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一早晨,林知意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知意!起床了!再不起来要迟到了!”王淑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慈母感。
林知意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枕头边的BP机。屏幕亮着,没有新信息。昨天那条“周见”的神秘消息之后,再没有任何动静。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关掉屏幕,翻身起床。
打开门,王淑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脸上挂着标准的好妈妈笑容:“快吃,妈给你卧了两个鸡蛋。”
林知意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面——确实是两个鸡蛋,卧得圆滚滚的,上面还撒了葱花。这在林家算是“高规格”待遇了,平时只有林建国过生才有这个配置。
她心里清楚,这碗面不是白吃的。
“谢谢妈。”她接过碗,面色如常。
果然,王淑芬没有走,而是跟着她进了房间,坐在床沿上,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知意啊,妈昨晚跟你爸商量了一下,觉得你一个人去省城见那个陆沉舟不太合适。”
林知意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昨天去省城大学的事,王淑芬怎么知道的?她出门的时候说的是“去图书馆”,并没有说去见谁。
“妈怎么知道我去见陆沉舟了?”她抬起眼,语气平静。
王淑芬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笑道:“雪柔昨天在省城大学看到你了,回来跟我说的。她说你和一个男生在图书馆坐了很久。知意,你还小,有些事不懂,妈是怕你吃亏。”
林雪柔。
林知意垂下眼,继续吃面。原来昨天林雪柔也在省城大学?那条冒充陆沉舟发来的BP机信息,会不会和她有关?
“知意,”王淑芬见她不说话,又凑近了一些,“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陆沉舟那孩子,条件确实不好。他爸没了,他妈改嫁了,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你跟了他,以后要吃苦的。妈舍不得你吃苦。”
林知意放下筷子,看着王淑芬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关切和心疼,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全心全意为女儿着想的母亲。但林知意见过这双眼睛翻脸时的样子——上辈子,当她发现自己被骗、找王淑芬对质的时候,这双眼睛里装的是冷笑和轻蔑,像在看一个不知好歹的外人。
“妈,”林知意说,“陆沉舟是爸在世时给我定的婚约。爸说过,做人要守信。我不能让爸在九泉之下不安心。”
王淑芬的脸色微微一变。
林知意搬出了“爸”,这个“爸”不是林建国,而是她的亲生父亲林振邦。虽然林知意没有明说,但这句话像一软钉子,扎得王淑芬很不舒服。
“你这孩子……”王淑芬勉强笑了笑,“妈是为你好,你不领情就算了。不过,这周六那个饭局,你还是去一趟吧。宋家那边都安排好了,你不去,妈的面子往哪儿搁?”
林知意看着王淑芬,忽然笑了。
“好,我去。”
王淑芬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随即喜出望外:“真的?那妈跟宋家说一声!知意,你放心,妈不会害你的,宋明远那孩子是真的优秀……”
林知意没有再接话,低头把碗里的面吃完了。
她答应去,不是因为她想去,而是因为她想看看,王淑芬和林雪柔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上辈子,她在这个饭局上被宋明远的甜言蜜语哄得团团转,然后一步步走进了陷阱。这辈子,她要反过来——让她们知道,请君入瓮,瓮里装的未必是鱼,也可能是蛇。
二
上午的课,林知意上得很认真。
数学老师讲的是函数,她一边听一边做笔记,把重点题型和解题思路整理得清清楚楚。上辈子她的数学是短板,高考只考了九十多分。这辈子她提前知道了考点,只要按部就班地复习,考到一百二十分以上不是问题。
课间的时候,赵小棠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塞给她一个小纸包:“知意,你昨天让我打听的事,我打听到了。”
林知意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小把枯的草药,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是啥?”她问。
“艾草。”赵小棠压低声音,“你不是说要找那种能护肤的中草药吗?我说艾草煮水洗脸能祛痘,我家阳台上晒了好多,给你拿了一点。还有,我说芦荟最管用,你要是能找到芦荟,捣烂了敷脸上,痘痘一夜就消。”
林知意看着手里的艾草,心中一动。
艾草是好东西,清热解毒,消炎菌,用来做护肤品确实不错。但她空间里的芦荟效果更好,用灵泉水浇灌过的芦荟,活性成分比普通芦荟高出不知道多少倍。
“小棠,你家有芦荟吗?”她问。
“有啊!阳台上种了一大盆,我当宝贝似的。”赵小棠拍着脯,“你要的话,我偷偷给你掰几片。”
“不用掰。”林知意摇摇头,“你给我掰一个小芽就行,我回去自己种。”
“那好办!”赵小棠爽快地答应了。
