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装甲车碾过碎石路,车身在颠簸中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白起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的三人——确切地说,是瞥了一眼后座那两位“乘客”之间的微妙距离。
元沉渊坐得端正,肩线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身边那抹银白本不存在。而司颜则靠在座椅上,银发散落肩头,一双冷眸半阖着,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懒得睁眼看任何人。
只有顾枭夹在中间,坐立不安。
他的目光第三次落在司颜身上,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又在触及对方淡漠的侧脸时咽了回去。
“小绯绯。”
打破沉默的是殷闫。他大咧咧地靠在司颜身侧,一条胳膊还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姿态亲昵得近乎放肆。
司颜没睁眼:“再叫那个名字,我把你舌头拔了。”
“那叫什——血绯队长?”殷闫故意拖长了尾音,笑眯眯地凑近了些,“你看,我对你多好。牧野州,那可是部长的心头肉,我眼睛都没眨就送你了。”
司颜终于睁开眼,侧头看他。
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却又偏偏生了一副极艳的眉眼——眼尾微挑,瞳色极淡,像是西域高原上被风化了千年的琥珀。
“殷闫,”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再提一次牧野州,我就当你在提醒我——该把你们这一车人扔下去。”
殷闫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的笑意却纹丝未动:“行行行,不提。那你总得告诉我,咱们现在去哪儿吧?”
司颜没有回答,只是瞥了一眼身旁的顾枭。
车窗外的戈壁正在褪去,远处隐约可见一片建筑的轮廓。风沙掠过荒原,在天地间拉出一道道昏黄的纱幔。
顾枭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绯姐,这些年你——”
“到了。”
司颜打断了他。
装甲车在一处废弃的哨站前停下。墙体斑驳,铁丝网锈蚀了大半,唯有门框上残留的一枚边防徽记,昭示着这里曾经的身份。
“下车。”司颜拉开车门,动作脆利落。
与此同时,三百公里外的敌方地牢里,血腥气尚未散去。
季景行蹲下身,目光一寸寸扫过林婉儿的尸体。
蛇尾——从腰际以下,人类的双腿被青灰色的蛇鳞取代,尾尖还在微微抽搐,仿佛死亡的信号还未完全传遍这具扭曲的身体。
“改造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秦函还埋在他怀里抽噎,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季景行收回目光,犹豫了一瞬,抬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怕。”
他这辈子哄人的次数屈指可数,翻来覆去也只会这两个字。
秦函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鼻尖蹭在他战术背心的口处,蹭出一小片水渍。
季景行僵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更加僵硬了。
他身后,几名军士已经进入警戒状态。一人检查了林婉儿的尸体,抬头时面色凝重:“队长,是二级嵌合体改造——融合度超过百分之六十。这不是实验室的残次品,是成熟技术。”
“成熟技术?”季景行转过头,目光锐利,“你的意思是——”
“国内做不出这种东西。”那名军士沉声道,“这技术,至少领先我们两个世代。”
季景行沉默了。
他想起地牢里那名受伤的军士说的话——“那东西就是我们异能者的克星,SS级以下的异能者本无法抵挡。”
抑制异能者的装置,成熟的嵌合技术改造,再加上这个地牢里半个月来收集到的情报——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他们在这地牢里潜伏半个月,本以为是在暗处窥伺猎物,如今看来,未必不是对方故意将他们留在这里。
“队长!”另一名军士从地牢深处奔出,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匣子,“找到了——那个抑制装置。不过……”
“不过什么?”
“外壳有自毁程序,我拆不了。强行破开会触发内部熔断,里面的东西就全毁了。”
季景行站起身,动作很轻地将秦函从怀里挪开,低头看了她一眼。
秦函红着眼眶,鼻尖红红的,看起来就是一副被吓坏了的小姑娘模样。她仰头望着季景行,嘴唇微微发抖:“季叔叔,我……我不怕,你去忙你的。”
季景行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转身朝那名军士走去。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瞬间,秦函眼底那层泪雾之下,有什么东西悄然沉了下去。
那不是恐惧的退。
那是一只幼兽,在黑暗中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砰!”
