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宙域梦回》 · 萧若柒

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1

夜色浓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深沉地将天地万物都裹挟进一片万籁俱寂之中。

银月湾——华国最繁华的滨海新区之一,此刻正沉浸在午夜时分的静谧里。高楼林立的CBD区灯火渐次熄灭,唯有街灯孤零零地亮着,在空旷的马路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海风从湾口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而在银月湾中心那栋最高端的私人别墅区内,一盏灯还亮着。

别墅的客厅装饰典雅,每一件家具都透着低调的奢华——意大利进口的皮质沙发、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的似是某位现代画家的真迹。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壁炉上方那幅巨大的水墨画——画中是一只白色的狐狸,立于雪山之巅,回眸远眺,眼神清冷而孤傲。

殷闫静坐在沙发上,戴着一副精致的银色狐狸面具。面具的工艺极为考究,银质的表面雕刻着细腻的毛发纹理,眼眶处镶嵌着两枚深蓝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薄唇。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墙上的钟表滴答作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格外清晰,仿佛是这深夜里唯一的、执着的节奏。清冷的月光悄悄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在地面洒下几缕银辉,如同织成了一张细碎而朦胧的光网。连窗外的风也仿佛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片极致的宁静。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模糊的车鸣,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无边的深海,转瞬便被浓重的黑暗吞没,只留下更加深邃的孤寂,在冰凉的空气里缓缓沉淀、弥漫。

“师兄,你今天特意叫我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沉霜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殷闫闻声微微抬头,将手边一份密封的文件夹推至沉霜面前。

“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平稳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沉霜接过文件夹,迅速拆开封条,抽出里面的文件浏览起来。她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为惊讶,最后定格在难以置信的神色上。

“季景行……他在南境被抓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殷闫,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

季景行——组织里为数不多的SS级异武者之一,代号“仰止”,曾经独自完成过十七次高危任务,从未失手。这样一个人,居然在南境被抓了?

殷闫并未直接回答她的疑问,只是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月光勾勒出他修长而清瘦的轮廓,银色的狐狸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这是组织接下来的任务,”他语气平稳地交代,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由你带队,和其他十三名异武者前往南境救他出来。明天正式的任务通知就会下达给你们。”

沉霜听罢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顾虑:“师兄,你确定这个安排?那十三名异武者据我所知还没有经过系统训练,实战能力恐怕……”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殷闫淡淡打断。

“师弟,你又如何能确定,他们没有经历过系统训练?”

殷闫转过身,面具下的目光落在沉霜脸上,深邃而幽远。

“这些人,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沉霜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对上殷闫那双隐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跟了殷闫五年,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位师兄——他从不做无把握的决定,也从不说无意义的话。他说那十三个人“复杂”,那就一定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明白了,”沉霜将文件收好,点了点头,“我会做好准备。”

“嗯。”殷闫重新坐回沙发上,指尖又恢复了那种有节奏的轻敲,“去吧。”

沉霜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别墅的门外。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殷闫独自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壁炉上方那幅白狐图上,久久不动。

窗外的月光悄悄移动,银辉从地毯的这一端缓缓爬向那一端,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缓慢地翻动着时间的书页。

“南境……”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季景行,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墙上的钟表,还在不知疲倦地滴答作响。

同一片夜色下,在华国边境无人区的深处,一栋巨大的残破建筑孤独矗立。

这里曾是某个科研机构的基地,如今早已废弃多年。风沙长年累月地侵蚀着墙体,留下斑驳的缺口和纵横交错的裂缝。整座楼犹如一头奄奄一息的巨兽,在浓夜里沉默匍匐,任由风沙在它千疮百孔的身躯上刻下岁月的伤痕。

残楼顶层的一个密闭房间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所有外界光线。房间里没有家具,没有装饰,只有冰冷的水泥地和斑驳的墙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变和腐朽的气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令人不安的化学制剂的味道。

唯有手机屏幕闪烁着幽幽冷光,映在斑驳的墙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斑。

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那是一个裹在褪色白色大衣中的人,身形瘦削得近乎病态,大衣的袖口和下摆已经磨得起毛边,领口处有几块深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迹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脚下散落着几团被揉皱的旧报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但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字其实只有重复的几个——001、找到了、一定要、等我。

他的手指紧紧捏着一张照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白色。

那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表面覆着一层细碎的划痕。照片上的人像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大致的轮廓——似乎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长发,侧脸,背景是一片模糊的光影。照片的边缘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像是被人握在手里已经很久很久了。

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句沙哑的低喃,气息颤抖,如同掺了冰碴:

“001……终于……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某种绝望的祈祷。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

但他的眼睛还在黑暗中发着光——一种不正常的、幽绿色的微光,如同黑暗中的野兽。

那双眼眸里没有疯狂,没有偏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执念。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浮木。

