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最后一名“外人”离开后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咔哒”。那声音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将外面的世界与里面的世界彻底隔开。
苏思颜端起面前的茶盏,茶是安染方才送进来的——铁观音,第二泡,水温刚好。她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是她喜欢的味道。但她没有急着咽下去,而是让那口茶在口腔里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借这片刻的温润,为自己接下来的话做一个无声的铺垫。
秦初尘坐在她左手边,封戾坐在右手边。秦泯坐在对面,匕首已经收了起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开军事会议。秦函坐在最远的位置,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试图通过减少体表面积来降低存在感。
苏思颜放下茶杯,瓷底碰触桌面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不相的人走了,”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晚吃什么,但目光已经锁定了角落里那团努力缩小的存在,“接下来我们好好聊聊,小函。”
秦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姐……”她叫了一声,声音软得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糖,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我知道错了但你忍心骂我吗”的撒娇意味。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微微抿着——这是一个她练习了十几年的表情,专门用来对付哥哥姐姐们的怒火,成功率一直很高。
但今天,这招失灵了。
“装可怜也没用,”苏思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桌面,节奏不紧不慢,每一下都像是直接敲在秦函的神经上,“我们不吃这套。”
秦函的笑容僵在脸上。
“方才外人都在,不便对你多加责罚,”苏思颜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确称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能让秦函听出其中的分量,“如今其他人已离开,我们也该算算旧账了。”
秦函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太了解苏思颜了——这位表姐平里看起来最随和,笑眯眯的,好像什么都不会往心里去。但整个秦家都知道,苏思颜一旦开始敲桌子,就意味着她已经把所有账都算清楚了,现在只是在走一个通知的程序。
秦泯把玩着匕首,刀刃在指间翻转,寒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慵懒的银鱼在指缝间游动。她没有看秦函,声音漫不经心:“我们并非不让你外出或谈恋爱。”她顿了顿,匕首在指尖停了一瞬,“知道高考对你而言易如反掌,我们也无需担忧。但外出却不告知我们,还来此等险地——这就说不过去了。”
匕首重新开始转动,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分。
秦函低下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哥哥姐姐,我知错了。”
“说说吧,”封戾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闪烁着一种近乎探究的光芒,像是在看一道他解了很久的谜题,终于找到了最后一条线索,“你是如何认识季景行的?我倒好奇,那小子为何会看上你。”
这个问题让秦函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最后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我也不知道……被抓后与他们关在一起,他便对我格外关照……”
她回忆起地牢里的那些细节——季景行把仅有的毯子让给她,把特意带的牛递给她,在黑暗中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不让她看到那些不该看的东西。当时她只觉得这是成年人对待一个孩子的正常照顾,就像秦初尘会对任何一个受惊的小姑娘做的那样。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目光,那些欲言又止的停顿,那些笨拙的、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瞬间——
秦函的脸忽然有点烫。
“我、我真的不知道,”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什么都没做,他就……”
“行了。”秦初尘打断了她,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像是认命了的东西,“小函这事暂且不提。如今她与季景行半年也见不了一面,那小子就算有心思,也没地方使。”
他顿了顿,目光从秦函身上移开,缓缓转向坐在对面的两个人。
“不如我们先说说你俩?”
苏思颜敲桌子的手指停了。
秦泯转匕首的手也停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刚上大学,”秦初尘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切一块蛋糕,切得整整齐齐,不留一点碎屑,“你们就被他人拐跑了?”
苏思颜和秦泯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只有她们两姐妹才能读懂的默契——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的认命感。
秦泯率先开口,声音尽量维持着平时的冷淡,但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这是她说谎时的习惯动作,从小就有,改不掉:“我尚未同意与沈清寒在一起。”
“是吗?”秦初尘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淡淡嘲讽,“你们之间的氛围,不知情的还以为已在一起了呢。”
秦泯沉默了。
因为她没法反驳。她和沈清寒之间的那种默契——在爆炸现场同时转身、同时出手、同时为对方挡住身后的攻击——那不是两个“尚未在一起”的人会有的东西。那是一种比语言更深的理解,一种刻进骨头里的、不需要确认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默契。
“即便现在尚未应允,”秦初尘继续说,声音里的温度降了一度,“想必也为时不远。”
他靠在椅背上,双臂抱,目光从秦泯移到苏思颜,又从苏思颜移回秦泯。
“若非我与大哥放心不下,撞见了你们,还打算瞒我们到何时?”
