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军营门口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顾枭懒散地靠在门柱上,双手在裤袋里,嘴里叼着一不知从哪儿摸来的草茎,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的迷彩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领口大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哎,听说京大的学生也要来和我们一起训练,这是真的吗?”他含糊不清地问道,目光懒洋洋地扫向空旷的公路尽头。
“假的。”
一旁的元沉渊连眼皮都没抬,背靠着另一侧的门柱,双臂环在前,语气阴阳怪气地接了话茬:“一大早你不睡觉跑来军营门口,纯属闲得慌。”
顾枭:“……”
他猛地转过头,嘴里的草茎差点掉下来,怒目圆睁:“你——”
“行了,你们俩少说几句,他们马上就到了。”
沈清寒及时出声,拦在了两人中间。他站在军营门口的正中央,身姿挺拔如松,晨光落在他的肩章上,反射出淡淡的金属光泽。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稳冷静,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顾枭忿忿地咽下了到嘴边的脏话,狠狠地剜了元沉渊一眼,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元沉渊则是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个。
沈清寒看着这两个活宝,无奈地叹了口气。
军大这次派来的四名尖子生——沈清寒、秦泯、顾枭、元沉渊,可以说是这一届最出色的四个苗子。但顾枭和元沉渊这两个人,简直像是上辈子的冤家,从见面的第一天起就针锋相对,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没有一刻消停。
“他们到了。”沈清寒忽然开口,目光投向公路的拐弯处。
一辆深绿色的小型巴士从晨雾中缓缓驶出,车灯在薄雾中晕开两团暖黄色的光晕。
顾枭立刻来了精神,站直了身体,把搭在肩上的外套重新穿好,还不忘理了理衣领。元沉渊也放下了环在前的手臂,站姿从懒散变成了标准的军姿。
变化只在一瞬间——从散漫的青年,到训练有素的军人。
巴士缓缓驶近,在军营门口停稳,引擎的轰鸣声渐渐熄灭。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清晨特有的清冷空气灌入车厢。
苏思颜在车停稳的同一秒睁开了眼睛。
她甚至没有看窗外一眼,就像是有某种内在的闹钟精准地校准了这一刻。她提起行李,起身,下车——三个动作行云流水,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她的运动鞋踩在军营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小颜,这边。”
一道清朗的女声从门柱方向传来。
苏思颜循声望去,只见秦泯正靠在门柱上,一只手懒洋洋地举起来朝她挥了挥。她穿着一身合体的迷彩作训服,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手腕。晨光落在她漆黑的短发上,衬得那张英气十足的脸越发显得飒爽利落。
苏思颜快步走过去,在秦泯面前站定。
“姐。”她乖巧地叫了一声,和刚才在车上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判若两人。
紧随其后的舒凌雪也凑了过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泯姐。”
秦泯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舒凌雪脸上,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式的欣慰:“嗯,几年不见,小雪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舒凌雪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几年不见,泯姐也是越来越有气场了。刚才你靠在柱子上的那个姿势,我还以为是哪个电影明星在拍大片呢!”
秦泯被她逗得轻笑一声,正要再说些什么,沈清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了,人都到齐了。我带你们进去。”
他走上前来,目光在秦泯和苏思颜之间快速掠过,然后移开,公事公办地朝京大的学生们点了点头。
秦泯闻言,收起了闲聊的姿态,点头应了一声:“嗯。”
她不再多言,转身准备带路。但在转身的瞬间,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道散发着冷气的修长身影——
陆清言站在队伍的最后方,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但秦泯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微微攥紧,指节泛着白。
她的红唇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呀,看来某人还没搞定小颜呢。’
她在心里暗自盘算,目光在陆清言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脑海中飞速运转着。
‘该怎么帮他一把呢?’
不,不对——不是帮他。
是帮小颜。
那头被锁在小颜心里的怪兽,需要一把合适的钥匙。而陆清言,恰好就是那把钥匙。但钥匙需要打磨,需要淬火,需要在恰到好处的时机以恰到好处的力度入锁孔,才能打开那扇门。
如果之过急,钥匙会断在锁里;如果力度不够,锁永远打不开。
秦泯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思索从未发生过。
“走吧。”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京大的学生们跟着她走进了军营大门。
陆清言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脚步沉稳,目不斜视。但在跨过军营大门的那一刻,他微微抬起了眼帘,目光越过前方熙攘的人群,落在了苏思颜的背影上。
白色的运动外套,扎得一丝不苟的马尾,笔直的脊背。
他只看了一瞬,便移开了目光。
那一瞬间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愧疚、痛楚、思念,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
七点整,京大的学生们在宿舍安顿完毕。
而另一边,军大的学生都集结完毕。
沈清寒站在队列的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标枪。顾枭站在他右手边,虽然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站姿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元沉渊在顾枭旁边,面无表情,目光直视前方。秦泯则在队列的最右侧,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望向对面。
“全体都有——列队!”