上课铃响了,赵小棠回到座位上。林知意把艾草收好,翻开课本,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她需要钱。虽然空间里种的人参和石斛价值不菲,但变现需要渠道。她不能直接拿去药店卖,一来她没有货源证明,二来容易被盯上。她需要一个稳妥的方式,把空间产物转化成现金。
护肤品是最佳选择。成本低,利润高,受众广,而且不需要任何资质——在学校门口摆个摊,卖给学生,没人会查。
她昨晚已经想好了配方:芦荟胶、艾草面膜、人参水。三种产品,定价从低到高,覆盖不同的消费群体。芦荟胶成本最低,卖五块钱一盒;艾草面膜成本稍高,卖八块钱;人参水是高端产品,卖十五块钱一小瓶。
按照她空间里的产量,一个月至少能赚两三千块。在1998年,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钱的事解决了,她才能腾出手来做更大的事。
三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知意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学校门口的那条商业街。
这条街叫建设路,两排低矮的砖瓦房,开满了各种小店——文具店、小吃摊、台球室、录像厅。最靠近学校大门的是一家小卖部,卖零食、饮料、文具,生意一直不错。但小卖部的老板最近要搬走了,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旺铺转让”四个字。
林知意站在小卖部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店面不大,大约十五平方米,里面空空荡荡,只剩几个落满灰的货架。位置极好,就在学校正门口,每天上下学的学生都要经过这里。
她推门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收拾东西,看到她进来,抬头问:“买东西?东西都搬走了,去别家吧。”
“老板,你这个店转让多少钱?”林知意直接问。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明显是个学生,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小妹妹,你问这个啥?你爸妈要开店?”
“我自己要开。”林知意说,“您就说多少钱吧。”
男人愣了一下,笑出声来:“你一个学生,哪来的钱?别闹了,回家写作业去。”
“转让费加半年租金,一共多少钱?”林知意不为所动,语气平静。
男人见她认真,收了笑容,想了想说:“转让费五千,房租一个月三百,半年一千八,一共六千八。你要是诚心要,六千五。”
六千五。
林知意在心里算了一下。她现在手头只有不到两百块,差得太远。但如果是半年租金加转让费,她需要尽快凑够这笔钱。按照她护肤品生意的利润,两个月内应该能赚到。
“老板,能不能先付一个月租金,剩下的分期付?”她问。
男人摇头:“不行不行,我这店马上要走了,没时间跟你分期。你要是真想要,让你爸妈来跟我谈。”
林知意没有再多说,要了男人的BP机号码,说了声“谢谢”就离开了。
她知道,以她现在的年龄和身份,没人会把她当回事。但她不急。等她赚到第一桶金,自然会有人愿意跟她谈。
走出小卖部的时候,她看到对面马路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雪柔。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杯珍珠茶,正和旁边一个男生说话。那个男生背对着林知意,看不清脸,但从穿着和气质来看,不像学生。
林知意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
林雪柔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到她的一瞬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她很快就笑了,挥着手走过来:“知意!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林知意看了一眼那个男生——他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子里。但她看清了他的侧脸,心中猛地一沉。
那是宋明远。
虽然只是侧脸,但她上辈子和宋明远交往了两年,对他的长相再熟悉不过。高高的鼻梁,微微上扬的嘴角,梳得一丝不苟的分头——就是他。
林雪柔和宋明远已经认识了。
而且,他们正在私下见面。
上辈子,林知意一直以为林雪柔是在她和宋明远确定关系之后才“认识”宋明远的。现在看来,她们早就勾搭在一起了。林雪柔从一开始就是宋明远的人,她的任务是帮宋明远“搞定”林知意,等宋明远玩腻了,她再上位。
“知意,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林雪柔凑过来,伸手要摸她的额头。
林知意微微侧头,避开了她的手。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她说,“我先回去了。”
“哎,等等!”林雪柔拉住她的袖子,“知意,周六那个饭局,你答应去了吧?阿姨跟我说了,说你同意了。太好了!明远哥人特别好,你们一定会聊得来的。”
明远哥。叫得可真亲热。
林知意看着林雪柔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心中冷笑。上辈子,她觉得林雪柔是真心的好朋友,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是啊,我同意了。”林知意笑了笑,“雪柔,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
林雪柔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咱俩谁跟谁啊!你放心,周六我陪你一起去,给你把把关!”