秦初尘一脚踹开临时驻地的房门,将秦函拎进去的动作算不上温柔。
秦函踉跄了两步站稳,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一副认错态度良好的模样。
“哥……”
“别叫我。”
秦初尘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生了一张极好看的脸,眉目深邃,轮廓锋利,此刻却因为压着怒火而显得格外冷厉。
封戾倚在门框上,双手抱,一副看好戏的姿态。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面容冷硬的年轻男子,和一个扎着高马尾、神色练的女人。
“秦函,”秦初尘一字一顿,“你知不知道那个地牢里关的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那里有多危险?”
“我知道——”
“你不知道!”秦初尘的声音骤然拔高,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失态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降了下来,却更沉了几分:“季景行那帮人待在地牢里半个月,是为了任务。你呢?你跑进去是为了什么?好玩?”
秦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没有辩解。
她没法辩解——总不能在秦初尘面前说“我是为了进去看看那个抑制异能者的装置长什么样”。
那她哥大概会当场把她锁进保险柜里。
“行了。”封戾懒洋洋地开口,“人没事就行。初尘,你吓到她了。”
秦初尘没理他,盯着秦函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
秦函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那只手落在她头顶,力道却出乎意料地轻。
“你知不知道,”秦初尘的声音哑了几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推开门看到那个男人抱着你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秦函抬起头。
“我在想,”秦初尘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如果我再晚来一步——”
他没说完。
但秦函听懂了。
她鼻子一酸,猛地扑进秦初尘怀里,声音闷闷的:“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秦初尘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收紧了手臂。
封戾看着这一幕,无声地勾了勾唇角,转身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门外,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人靠墙站着,见他出来,低声问:“队长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封戾笑了笑,“他妹妹就是他的软肋,捏一下能疼三天。”
“那个季景行呢?”冷硬男子开口,“队长好像……对他很有敌意。”
封戾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你要是看到自己妹妹被一个陌生男人抱在怀里哭,你也会很有敌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那个男人看秦函的眼神——”
封戾没有说下去,只是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地牢里,季景行对着那个金属匣子沉默了许久。
“先带回去。”他最终开口,声音沉稳,“让总部的人拆。在这之前——”
他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军士,目光最后落在那名受伤的同伴身上。
“今晚休整,明早四点撤离。”
“是。”
军士们领命散去,地牢里渐渐安静下来。
季景行独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打翻的牛——那是他特意为秦函带的。
牛洒在泥土里,已经渗了大半,只剩下白色的水渍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蹲下身,将空了的纸杯捡起来,捏在手里。
“……哥。”
秦函那一声“哥”还在他耳边回响。
季景行闭了闭眼,将纸杯捏扁,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站起身,朝地牢外走去。
路过林婉儿的尸体时,他停了一瞬。
蛇尾已经彻底僵直,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她的脸上还残留着生前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里藏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季景行喃喃重复了一遍她死前的话,目光微沉。
十七岁的改造人,与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斗了十几年,最后死在对方怀里——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从来不是死亡本身。
而是一个人在临死前,终于承认自己输了。
季景行收回目光,大步走出地牢。
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几点灯火。
他站在那里,任由夜风吹过衣领,将最后一丝暖意带走。
“队长。”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那名受伤的军士,撑着墙壁走了出来。
“你怎么出来了?回去休息。”
“队长,”那名军士没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那个小姑娘……您认识?”
季景行沉默了片刻。
“不认识。”
“那您为什么——”
“她需要帮忙。”季景行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在那里,顺手而已。”
那名军士看了他许久,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是。”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季景行的背影站在夜色里,肩线笔直,脊背挺拔,像一把在荒原上的刀。
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攥紧了。
——队长这次真的栽了。
那名军士在心里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