教官洪亮的嗓音在训练场上骤然炸开,如同一道惊雷划破清晨的寂静。
这声音带着军人的特有质感——粗粝、浑厚、不容置疑,仿佛从腔深处震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力量。
军大的学生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身体,本就标准的军姿又往上拔了一截。
教官的目光在队列中扫过,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下达命令——
“军械组装——开始!”
军大学生同时蹲下身,面前是早已摆放好的军械零件。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训练场上响起,清脆而密集,如同一场急促的雨点敲打在铁皮屋顶上。
教官按下秒表,看了一眼数据,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列队完毕——三千米负重障碍跑,开始!”
命令下达的刹那,学员们同时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四十斤的军械背在身上,却没有一个人露出吃力的表情。
他们迈开步伐,训练场上顿时响起一片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咚、咚、咚,如同战鼓擂动,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训练场面极具冲击力:几十道年轻的身影在晨光中奔跑,背负着沉重的军械,穿越一个又一个障碍——高墙、铁丝网、独木桥、泥潭……高压水枪时不时从侧面喷射而来,冰冷的水柱冲击着奔跑中的学员,试图打乱他们的节奏。
有人被冲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滑倒在泥潭里,抹一把脸接着冲。
没有人停下。
训练场边的围观区,几个京大女生正站在那里,表情各异。
安染看着训练场上那副“残酷”的景象,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虚:“颜姐……我们不会也要参与这个吧……”
她个子娇小,圆圆的脸蛋上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看起来就是那种需要被保护的类型。此刻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训练场上那些负重奔跑的身影,脸色有些发白。
“嗯。”苏思颜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始终落在训练场上。
“思颜,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一旁的花雨绮察觉到她的异样,笑着打趣道。花雨绮是那种一眼看去就让人觉得舒服的女孩——五官柔和,气质温婉,说话时嘴角总是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和力。
经过刚才短短几个小时的相处,几个人之间已经不知不觉建立起了独属于她们的友谊。军训特有的“战友情谊”总是来得特别快——一起吃过苦的人,总是更容易亲近。
“能想什么,苏大小姐估计在思春呢。”
舒凌雪在一旁科打诨,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她凑到苏思颜身边,用手肘轻轻捅了捅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问:“是不是啊?”
话虽这么说,可舒凌雪一想到今早在校门口看到的那一幕,心里就有些摸不着头绪。她不知道苏思颜和陆清言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曾经那么亲密的两个人变成了连陌生人都不如的关系。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隐隐从苏思颜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氛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躁动不安、随时可能破土而出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被压在石头下面的野草,看似平静,却在地下疯狂生长。
“嗯?”苏思颜似乎没听清舒凌雪的话,只觉有人在问自己,便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确实走神了。
她的目光虽然落在训练场上,但脑海中翻涌的却是另一件事——陆清言。
今早在校门口见到他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可以做到无动于衷。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平静地面对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声音。
但她错了。
当他叫她“颜颜”的那一刻,当她看到那双狐狸眼里亮起的光的那一刻,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恨意——是心动。
她再一次的对那个少年动了心。
苏思颜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将那些翻涌的情绪重新压了回去。
“嗯?”安染一听苏思颜这声含糊的应答,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一脸“我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表情。
花雨绮则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目光飘向别处,耳朵尖却微微泛红。
舒凌雪也颇感意外——她本来是开玩笑的,没想到苏思颜居然真的“嗯”了一声?这让她更好奇了。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让一向冷静自持的苏思颜变得这么心不在焉?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苏思颜忽然动了。
她向前跨出一步,弯腰从一旁的器械架上取下了一套备用军械。金属零件在她手中飞速组装——卡扣、弹簧、枪身、弹匣——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咔”的一声,最后一块零件归位。
苏思颜将组装好的军械背在身上,调整了一下肩带的松紧,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毅然转身,大步走向了训练场。
“???!!!”
