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之下,桃花林中落英缤纷。
怜锦蹲在溪水边,指尖揉搓着新采的药草。溪水清澈见底,几片桃花瓣随波流转。
忽然,一道黑影顺流漂下,停在身侧。刺目的红从那人身下漫开,像一朵猝然绽放的花。
她蹙眉,轻叹一声。
“既然能闯入这片桃花林,便也算是你我有缘。”她挽起袖子,费力将昏迷之人拖上岸,指尖触到他腕间脉搏时,眉梢微挑,“只是这溪水被你染得如此艳丽——你待要如何赔我?”
无人应答。
她蹲下身,手托下巴打量那张苍白的面容,低声自语:“罢了,权当行一善。不过待你醒来,须得亲手将这溪水清理净,半点红迹也不许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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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睛——”
竹舍中,离烬猛然坐起,手指触到眼上绑带,心头一沉。
“别动。”
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清冽如泉水击石。
他猛地转头,面向声源,浑身绷紧。
“你这人真是奇怪。”怜锦缓步走近,坐在床边,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我好不容易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非但不谢,还这般凶神恶煞。”
离烬喉结微动,压下腔里翻涌的情绪:“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只是想知道,我的眼睛——”
“我正要问你。”她语气淡下来,却莫名让人听出一丝理直气壮,“你浑身是血,染红了我的整条小溪。待你痊愈之后,须得亲自清理净。”
离烬沉默片刻,竟觉有几分好笑。他松下一口气,声音里带出些许无奈:“好。待我好了,姑娘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怜锦心中一喜,却强压住情绪,故作严肃道:“你身上中了三种剧毒,互相冲撞才导致暂时失明。毒清之后,眼睛自然会好。”
“三种……”离烬心头一震。他中的毒,不知难倒多少名医。这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需要多久?”
“三天。”
“三天?!”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在下离烬,不知姑娘——”
“怜锦。”
“春风拂野盛世怜,十里桃花缀云锦。”他低声念出这两句,似在品咂,“好名字。”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怜锦说着又坐回床边,声音里带出几分雀跃,“师父说当年捡到我时,我正躺在桃树下,花瓣落了一身,便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离烬安静地听。他看不见她的容貌,却觉得她定然如桃花一般明媚。
“哦,对了——”她忽然凑近。
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混着桃花气息扑面而来。离烬呼吸一窒,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为了救你,差点……哎呀,差点忘了戴上。”
她拿到东西后又坐了回去。那阵香气倏然远离,离烬心中莫名泛起一丝失落。他压下这古怪的情绪,轻声问:“是什么?”
“我的平安铃。”铃铛清脆的声响随着她系回脚腕的动作,叮叮当当地漾开,“小时候我贪玩,在桃花林里迷了路。师父找了很久才在一棵桃树下找到我。从那以后,他便打了这副铃铛脚链,嘱咐我一直戴着——这样不管我走到哪里,他都能循着铃声找到我。”
离烬沉默片刻,心里莫名一动:“那你师父……现在还好吗?”
铃铛声停了。
“他过世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如今的桃花林,就只剩我一个人。”
离烬心中一紧,想开口安慰,喉间却像堵了什么。
幸好她很快敛起情绪,语气恢复如常:“你先休息,我去准备晚饭。”
她起身走向门外,每一步都伴着清亮的声音。离烬面朝那个方向,嘴唇微张,终究什么也没说。
那铃声渐渐远了。
“你要走了?”
桃花纷飞的小径上,怜锦怔在原地。
一年了。离烬的双眼早已痊愈,他留在林间,劈柴、挑水、陪她采药,无微不至。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独居,却不知不觉间将他当成了至亲。
离烬望着她,心中亦是不舍。可他有未了的事,有必须面对的人。桃花林太净了,他不该把这些脏东西带进来。
“锦儿,等我处理完必须做的事,一定会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
离烬心头一热,几乎就要答应。可他闭了闭眼,压下那瞬间的冲动。
“锦儿乖。”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三年。就三年。我一定回来。”
怜抿住唇,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掉泪。她忽然弯下腰,解下一只脚链,郑重放入他掌心。
“平安铃你带着。”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我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他握紧那只铃铛,指节泛白。
“好。”
他转身,走入纷飞的桃花中。
怜锦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花雨吞没。铃声渐远,风里只剩下花瓣簌簌落下的声音。
她低下头,看着脚腕上仅剩的那只铃铛,忽然想起五年前——师姐也是这样离开的,说会回来,却再也没了音讯。
离烬,这一次……你真的会如约归来吗?
第一年,桃花开得极好。
怜锦照旧采药、晾晒、分拣,子和从前别无二致。只是她偶尔会多摆一副碗筷,待到坐下时再默默收走。
她改不掉这个习惯。
有时她熬了药茶,仍会倒上两杯,端起自己那杯时才想起另一杯无人来饮。夜里读到师父留下的医书,遇到晦涩之处,张口欲问,却只换来一室寂静。
离烬在时也不怎么说话。他大多时候只是坐在竹舍外的石桌旁,安静地听她絮叨今天采了什么药、哪株草长得好看、溪水里又多了一尾小鱼。她说什么他都听着,偶尔应上一两个字,但她知道他在听。
他看不见的那段子,她曾故意放轻脚步,想看他能不能发觉。谁知她刚绕到他身后,他便微微侧过头来,低声说:“你的铃铛不响,我倒有些不习惯了。”
那时她笑他耳朵灵得像只狐狸。
如今想来,那个冬天——他双眼未愈、只能倚在门边听她走来走去的那段时——竟是她这些年最热闹的一个冬天。
铃铛在脚腕上轻轻晃动,叮叮当当地响着。她低头看了一眼。
还剩一只。
第二年秋,怜锦在溪边洗药时,忽然发现溪水清得过分。
她怔了一瞬,想起两年前今,这溪水曾被染得通红。她蹲在岸边,对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讨价还价,说些“你待要如何赔我”的浑话。
其实她心里清楚,那不过是因为太久没与人说话,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能喘气的,便忍不住要逗弄两句罢了。
她救了那么多人,从没要过什么回报。师父在世时常说,医者之心当如流水——润物无声,不索不取。
可她偏偏对这个人开了口。
而他竟认认真真地应了。
离烬伤愈之后,真的每天提着木桶去溪边,一桶一桶地换水,直到她说“行了,净了”才罢休。她当时笑得前仰后合,说他傻——溪水是活的,流两天自然就清了。
他站在溪水里,浑身湿透,面无表情地说:“我答应过你。”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虽然冷着一张脸,骨子里却执拗得可爱。
她低头看向脚腕上的铃铛,轻轻晃了晃。
叮当。
只剩一只了。
第三年春,桃花如期盛开。
怜锦站在小径尽头,望着那片纷飞的花雨,忽然想起离烬离开那天的情形。
他说三年。
她数着子过了三年。
一千多个夜,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溪水依旧清澈,药草依旧茂盛,竹舍依旧安静。脚腕上那只铃铛依旧叮当作响,只是再没有人会对她说——
“你的铃铛不响,我倒有些不习惯了。”
她低下头,指尖抚过冰凉的铃铛,忽然觉得这三年比之前五年都要漫长。
原来孤独这东西,尝过陪伴之后,才真正懂得它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