秦泯沉默。秦泯不知如何开口。秦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匕首,忽然觉得这把跟了她五年的刀,今天看起来格外顺眼——顺眼到她想把刀刃翻过来,对着自己。
封戾见秦泯无言以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然后转向苏思颜。
“小颜,”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呢?你与陆清言之间是怎么回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苏思颜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次茶已经凉了,铁观音的兰花香变成了淡淡的苦涩,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我与他的……”她沉吟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决定该说多少,“我与他从小学便是同班同学。”
她看了秦函一眼。
“此事小函知晓。”
秦函正沉浸在“终于不审我了”的庆幸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嗯,没错。”
“你还点头!”秦初尘一巴掌轻轻拍在秦函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足以让秦函“嗷”地叫了一声,双手抱住脑袋,满脸委屈,“既知此事为何不告诉我?”
“哥!”秦函揉着后脑勺,嘴巴撅得能挂油瓶,“我怎知嘛?每次去找姐时,都见他跟在姐身后,我以为是她收的小跟班,便没放在心上。”
她说的是实话。在秦函的记忆里,陆清言在初中时期的存在感确实低得可怜——永远跟在苏思颜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手里永远拿着她的书包或者水杯,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像一个沉默的影子。谁能想到那个影子,多年后会成为一个能在训练场上把季景行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战士?
“好了,”封戾打断了兄妹俩的拌嘴,目光重新落回苏思颜身上,“小颜,你继续说。”
苏思颜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也没什么,不过是久生情罢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多年相处,总会滋生情愫。我们在中考后的暑假在一起,当时我与他都考上一中的奥数班,在外地培训,所以你们不知情。”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那抹红色很淡,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封戾看到了。秦初尘也看到了。连秦泯都微微眯了眯眼。
——苏思颜会脸红。
这个事实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封戾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秦初尘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攥紧了,又松开了。两个人心里的怒火同时往上涌,又同时被压了下去。
不是因为理智,而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苏思颜露出这种表情。
那种提到一个人的名字时,耳朵会悄悄变红的、藏都藏不住的柔软。
秦泯听到“中考后的暑假”这几个字时,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她此前一直在国外留学,高三那年才转回来参加国内高考,考入军大。对于苏思颜在国内的那些年,她知道的并不比秦初尘和封戾多多少。
“不过高一下学期他突然转学后,我们就分开了。”苏思颜说到这里,语气明显轻了下来,像是在翻过一页不太想回忆的篇章。
她大致讲述了与陆清言的交往经过——同学,同桌,久生情,在一起,然后他转学,分开。净净的时间线,没有多余的情感渲染,像一份格式规范的情况汇报。
但封戾注意到,她在说到“分开”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她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了。
她没有提及的是——他们分手并非因他转学。
而是因为那次绑架。
但她只是放下茶杯,抬起头,对上封戾和秦初尘的目光,笑了笑。
……
次飞机上,陆清言坐在她旁边,安全带系得规规矩矩,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点名。但他的脑袋一直在往苏思颜的方向倾斜,倾斜,倾斜——直到他的肩膀贴上了她的肩膀,他的头发蹭到了她的耳朵。
苏思颜没睁眼,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陆清言捕捉到了那个弧度,胆子大了一分,把脑袋靠在了她的肩上。动作轻得像一只大型犬试图在不惊动主人的情况下爬上沙发——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还有一种“你要是不推开我我就默认你同意了”的无赖逻辑。
苏思颜没有推开他。
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肩膀的高度,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陆清言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颜颜,”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可还满意?”