像是黑暗中行走了一生的人,终于看到了远处的一丝光亮。

“001……”他又念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更轻,像是在呼唤一个遥远的、几乎被遗忘的名字。

“等我……很快……很快我们就能见面了……”

黑暗中,没有人听到他的低语。

只有风沙,还在窗外不知疲倦地呼啸着。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透薄雾,洒在郊外军营的场上。

但今天的训练场格外安静——没有教官的口令声,没有学员的脚步声,也没有高压水枪的喷射声。

因为今天,有一份特殊的任务需要执行。

营地的会议室里,十四名学员围坐在长桌旁,面前各放着一份密封的任务简报。气氛比平时的训练更加严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苏思颜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她拆开面前的密封袋,抽出里面的文件,快速浏览起来。

任务简报只有薄薄的两页纸,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她心底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她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将文件随手丢给身旁的舒凌雪。

“你们先慢慢看,”她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实在撑不住,得再去睡一会。”

她抬手掩住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得自然而真实,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泪花。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哈欠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演的。

从今天早上醒来开始,她就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困意牢牢攫住了她。那种困意不是普通的疲倦,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某种麻痹感的沉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拖拽着她的意识,试图将她拉入沉睡。

不对劲。

但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这一点。

她抬眼扫过堵在宿舍门口的十三个人——不,会议室里现在坐着十四个人,包括军大的四名学员和京大的十名学生。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任务简报上,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若有所思。

苏思颜收回目光,转身准备离开会议室。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等等。”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苏思颜的脚步一顿。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掌心燥温热,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让她停下,又没有弄疼她。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缓缓抬起眼眸。

陆清言站在她身侧,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作训服,衣领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脖颈。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隽而沉静的轮廓。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多情的狐狸眼里,此刻却沉淀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幽深而复杂的东西。

“我们聊聊。”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苏思颜看着他的眼睛,困意让她的思维比平时迟缓了许多。她眨了眨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因为倦意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竟有几分罕见的迷糊和柔软。

“行吧。”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陆清言松开了她的手腕。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的瞬间,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秦泯坐在沈清寒身旁,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眉头越蹙越紧。她的目光追随着那扇关上的门,眼底深处藏着某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似乎想说什么,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站起来——

“泯姐。”

舒凌雪的声音轻轻拦住了她。

秦泯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向舒凌雪。

舒凌雪坐在她对面,双手捧着任务简报,表情平静而认真。她看着秦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

“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小颜她做事有分寸的。”

秦泯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靠回了椅背。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但里面裹着的东西却很重。

“我知道小颜一向稳重,可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舒凌雪明白。

秦泯真正放不下心的不是苏思颜——而是陆清言。

那个在苏思颜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带着某种近乎卑微的克制的少年。他看苏思颜的眼神太复杂了——有愧疚,有思念,有一种近乎赎罪般的虔诚。这样的眼神,要么意味着极致的深情,要么意味着极致的秘密。

而这两样东西,都能伤人。

舒凌雪垂下眼眸,看着手中的任务简报,心里默默想着:

她当然也不喜欢陆清言。从今早校门口那一幕开始,她就对这个让苏思颜露出那种表情的人没什么好感。

但是……

两个人之间的心结,总得有个了断。躲是躲不过去的,拖也拖不了多久。

有些伤口,不切开、不清创、不上药,就永远不会愈合。

空房间在教学楼三层的最尽头,是一间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储藏室。

陆清言推开门,侧身让苏思颜先进去,然后反手将门关上了。

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房间不大,三面是铁皮货架,上面零散地放着一些旧器材和落满灰尘的纸箱。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扇小小的窗户,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铁锈的气味。

苏思颜倦怠地倚在门板上,后背靠着冰凉的木门,眼尾染着浓重的睡意。她微微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找我到底什么事?”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和不耐。

陆清言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步的距离。他没有立即回答,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沉默了几秒后,他开口问道:“颜儿,你早上吃了什么?”

苏思颜微微皱眉——这个问题太奇怪了,奇怪得让她的困意都淡了几分。

“就喝了一杯茶,”她虽然觉得奇怪,还是老实回答了,“食堂买的,怎么了?”

陆清言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茶。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一瞬,然后垂下眼眸,似乎在思考什么。

苏思颜见他不说话,只觉得困意越来越重,眼皮像是灌了铅。她只想快点回去休息,便直起身,准备拉开门离开。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

话音未落,陆清言忽然动了。

他向前一步,一手撑在她身侧的门板上,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

然后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温润的、柔软的、带着某种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苏思颜清冷的眼眸骤然睁大。

困意在瞬间被惊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剧烈的、几乎让她心跳骤停的震惊。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闪烁——

他在做什么?

