在还来得及,你退学,离开这个地方。王淑芬找不到你,我也找不到你。你去一个新的城市,重新开始。”林知意站起来,“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善意。”
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林雪柔在身后说了一句:“知意,对不起。”
她没有回头。
四
下午放学后,林知意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火车站附近的电脑城。
她需要把今天从林雪柔那里得到的信息告诉陆沉舟。那个男人叫王建国,是王淑芬的表弟。这条信息很重要,也许能成为她后反击的关键证据。
电脑城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秋天天黑得早,很多店铺已经开始收摊了。她上了二楼,走到“新浪电脑”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陆沉舟不在。胖老板一个人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她推门进去,胖老板抬起头,看到她,咧嘴笑了:“小妹妹,又来找沉舟?”
“嗯。他人呢?”
“出去了,说是去买东西,一会儿就回来。”胖老板朝里面的小房间努了努嘴,“你进去等吧,外面冷。”
林知意走进小房间,在纸箱上坐下来。房间里堆满了各种电脑配件和包装盒,空气中弥漫着塑料和纸箱的味道。她拿出笔记本,把今天从林雪柔那里得到的信息记了下来——王建国,三十四岁,王淑芬的表弟,无业,住在城西。
她合上笔记本,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今天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和王淑芬斗、和林雪柔斗、和宋明远斗,每一场都是消耗。她感觉自己像一蜡烛,两头都在烧,不知道能撑多久。
BP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陆沉舟发来的信息:“在路上,马上到。”
她没有回复,把BP机装回口袋,继续闭着眼睛。
过了大约十分钟,她听到门开了。她睁开眼,看到陆沉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他把塑料袋放在她旁边的纸箱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吃了吗?”他问。
“没有。”
他把一个饭盒递给她,打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蛋炒饭,金黄色的米粒,翠绿的葱花,还有几块切得整整齐齐的午餐肉。热气从饭盒里冒出来,带着鸡蛋和葱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林知意看着那盒蛋炒饭,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有人给她买饭。不是王淑芬那种“妈给你做了饭”的义务,不是赵小棠那种“我给你带早饭”的热情,而是陆沉舟那种“你还没吃饭,我给你买一份”的、不动声色的、藏在细节里的关心。
“怎么了?”陆沉舟看到她红了的眼眶,眉头皱了一下,“不好吃?”
“好吃。”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眼泪掉进了饭盒里。
陆沉舟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手边。
五
吃完饭,林知意把今天从林雪柔那里得到的信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沉舟。王建国,王淑芬的表弟,三十四岁,无业,住在城西。王淑芬的计划——让林雪柔接近他,让他主动退婚,然后她“伤心失望”,乖乖嫁给宋明远。
陆沉舟听完,沉默了很久。
“王建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见过他。”
林知意愣了一下:“你见过?”
“上次来电脑城找我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他。”陆沉舟说,“三十来岁,偏瘦,黑色夹克,鸭舌帽。说话带着城西口音。”
“他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离你远一点。”陆沉舟的语气很平淡,“说你有婚约在身,不要多管闲事。还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
“什么话?”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
林知意没有追问。她知道那些话一定很难听,难听到他不愿意复述。她不想他。
“陆沉舟,”她说,“我会在年底之前拿回那笔遗产。在那之前,王淑芬一定会想办法阻止我。我不知道她会做什么,但不管她做什么,我都会扛住。”
“我知道。”陆沉舟说。
“你就不担心?”
“担心。”他看着她的眼睛,“但我相信你。”
又是这四个字。林知意发现,“我相信你”是陆沉舟说过的最动听的话。比“我喜欢你”更动听,比“我爱你”更重。因为“我喜欢你”可以是一时的冲动,“我爱你”可以是荷尔蒙的产物,但“我相信你”需要时间、需要了解、需要一次次的选择和确认。
“陆沉舟,”她说,“谢谢你。”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值得。”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次不是克制,是真的笑了。很淡很淡的笑,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不暖,但很珍贵。
六
从电脑城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林知意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秋风从身后吹来,推着她往前走,像是在催促她回家。
走到公交站牌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站牌旁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上面写着几行字,被风吹得哗哗响。她走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寻人启事。
“寻人:王建国,男,三十四岁,身高一米七五,偏瘦,穿黑色夹克,戴鸭舌帽。于十月二十失踪,至今未归。有知情者请联系……必有重谢。”
十月二十。那是上周五。上周五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撑黑伞的男人。
林知意站在电线杆前,盯着那张寻人启事,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王建国失踪了。
不是躲起来了,不是离开了,是失踪了。失踪在十月二十,就在她去城西营业厅查BP机号码的那一天。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王建国不是“失踪”了,而是被人“处理”掉了。他知道的太多了,所以有人不想让他继续活着。
那个人是谁?
王淑芬?还是那个“背后的人”?
林知意伸出手,把那张寻人启事从电线杆上撕了下来,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公交站只有她一个人,路灯昏黄,树影婆娑。远处有几个人影在走动,看不清面孔,也看不清方向。
公交车来了,她跳上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把那张寻人启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王建国的脸在她脑海里浮现——那张她从没看清过的脸,被鸭舌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在城西营业厅查号码的时候,柜台后面的那个女人说,那个BP机号码是“去年十一月在城西营业厅售出的”。王建国住在城西,王淑芬的表弟,无业。那个BP机,会不会是他的?
如果是,那林雪柔发给她的那些信息,就不是用林雪柔自己的BP机发的,而是用王建国的。所以她才敢那么肆无忌惮,因为查不到她头上。
但现在王建国失踪了。
BP机呢?在他身上,还是被人拿走了?
林知意把寻人启事收好,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沉默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