“什么?”苏思颜没睁眼。
“季景行。”陆清言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邀功的意味,像一只叼回飞盘的狗,把飞盘放在主人脚边,然后尾巴摇得飞快,“怕是半年都下不了床。”
苏思颜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偏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陆清言。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她能看到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能看到他鼻梁上那颗她从小就很熟悉的小痣。能看到他嘴角那道浅浅的、只有在笑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纹路。
“还行。”她说。
陆清言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因为“还行”这个评价,在他的邀功期待值里,属于“及格但不算优秀”的范畴。
但苏思颜的下一个动作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抵住他的下巴,微微上抬,迫使他抬起头来与她对视。
“乖狗狗。”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打了三个水漂。
陆清言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复杂得他自己都理不清楚——有欢喜,有眷恋,有一种被驯服的、心甘情愿的臣服,还有一种“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当什么都行”的、近乎偏执的温柔。
“嗯,”他说,声音低哑,像是在许一个比任何誓言都重的承诺,“我是颜颜一个人的狗。”
说完,他又靠回了她的肩上,整个人放松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大型犬,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了身边的人。
苏思颜没有说话,只是手指从他的下巴移到了他的头发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
前舱里,目睹了全程的其他人表情各异。
洛恒坐在陆清言后排的斜对面,他的嘴从陆清言说出“乖狗狗”三个字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合上过。他瞪着眼睛,看着陆清言——那个在宿舍里号称“高冷一哥”的男人,那个对谁都不假辞色、说话从来不超过十个字的男人——此刻像一只被顺毛的金毛犬一样,靠在女朋友肩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很乖,我很软,我很想被摸头”的气场。
洛恒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沈清寒,试图找到一个同样被震撼的同盟。但沈清寒的表情让他更崩溃了——沈清寒正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陆清言和苏思颜,嘴唇微抿,眼神专注,像是在观摩一堂他即将参加考试的专业课。
洛恒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沈清寒转过头,看向坐在他另一边的秦泯。
秦泯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份加密的战术报告,她的表情专注而冷硬,和旁边那对黏糊的情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清寒看了她三秒,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秦泯感受到了那道目光,抬起眼,与他对视。
“别瞎学,”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带着一种“我提前把路给你堵死”的果断,“你若敢学他那样,我就把你踹了。”
秦泯说着,用下巴朝陆清言的方向扬了扬。
沈清寒眼中的光明显暗了一度,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他的嘴唇抿了抿,嘴角微微向下弯了一点点——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本看不出来。
“哦。”他说。
然后他转过头,重新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目视前方。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克制某种想要靠近的冲动。
秦泯收回目光,继续看手机。但她翻页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这意味着她的注意力并不在报告上。
“好吧。”沈清寒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试图讨价还价的意味。
秦泯没有看他,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松了一点点。
“……看你表现。”
这四个字的声音太轻了,轻到坐在前排的安染以为自己是幻听。但她看到沈清寒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舒展开了,指尖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膝盖——那个节奏,和她心跳的频率一模一样。
安染无声地笑了,转过头,和舒凌雪交换了一个“有情况”的眼神。
舒凌雪面无表情地回看了她一眼,然后用下巴朝另一个方向扬了扬——那是夜晓临的方向。夜晓临正坐在舒凌雪后排,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他的呼吸频率出卖了他——一个真正睡着的人,不会有那么规律的、每分钟十四次的呼吸节奏。
他在听舒凌雪的声音。
安染的表情从“有情况”变成了“好家伙”。
前舱里最淡定的,大概只有坐在最前排的封戾和秦初尘。
封戾靠在椅背上,眼镜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像是在补觉。但他的手一直放在眼镜旁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镜架的金属边框——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秦初尘坐在他旁边,双臂抱,目光落在窗外的云层上。云层很厚,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棉花田,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白光。
“封戾。”秦初尘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嗯。”
“你觉得……陆清言这个人,怎么样?”
封戾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初尘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睁开眼睛,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前方某个不确定的点上。
“他对小颜是真心的。”他说。
“我知道。”秦初尘说,“我问的不是这个。”
封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的是——他能不能保护好小颜。”
秦初尘没有否认。
封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昨天在训练场上,季景行那一拳如果打实了,陆清言的肋骨会断两。”
“我知道。”
“但他没有躲。”封戾的声音很平静,“他用自己的肋骨去换一个出拳的角度——这种打法,不是不要命,是太想要那个结果了。”
秦初尘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他想要的结果是什么?”他问。
封戾想了想,说:“让小颜看到,他值得她给的最后一次机会。”
秦初尘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云层开始变薄,下方的地貌从戈壁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平原。他们已经离开了南境的空域,正在往东飞行。
“那个沈清寒呢?”秦初尘又问。
封戾这次没有思考太久:“他比陆清言简单。他看秦泯的眼神,就是一个人在看他这辈子最想保护的东西。”
“那你觉得——”
“初尘,”封戾打断了他,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近乎温和的东西,“她们长大了。”
秦初尘没有说话。
“不是那个需要你护在身后的小女孩了。”封戾说,“她们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选择。我们能做的,不是替她们选,而是——站在她们身后,在她们选了之后,不让她们后悔。”
飞机穿过一片气流,机身轻轻颠簸了一下。
秦初尘闭上眼睛,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