安染的眼睛瞪得像两颗乒乓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声音都变了调:“颜姐这是要跟军大的学生一起训练?!”
“好像是吧……”花雨绮也有些不确定,目光追随着苏思颜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敬佩,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唯有深知苏思颜体能的舒凌雪一脸平淡。她双手在口袋里,看着苏思颜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她拉着安染和花雨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让思颜一个人冷静一下。有些事我们不好手,让思颜自己好好想想。我们先去和其他人汇合。”
“好……”安染和花雨绮对视了一眼,虽然心中仍有疑惑,但还是跟着舒凌雪离开了。
舒凌雪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上的苏思颜,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心疼。
小颜,你到底在承受什么?
苏思颜踏上训练跑道的那一刻,整个训练场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她的速度很快——不是那种拼尽全力的冲刺,而是一种从容不迫的、仿佛在散步般的节奏。但就是这种看似悠闲的节奏,让她在短短几十秒内就追上了跑在队伍最后面的几个人。
“艹,刚刚跑过去的是谁?这么快?”
军大的一个学生只觉一阵风从身旁掠过,带起的气流掀起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道背影,却只看到一抹白色的运动外套在晨光中闪过。
他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加快了——被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生超过去,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但无论他怎么加速,那道白色的身影都在离他越来越远。
苏思颜的呼吸均匀而深沉,每一步的步幅和频率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四十斤的军械背在她身上,仿佛只是一件普通的外套,完全没有影响到她的速度。
她的目光直视前方,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清澈得像是荒漠中的月牙泉。但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双眼睛的深处,燃烧着一团安静的、冰冷的火焰。
她在用奔跑宣泄着什么。
每一步踏在地面上,都是对过去的一次撞击;每一次越过障碍,都是对命运的一次反击。
高墙——她单手撑住顶端,身体如同一只轻盈的燕子翻越而过,落地无声。
铁丝网——她伏地匍匐,动作流畅得像是一条蛇在草丛中穿行,速度丝毫不减。
独木桥——她甚至没有减速,脚尖在湿滑的桥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飞跃而过,稳稳落在对面的地面上。
泥潭——她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泥水溅起,沾满了她的运动裤和外套,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训练场边的教官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里有着掩饰不住的震惊。
这个女生的体能和技巧,甚至超过了军大的尖子生。
“小颜,你怎么来了?”
秦泯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她放慢了些许速度,与苏思颜并肩奔跑,凤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早就知道小颜不会安安静静地待在围观区。
苏思颜闻言,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她只是偏过头,看了秦泯一眼,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姐,比比?”
秦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欣赏,还有几分姐妹之间才会有的默契。
“好啊。”
她应了一声,脚下的速度骤然加快。
苏思颜也不甘示弱,几乎是同时提速。
两道身影如同两支离弦的箭,在训练场上飞驰而过。她们并肩奔跑,越过一个又一个障碍,步伐整齐划一,节奏完全同步,像是镜子里外的两个人。
“靠!秦泯这是受什么了,跑这么快!”
顾枭看到秦泯的身影从身边“嗖”地一下超过去,顿时有些震惊。他的眼睛瞪得,嘴巴微微张开,一脸“这个世界怎么了”的表情。
“是你太弱了。”
元沉渊冷冷丢下一句,脚下的步伐也不由得加快。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底燃起了一簇名为“好胜心”的火苗。
“你才弱!”
顾枭不服气地吼了一声,咬紧牙关开始提速。他的双腿像是装上了弹簧,每一步都蹬得又重又猛,很快就反超了元沉渊。
元沉渊见顾枭超过了自己,眼中闪过一丝认真——那种被激怒又被挑起的、属于战士的骄傲。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呼吸的节奏,也开始全力奔跑。
在这几人的带动下,军训的其他学生也渐渐开始提速。
没有人想落后,没有人甘心被超越。训练场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几十道身影在晨光中你追我赶,互不相让,如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高压水枪从侧面扫来,冰冷的水柱打在脸上、身上,刺痛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但没有人停下——他们只是眯起眼睛,咬紧牙关,继续往前冲。
泥潭里的泥水溅起来,糊住了眼睛和嘴巴,苦涩的泥腥味充斥着鼻腔。但没有人停下——他们只是胡乱抹一把脸,继续奔跑。
这就是军营——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你是女生就让你少跑一圈,没有人会因为你是新生就对你网开一面。在这里,只有强者和弱者,只有坚持和放弃。
而苏思颜,从来都是前者。
三千米的最后一程,苏思颜和秦泯几乎是同时冲过终点线的。
两人的差距不到一个身位——苏思颜略快了一些。
秦泯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苏思颜站在她旁边,呼吸同样急促,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她的白色运动外套已经完全被泥水和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削瘦却结实的轮廓。
“你赢了。”秦泯直起身,拍了拍苏思颜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三年不见,你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苏思颜摇了摇头:“姐你没尽全力。”
秦泯笑了笑,没有否认。
“小颜,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秦泯拿起放在一旁的水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苏思颜脸上。她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苏思颜抿着唇,没有说话。
她站在跑道边,双手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晨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远山的影子,却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秦泯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强求。她放下水杯,转过身来,正对着苏思颜,语气沉稳而坚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小颜,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跟哥永远都会站在你身后。”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刻在石头上的誓言。
苏思颜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放心吧姐,我没事,”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而平静,“就是想放松一下。”
秦泯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她信吗?