她的身体比意识反应得更快——她的手抬起来,用力推向他的口,想要将他推开。

但陆清言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反应。

在她推他的同一瞬间,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准确地握住了她的两只手腕,将它们牢牢地按在了门板上。

苏思颜挣了一下——挣不开。

他的力气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那双看起来修长清瘦的手,此刻却像是铁钳一样箍住了她的手腕,纹丝不动。

情急之中,苏思颜用上了最后的武器——她狠狠咬了下去。

牙齿刺破唇瓣的触感清晰地传来,铁锈般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陆清言吃痛地“嘶”了一声,本能地松开了她,后退了半步。

他的下唇被咬破了一道口子,鲜血从伤口渗出,沿着唇角缓缓滑落,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刺目的殷红色。

但他没有擦。

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眸看着苏思颜,目光深邃得令人心惊。

那双狐狸眼里此刻没有温柔,没有愧疚,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只有一种幽深的、暗沉的、如同深潭般看不见底的东西。

苏思颜对上他的视线,一种直觉般的危险感从脊椎窜上后脑勺——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来自某种未知层面的警兆。

还未等她作出反应,陆清言再次近了。

这一次,他没有给她任何挣扎的余地。

他的身体几乎贴上了她的,一只手重新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那里沾着他刚才留下的血。

他的指腹微凉,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在她唇上划过,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后,他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与他对视。

他低下头,呼吸落在她的脸上,温热的、带着血腥气的。他的嗓音低哑得几乎不像他,像是从腔深处碾压出来的,带着一种似哄似劝的、让人脊背发麻的温柔:

“颜儿,乖,别闹。”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但那语气里的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却让苏思颜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

随即,吻又一次落了下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深,更重,更不容拒绝。他的唇碾过她的,带着血腥气和某种说不清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苏思颜被吻得浑身发软。

不是那种少女小说里写的“酥麻”或“心动”——而是真正的、生理性的发软。她的双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膝盖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原本被驱散的困意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水般汹涌而来,铺天盖地地淹没了她的意识。

不对——

她残存的理智在发出最后的警报。

今天怎么会这么困?这不正常。

还有……陆清言。

他为什么这么反常?

那个在她面前永远小心翼翼、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陆清言,那个被她一个“滚”字就钉在原地、连反驳都不敢的陆清言——他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若在平时,以她的警觉性,定能察觉到这一切背后隐藏的异常。

可此刻,她的大脑如同塞满了湿透的棉絮,沉重、黏腻、无法运转。意识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混沌的黑暗。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越来越软,呼吸越来越浅。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秒,她感觉到了什么——

陆清言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将她下滑的身体稳稳地接住了。

他的怀抱很暖,膛很宽,心跳很快。

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颤抖的、近乎碎裂的东西:

“对不起……颜儿……对不起……”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苏思颜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宿舍的天花板——白色的,平整的,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墙角蜿蜒而过,像是一条涸的河流。

她有些头痛地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手指按压在太阳上,能感觉到血管在突突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阵钝痛。

窗外天光已微微亮起——不,不对,她记得去会议室的时候是早上,现在……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估算了一下时间,应该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她睡了一整天?

苏思颜低下头,低声嘟囔了一句。残存的倦意和混乱的片段在脑海中交织,她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却发现记忆像是被打碎的镜子,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无法拼凑的碎片。

会议室……陆清言拉住了她……他们去了一个空房间……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她皱着眉头,用力地想了想,却发现那之后的记忆一片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抹去了一样。她只记得一些支离破碎的、没有前后文的片段——冰凉的木门、铁锈的气味、一双深邃的眼睛……

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而且头还痛得厉害……”

苏思颜揉着太阳,声音有些沙哑地低语道。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回响,没有人在听,她只是在自言自语。

“醒了?”

秦泯的声音很快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平静。

门被推开了。秦泯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整齐的作训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已经起床很久了。她望着还坐在床上、头发凌乱、眼睛半睁半闭的苏思颜,语气平稳地问道:

“小颜,你昨晚喝得有点多,现在感觉怎么样?”

苏思颜的动作顿了一下。

喝多了?

她努力回想——昨晚……哦,对,昨晚好像确实……大家因为即将出任务,在宿舍里小聚了一下,喝了一点酒。她记得舒凌雪开了一瓶果酒,安染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打啤酒,然后……

然后大家喝着喝着就……喝多了?

