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苏思颜无声伫立。
方才陆清言与朝阳那场激战,她尽收眼底。
从陆清言精准射击的三发,到朝阳断指化刃的反击——她看着陆清言倒下,看着他背靠墙壁滑坐在地,看着血从他口涌出,在身下汇成暗红色的水洼。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却始终没有上前。
直到陆清言的伤口开始愈合,直到他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她才终于收回目光。
眸底本就清冷,此刻又覆上一层凛冽寒霜。
她抬手摘下耳间的通讯器,随手掷落在地。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清脆地响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
确认陆清言已无生命危险后,她转身,径直走向基地深处。
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不可动摇的决绝。
基地三楼,监控室。
苏思颜推门而入。
满墙的监控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将整个房间照得冷如冰窟。每一块屏幕上都定格着不同角度的画面——走廊、实验室、仓库、基地外围——像一只只不会眨动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她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屏幕。
然后开口,嗓音清冽如泉,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出来。”
沉默。
屏幕的幽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
片刻后,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
“姐姐,何必如此凶狠。”
朝阳从容不迫地从阴影中走出,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让人不舒服的笑容。他的右手小指已经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沾血的骨刺从未存在过。
苏思颜没有看他。
她径直走到监控台前,拉开椅子坐下,修长的手指搭上扶手,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中。
“姐姐。”朝阳歪着头看她,声音里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在我面前你无需伪装。我很清楚——007的催眠术,对你本无效。”
苏思颜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如炬地凝视着朝阳。
“所以呢?”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着椅子扶手,节奏沉稳,不急不缓。
那“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监控室里格外清晰,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朝阳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
“所以——”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姐姐你其实一直在伪装,对吗?伪装成被007控制的样子,伪装成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苏思颜。”
苏思颜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敲着扶手,目光始终锁在朝阳脸上,像在看一场无趣的表演。
朝阳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还是在……”
“你觉得呢?”苏思颜终于开口,嗓音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朝阳,你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样子,真的很可笑。”
她站起身,缓步走向朝阳。每一步都不急不缓,却带着某种无形的压迫感,让朝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你布了这么多局,安排了这么多人——不就是为了我出手吗?”她在朝阳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现在,我来了。”
“你想怎样?”朝阳的声音微微发紧。
苏思颜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手,轻轻晃了晃手腕。
那里空无一物。
但朝阳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你的铃铛呢?”他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裂痕,“你不是一直都——”
“铃铛?”苏思颜打断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你猜。”
她转身,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腿,姿态慵懒而从容。
“朝阳,看在你叫我一声姐姐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机会。”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现在收手,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朝阳沉默。
监控室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姐姐。”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破罐破摔的坦然,“你知道的——已经来不及了。”
苏思颜看着他的笑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悲悯。
“是吗。”
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真是……可惜了。”
基地实验室。
秦泯与沈清寒推门而入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实验室很大,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天花板上悬挂着惨白的无影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四周的墙壁上整齐地排列着巨大的玻璃缸,淡黄色的福尔马林溶液中,浸泡着……
沈清寒的眉头微微蹙起。
那些玻璃缸里,是形态各异的生物。
有的马面人身,躯上布满了缝合的痕迹,像是被拼凑起来的玩偶。有的人身蝎尾,巨大的蝎钩垂在缸底,末端的毒针泛着幽蓝的光。还有的牛面人身蛇尾,蛇身盘绕了好几圈,才勉强塞进那狭小的玻璃缸中。
它们都闭着眼睛。
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从未活过。
“泯姐!”安染焦急的声音突然从通讯器里炸开,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不好了,颜姐和陆清言的通讯器定位消失了!我现在联系不上他们!”
秦泯心头一紧:“什么?”
她皱了皱眉,迅速按住通讯器:“他们的通讯器定位最后在哪?”
“最后定位是在基地二——”
安染的话没有说完。
“轰————!”