“好。”
林知意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林雪柔正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杯珍珠茶,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算计。
冷冰冰的,精打细算的算计。
四
回到家,王淑芬已经做好了晚饭。
今天餐桌上多了一道菜——红烧肉。油亮亮的肉块码在盘子里,冒着热气,香气四溢。林建国已经坐在桌边了,筷子夹着一块肉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
“知意回来了,快洗手吃饭。”王淑芬从厨房探出头,笑容满面。
林知意洗完手坐下,王淑芬给她夹了好几块肉,堆在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林建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着林知意说:“听你妈说,你同意周六去宋家吃饭了?”
“嗯。”
林建国点点头,表情满意:“宋家是咱们市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宋明远他爸宋国栋开了三家厂子,资产少说有几百万。你跟明远处好了,以后不愁吃穿。”
林知意扒了一口饭,没有接话。
“对了,”林建国又说,“你那个婚约的事,该退就退了吧。陆沉舟那边,我找时间去说。一个穷学生,不敢有什么意见。”
林知意放下筷子,看着林建国。
林建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怎么了?”
“爸,”林知意说,“陆沉舟的爸爸当年救过我爸的命。这个婚约,不是儿戏。”
林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爸”这两个字,在林家一直是禁忌。林知意平时都叫他“爸”,叫王淑芬“妈”,从来不提“亲生父亲”的事。现在她突然提起,像是一刺,扎进了林建国和王淑芬心里最虚的地方。
“知意,”王淑芬打圆场,“你爸是为你好,你别不识好歹。陆沉舟他爸救过你爸,那是上一辈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一个女孩子,嫁人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因为报恩就把自己搭进去。”
“我没有说要报恩。”林知意说,“我只是觉得,做人不能忘本。”
餐桌上的气氛僵住了。
林建国放下筷子,脸色铁青。王淑芬赶紧给他使眼色,又转头对林知意笑道:“好了好了,吃饭的时候不说这些。知意,周六好好表现,给宋家留个好印象。妈给你买了条新裙子,放在你房间了,你试试合不合身。”
林知意没有再说,低头吃饭。
她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五
回到房间,林知意关上门,看到了王淑芬说的那条“新裙子”。
一条粉色的连衣裙,蕾丝花边,蝴蝶结腰带,看起来像童话故事里公主穿的那种。林知意拿起来看了一眼标签——地摊货,成本不超过三十块。
她把裙子挂回衣架上,没有试。
上辈子她穿这条裙子去见了宋明远,被他夸了一句“你今天真漂亮”,她就高兴了好几天。现在想想,宋明远夸的不是她,是王淑芬精心设计的“包装”——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穿上公主裙,既满足了男人的虚荣心,又方便他掌控。
这辈子,她不会再穿这条裙子。
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开始列清单。
第一,赚钱。尽快凑齐六千五,盘下学校门口的小卖部。
第二,护肤品。利用空间资源,做出第一批产品,在学校里试卖。
第三,周六的饭局。她要去,但不是以“被挑选”的姿态,而是以“观察者”的身份。她要看看,王淑芬、林雪柔、宋明远到底在唱什么戏。
第四,陆沉舟。她要再去找他,但不是去省城大学,而是去他打工的地方。她需要知道,那条神秘信息到底是不是他发的。
列完清单,林知意合上笔记本,进入空间。
人参又长大了一圈,石斛长得郁郁葱葱,芦荟叶片肥厚饱满。她摘了几片芦荟,又采了一些艾草(昨天从赵小棠家掰的小芽已经种活了),开始制作第一批护肤品。
她把芦荟去皮,取出透明的果肉,用灵泉水清洗净,然后用石臼捣成泥状,加入一点甘油(从药店买的,两块钱一瓶),搅拌均匀,装进几个小玻璃瓶里。玻璃瓶是她从学校实验室要来的空试剂瓶,洗净之后看起来像模像样。