当然不信。
但她没有拆穿。
小颜从小就是这样——有什么事情都往心里藏,宁愿自己一个人扛着,也不愿意让别人担心。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还是这样。
只不过小时候的她,藏不住心事,什么都写在脸上;现在的她,已经学会了用那张清冷的面具,把所有情绪都封存在眼底深处。
秦泯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她只知道,小颜心里有一头怪兽,正在慢慢长大。
“姐,我还有事,先走了。”
苏思颜也知道自己的理由牵强得可笑——刚刚跑完三千米负重障碍跑,不去休息,反而说“有事”?但她实在不想再待下去了。秦泯的目光太过锐利,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被看穿。
“嗯。”秦泯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苏思颜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目光投向秦泯,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某种探究的光芒——那光芒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狡黠,还有几分属于妹妹的、独有的促狭。
“对了姐,我是不是要有姐夫了?”
秦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
“没有,”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否认,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我和他并不熟悉,别乱想。”
“是吗?”
苏思颜轻笑一声,视线转向不远处的沈清寒。那个挺拔如松的男人正站在训练场的另一侧,看似在和其他教官交谈,但目光却时不时地、不着痕迹地往这边瞟。
苏思颜收回目光,看着秦泯那张难得有些不自在的脸,笑意更深了。
“我看他对你挺有好感的,”她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不过你们想要走到一起,恐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哥哥是不会轻易点头同意的。”
秦泯:“……”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沈清寒对她有好感这件事,她不是不知道。那个男人虽然表面上冷硬严肃,但每次看她的时候,眼底总会不自觉地柔软下来。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旁观者清——至少苏思颜和舒凌雪都看出来了。
至于秦初尘……
秦泯想起自家哥哥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再想想他对小颜那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模样,突然觉得沈清寒未来的路确实不会太平坦。
“去忙你的吧。”秦泯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好,我这就走。”
话音刚落,苏思颜朝她做了个鬼脸——那动作快得像是一闪而过的光影,带着几分属于少女的俏皮和灵动,和她刚才在训练场上那副冷厉果决的模样判若两人。
鬼脸做完,她转身就跑,马尾在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秦泯:“……”
她站在原地,看着苏思颜跑远的背影,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沙丘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还有几分心疼。
“还是个小丫头。”她低声说。
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神色。
秦泯抬起头,目光越过训练场,越过那些还在奔跑的学员,落在了远处的天际线上。
晨光已经彻底铺展开来,将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幅水墨画。
但秦泯看到的不是风景。
她看到的是时间。
是七年的倒计时。
是那些隐藏在平静水面之下的暗流,正在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七年……”她轻声呢喃,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指挥室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脊背挺直,每一步都踏得坚定而从容。
训练场上,教官的口令声还在继续,学员们的脚步声还在回响。
高压水枪再次喷射,冰冷的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短暂的彩虹。
没有人注意到,在训练场的另一个角落,陆清言正站在铁丝网旁边,目光追随着苏思颜消失的方向。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但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靠近他,就会发现他周围的空气温度比别处低了几度——那是异能者情绪剧烈波动时的自然反应。
“颜颜……”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仿佛在品尝这三个字的味道。
苦涩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要做的,是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保护她想保护的一切,强到足以弥补三年前犯下的错。
即使她永远不会原谅他。
即使她永远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即使……她永远都不再看他一眼。
训练场上的奔跑还在继续,晨光越来越亮,将每一个奔跑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也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