火光在瞳孔里炸开。
巨响滞后了半秒才轰然砸落,中间还混杂着刺耳的警报声。气浪掀飞了周遭一切——玻璃缸碎裂,福尔马林溶液裹着那些畸形的生物倾泻而出,在地面上汇成一片腥臭的汪洋。灼热的风裹着硝烟扑面而来,视野被刺目的白光与翻滚的黑烟彻底吞没。
秦泯只来得及看见沈清寒朝她扑过来的身影,然后——
然后世界变成了一片空白。
爆炸的威力远超预期。整个实验室的天花板都在塌陷,碎裂的混凝土块像雨点般砸落。秦泯和沈清寒被气浪掀飞,身体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翻滚,耳边只剩下震耳欲聋的轰鸣和玻璃碎裂的脆响。
就在爆炸的余波即将席卷至他们所在位置的瞬间——
两道身影突然出现在他们身侧。
一人架住秦泯,一人架住沈清寒,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他们带着两人在塌陷的天花板之间穿梭,像两道无声的黑色闪电,精准地避开了每一块坠落的碎石。
白起和迟宴。
两人将秦泯和沈清寒安全送出基地大门后,一言未发便决然离去。
头也不回。
秦泯站在门外,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漆黑的眼眸中掠过一抹幽暗的光芒。
那作战服上的殷红玫瑰纹章,在硝烟中格外刺目。
沈清寒也在看。
她盯着那朵血色玫瑰,陷入沉思。
血色红玫瑰——是西境血瑰边防军的象征。
他们的现身,只意味着一件事:
血瑰边防军队长,即将介入此次任务。
辽阔的原野上,风声猎猎。
沉闷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碾过荒草与碎石,在空旷的大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司颜静坐于一块巨石之上。
她身着血瑰边防军的特制作战服,银发在风中肆意飞舞,像一面无声的旗帜。脸上佩戴的特制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和线条锋利的下颌。面具边缘刻着细密的血色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更添几分危险与神秘。
“队长,目标已成功解救。”
白起驾驶重型装甲车停至巨石前,车窗摇下,露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行。”司颜起身,动作脆利落。
她的目光越过白起,锁定五米开外的一棵树木。那棵树孤零零地立在原野上,枝叶稀疏,在风中微微摇晃。
“还不打算现身吗?”她的声音冷淡得像冬的风,“银狐。”
“哎呀——”
树上传来一声夸张的叹息,“小绯绯还是这般冷若冰霜啊。”
殷闫从树上跃下,落地无声。他的装扮与司颜如出一辙——同样的特制作战服,同样的面具——仅有的区别,是将前的血色玫瑰徽记换成了银色狐狸图案。
他拍了拍身上的树叶,笑嘻嘻地朝司颜走来。
“小绯绯,今是何种风将你吹出西域,来到南境?”
“那你呢?”司颜反问,并未直接回答,“你为何不守在你的东境,却来南境作甚?”
“来南境……”殷闫歪着头想了想,一脸真诚,“欣赏风景?”
“巧了。”司颜红唇微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也是来观赏风景的。”
殷闫:“……”
他噎了一下,脸上笑嘻嘻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司颜没有再理会他,转身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小绯绯,”殷闫凑近了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们要去哪?带我一个呗?”
“不带。”司颜毫不客气地推开他的手,语气冷硬得像块石头。
“牧野州及其附属港口的一年使用权。”殷闫不紧不慢地抛出条件,“如何?”
司颜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她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牧野州的租用权——她正盘算着如何从那几个老家伙手里谋取这个东西,没想到……
她侧头看了殷闫一眼。
殷闫依旧笑嘻嘻的,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上车。”司颜收回目光,侧身让出位置。
“多谢了,小绯绯。”殷闫迅速钻入车内,动作快得像怕她反悔。
司颜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却未再言语。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闭的闷响在原野上传出很远。
引擎重新轰鸣,装甲车碾过荒草,朝着远方驶去。
另一处战场。
顾枭和元沉渊趴在掩体后面,耳边是密集的枪声和打在岩石上的“噗噗”声。
敌人的火力太猛了。
他们已经被压制在这片乱石堆里将近二十分钟,对方的像不要钱一样倾泻,打得他们抬不起头。
“怎么办?”顾枭有些狼狈地缩在一块巨石后面,脸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对方的火力太猛了,换来的马上就快耗尽了。”
他探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缩回去——一颗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在身后的岩石上炸开一个拳头大的坑。
“要不——我再去抢一次?”