艾草面膜的做法类似——艾草晒后研磨成粉,加入蜂蜜和灵泉水调成糊状,装瓶。
人参水最麻烦。她切了一小片人参,用灵泉水浸泡,加入一点酒精作为防腐剂,密封保存。灵泉水本身就有保鲜作用,所以不需要加太多防腐剂。
三样产品,一共做了十五瓶。
林知意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桌上,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知意手作”,第一款产品,诞生了。
她拿起一瓶芦荟胶,打开盖子闻了闻——清清爽爽的植物香气,没有添加任何香精,闻起来很舒服。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涂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吸收了,皮肤变得滑嫩细腻。
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她满意地点点头,盖好盖子,把所有的瓶子放进书桌下面的纸箱里,用旧衣服盖好。
明天,她要带几瓶去学校,让赵小棠试用。
如果效果好,口碑就会传开。
然后,订单就会像雪花一样飞来。
六
深夜,林知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BP机安静地躺在枕头边,屏幕一片漆黑。那条神秘信息之后,再也没有新的消息。
她在想一个问题:冒充陆沉舟发信息的人,到底是谁?
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林雪柔。她有动机,也有能力。她认识陆沉舟吗?不一定,但她可以通过王淑芬打听到陆沉舟的信息。她冒充陆沉舟约林知意出去,可能是想看看林知意对陆沉舟的态度,也可能是想制造一些误会。
第二种,王淑芬。她昨天说“雪柔在省城大学看到你了”,说明她知道林知意去了省城大学。如果信息是她发的,那她的目的就很明确了——让林知意去见陆沉舟,然后让林雪柔“恰好”看到,这样她就有理由阻止林知意继续和陆沉舟来往。
第三种,陆沉舟本人。但如果是他,他为什么要问“盒子里的纸条看了吗”?木盒里本没有什么纸条。除非……纸条是别人放进去的。
林知意忽然坐了起来。
木盒。
她送人参的时候,木盒是从旧货市场买来的,里面她检查过,是空的。但如果有人在她送出之前打开过木盒,放了一张纸条进去呢?
那天早上,她把木盒装进书包,然后去上了厕所。书包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大概有五分钟的时间没有人看着。
那五分钟,足够王淑芬或者林雪柔做手脚。
林知意的心跳加快了。
如果纸条真的存在,那陆沉舟打开木盒的时候,就会看到那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什么?如果是退婚之类的内容,那陆沉舟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以为,她送人参是为了羞辱他?
他会不会以为,她来找他是别有用心?
林知意攥紧了被子,深吸一口气。
她需要尽快见到陆沉舟,当面问清楚。
明天,她要再去一趟省城大学。
不,不是去图书馆。她要去他打工的地方。
上辈子她听人说过,陆沉舟在大学期间在一家电脑城打工,帮人装机、修电脑。省城只有一家电脑城,就在火车站旁边。
明天放学,她就去。
林知意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BP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她猛地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周六饭局,你会后悔的。”
没有署名。号码和昨天那条一模一样。
林知意盯着这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有人一直在监视她。知道她的行踪,知道她的计划,甚至知道她周六要去宋家的饭局。
这个人,就在她身边。
她关掉BP机,把它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但林知意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等着吧。
不管你是谁,我都会把你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