苏思颜皱了皱眉,总觉得这段记忆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看不清细节。

但她没有多想。

秦泯一直陪在她身边,她说的应该不会错。秦泯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从小到大从来没有骗过她。

虽然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比如她明明记得自己没喝多少酒,比如她对“喝断片”这件事完全没有印象——但她仍然选择相信秦泯。

“可能真是喝太多了。”苏思颜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

“赶紧换衣服吧,我们得抓紧时间出发了。”

见苏思颜没有再继续追问,秦泯暗自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很隐蔽,表情上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她连忙开口催促,语气比平时快了几分。

“嗯。”苏思颜应了一声,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她弯下腰,在床底下找自己的鞋子。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脸侧,遮住了她的视线。

秦泯站在门口,目光无意间掠过她微敞的衣领——

锁骨下方,靠近肩窝的位置,有一小块清晰的红痕。

那痕迹不大,大约一枚硬币的尺寸,边缘微微泛着紫红色,像是皮下出血造成的淤痕。

秦泯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一小块红痕,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她的腔里翻涌着一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意,那怒意来得又快又猛,像是一把火从心底烧上来,烧得她喉咙发紧。

她在心里狠狠骂道:

‘陆清言,你这狗东西。’

‘给你机会接近她,你居然敢得寸进尺!’

‘真是好样的,看我之后怎么收拾你。’

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愤怒在她的眼底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死水一般的平静。

“小颜,鞋在左边。”她的声音平稳如常。

“哦,看到了。”苏思颜从左边把鞋捞出来,穿好,站起身。

她走到门口,和秦泯一起出了宿舍。

洗漱的时候,苏思颜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无意间瞥见了自己肩窝处那片透着微红的印记。

她皱了皱眉,凑近镜子看了看。

那片印记不大,颜色不深,边缘有些模糊,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不对,更像是被压出来的痕迹。

苏思颜歪着头想了想,很快就得出了一个她觉得最合理的结论——大概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压到了什么东西,或者是不小心磕到了床沿。

她也没多想,随手理了理衣领,将那片印记遮住,转身就出了洗手间。

秦泯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她,看到她出来,目光在她整理过的衣领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走吧,车在等了。”

“好。”

两人并肩走向军营的停车场。

晨光铺满了整条路,金色的光线在她们脚下跳跃。远处的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苏思颜走在秦泯身边,步伐轻快,表情平静,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秦泯走在苏思颜身边,步伐同样轻快,表情同样平静。

但她的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一百零八种收拾陆清言的方法。

一行人乘车出发。

大巴车行驶在通往北境的公路上,车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平原逐渐变为南方的丘陵,再变为连绵的山脉。天色湛蓝,白云低垂,远处的苍梧山脉在视野尽头勾勒出一道黛青色的轮廓。

车厢里,气氛有些微妙。

苏思颜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着眼睛假寐。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她在想任务的事。

古墓勘探。异能者起源。北境。

这些词串联在一起,指向某个让她不安的方向。

舒凌雪坐在苏思颜旁边,反复翻看着任务简报,眉头越皱越紧。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终于忍不住开口:

“思颜,这次的任务居然是去勘探一座古墓……上面是不是搞错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和困惑。

“听起来不像我们该做的任务。”

苏思颜睁开眼,接过舒凌雪递来的文件,目光再次扫过上面的文字。

她第一时间看到任务内容时也是一怔。

但她迅速收敛了神色,沉默片刻后回应道:

“应该不会错。”

她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

“如果只是普通的探查任务,上面也不会特意派我们出动。”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

她心中暗暗思忖着更深的可能性:那座墓要么隐藏着极高风险,要么里面的东西对某些人极为重要。再或者……这本就是个幌子,背后牵扯着更复杂的意图。

“无论如何,”她合上文件,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步都必须谨慎再谨慎。”

舒凌雪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苏思颜重新闭上了眼睛,但她的脑海中却翻涌着无数的念头——

陆清言的异常、那杯让她困倦的茶、那段模糊不清的记忆、秦泯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那座神秘的北境古墓、还有“异能者起源”这几个字背后隐藏的深意……

所有的线索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网,散落在她的意识里,看似毫无关联,却又隐隐地、若有若无地纠缠在一起。

她有一种直觉——

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一件比她想象中更大的、更深的、牵扯着更多人和更多秘密的事情。

而她,正站在这件事情的中心。

大巴车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引擎的轰鸣声低沉而持续。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苍梧山脉的轮廓越来越近。

前方,是未知的古墓,是隐藏的秘密,是即将到来的危险和考验。

而更远的——在那片被风沙侵蚀的无人区深处,在那栋残破建筑的黑暗角落里,有一双泛着幽绿色光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的方向。

那张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照片上,模糊的人像轮廓——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长发,侧脸,背景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如果更仔细地看,就会发现那个侧脸的轮廓——

和苏思颜,有七分相似。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再次亮起。

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影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消瘦得几乎脱相的脸。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苍白得像是从未见过阳光。

但他的眼睛很亮——一种不正常的、幽绿色的亮。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照片,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近乎疯狂的微笑。

“001……”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等我……我马上就来接你……”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房间重新陷入了黑暗。

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还在黑暗中发着光。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