“抢什么呢!”元沉渊朝他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目前的形势对我们十分不利。你刚抢过物资,现在再去抢,他们肯定有所防备。”
“那怎么办?”顾枭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焦躁,“难道我们就要交代在这?”
元沉渊没接话。
他靠在岩石上,闭上眼睛,神情有些犹豫。
外面的枪声还在继续,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暴雨。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难道……要使出那一招吗?
“两位——”
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要帮忙吗?”
元沉渊猛地抬头。
池晏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上方的岩石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姿态懒散得像是在晒太阳。他的作战服上,那朵血色玫瑰纹章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你谁?”元沉渊眉头微蹙,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小心!”
顾枭的惊呼声几乎在同时响起——一颗从侧面飞来,直奔池晏的后脑。
下一秒。
池晏头也不回地抬起手。
两手指。
他只用两手指,就夹住了那颗。
在他指间微微颤动,弹头还冒着烟,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池晏低头看了一眼指间的,又抬起头,看向顾枭和元沉渊。
“要帮忙吗?”他又问了一遍,语气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仿佛刚才接住的不是一颗高速飞行的,而是一只飞过的苍蝇。
元沉渊没说话。
他看着池晏作战服上的玫瑰纹章,心里对池晏的身份有了底。
而顾枭眸光一沉,简短地回了句:“麻烦了。”
池晏看了顾枭一眼。
那一眼很冷,冷得让顾枭心里莫名一紧。
然后池晏朝他冷笑了一下。
他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清脆得不像是在枪林弹雨中。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那些朝他们射来的——成百上千发——全部停在了半空中。它们悬停在那里,弹头朝前,尾部朝后,像一群被按下了暂停键的萤火虫。
池晏微微转动手腕。
那些缓缓调转方向,弹头转向了它们来时的方向。
然后——
“嗖——”
成千上百发同时倒飞回去,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噗、噗、噗、噗——”
每一发都精准地射入了它主人的眉心。
没有例外。
顷刻之间,枪声停了。
世界安静下来。
顾枭看着远处那些缓缓倒下的身影,抿唇没有说话。
池晏从岩石上跳下来,走到顾枭面前。
他的脸色已经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漫不经心的懒散,而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严厉。
“顾枭。”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菜鸡?连这群杂碎都解决不了——你还有什么资格姓顾?”
顾枭的身体微微一僵。
“还有什么资格面对顾将军?”池晏近一步,目光如刀,“顾将军舍身救国,无愧于顾家的满门忠烈。可你呢?”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叛出师门,害死师父——你是哪来的脸面报考军大的?!”
顾枭沉默不语。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同志。”元沉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顾枭身侧,“你这话就不对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顾枭乃顾家独苗,报考军大是理所应当。”他直视池晏,目光坦然,“至于叛出师门、害死师父——你有什么证据吗?”
池晏的目光转向元沉渊。
“沉霜。”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讥讽,“你算什么东西?”
元沉渊眉头微皱。
“只因那次意外,如今你连异能都不敢用。”池晏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顿,“若非银狐保你,你早就被部门除名了。”
元沉渊放在身体两侧的手不自觉握紧。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微微发紧。
“这是部门人尽皆知的事。”池晏打断他,“你当知道高处不胜寒。因为是SS级异能者,你就该知道有多少人想将我们拉下台。”
沉默。
风吹过原野,带来硝烟和焦土的气息。
元沉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不迫的自信。
“那又如何?”
他松开握紧的拳头,缓缓抬起下巴。
“纵使我不用异能——”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们也不是我的对手。”
风猎猎作响,吹动他的衣角。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千年的古树,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这是元沉渊的自信。
一个来自强者的自信。
池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方才的冷厉和讥讽,反而多了一丝……释然。
“那就好。”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转身,背对着两人,迈步离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顾枭。”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顾将军临终前说过一句话——”
他顿了顿。
“他说——‘顾家的刀,只斩该斩之人。’”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原野尽头。
顾枭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
他的眼睛有些红,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元沉渊走到他身边,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
却像某种无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