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宫闭宫静养,皇帝咳血昏迷的消息,终究没能完全封锁住。
朝野暗流汹涌,人心浮动。有传言说陛下已然病入膏肓,有说只是急怒攻心,需长期静养。内阁几位老臣与宗室亲王数次求见,皆被以陛下口谕,需绝对静养为由挡了回来,只偶尔能从当值的太医口中,探得些龙体孱弱,需徐徐图之的模糊言辞。
凤仪宫却似乎成了这漩涡中,诡异的平静之地。皇后沈清韫以侍疾为由,每都会去乾元宫外“问安”,隔着殿门聆听太医禀报,然后“忧心忡忡”地回转。长公主赵晗则依旧病在凤仪宫偏殿,深居简出,对外只称“前次落水,寒气侵体,又添忧思,沉疴反复”,需皇后亲自照料。
这姐妹情深、共克时艰的景象,落在某些人眼中,却成了绝佳的把柄与可乘之机。
柳贵妃柳如烟,便是其中之一。
自赵珩病倒,她便被变相地隔绝在了乾元宫外。皇帝昏迷不醒,她往的恩宠与跋扈,顿时失了基。父亲柳承宗虽暂代北境军务,但沈家余威犹在,朝中阻力不小,且皇帝病重,这暂代能代多久,还未可知。她敏锐地感觉到,自己,乃至柳家的荣华,正随着赵珩的病情,一同悬于一线。
而皇后沈清韫,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即将随着沈家一同倾覆的女人,却因着侍疾和照顾长公主的名义,频繁出入乾元宫,隐隐竟有了几分代掌宫闱的意味!这让她如何甘心?!
更让柳如烟心惊的是,乾元宫闭宫后,她安在里面的几个眼线,先后以各种理由被调离或“犯错”被处置,如今她对里面的情形,几乎一无所知。而皇后那边,却似乎总能得到最准确的消息。
一定有问题!皇后和那个病秧子长公主,一定在暗中搞鬼!说不定,陛下的病,都跟她们有关!
一个恶毒而大胆的计划,在柳如烟焦灼的脑海中逐渐成形。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她要让沈清韫身败名裂,彻底失去贤后的名分,甚至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她想起前些子,娘家哥哥送进宫来的一名奇人,据说擅用些江湖下三滥的迷香、春药之物。若是能寻个机会,将沈清韫与某个外男捉奸在床,届时,无论陛下是死是活,沈清韫都必死无疑!沈家也会因此罪上加罪,永世不得翻身!
至于外男的人选,柳如烟阴冷一笑。守卫乾元宫的一名年轻副统领,似乎对皇后颇为敬重,偶尔还会帮着递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便是他了,到时人赃并获,看他如何辩解,皇后又如何自处!
柳如烟利用宫中仅存的一些人脉,花重金买通了凤仪宫一个负责洒扫的低等宫女,又让那奇人配制了据说能让人意乱情迷、事后却记忆模糊的熏香和助兴药物。
她计划,就在三后,皇后侍疾归来,疲惫就寝的深夜动手。届时,她会亲自带着偶然听闻风声、前来护驾的侍卫,以及几位“恰好在宫中”的宗亲命妇,撞破这桩宫廷丑闻!
她要让沈清韫,在最屈辱、最不堪的时刻,被彻底踩进泥里!
三后,深夜,凤仪宫。
秋夜深浓,寒露渐重。宫中各处早已下钥,只余巡逻侍卫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与风吹过檐角铜铃的细响。
沈清韫自乾元宫问安归来,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一丝凝重。赵珩的情况比太医对外宣称的更糟,已近于昏聩癫狂,时常胡言乱语,偶尔清醒片刻,也是疑神疑鬼,暴戾异常。太医私下暗示,恐拖不过这个冬天。而朝中,要求面圣、立储甚至太后垂帘的声音,已渐渐压不住了。
她遣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了两个心腹宫女在殿外守着,自己揉着额角,走向内殿,准备卸妆安寝。
就在这时,一股极淡、却甜腻得有些异常的香气,悄然在殿内弥漫开来。沈清韫脚步微顿,皱了皱眉。这香气,不似她平用的任何熏香。而且,她似乎觉得有些头晕,身体也莫名有些发热。
不对!
沈清韫心头警铃大作,立刻屏住呼吸,疾步走向窗边,想推开窗户。然而,手脚却莫名有些发软,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让她脸颊泛红,呼吸急促。
是那种药!柳如烟!她竟敢!
沈清韫又惊又怒,强撑着最后的清明,想要唤人,却发现喉咙涩,竟发不出太大的声音。而殿外,本该守着的宫女,此刻竟毫无动静。
与此同时,内殿通往偏殿的那道小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影,踉跄着扑了进来,带着一身更浓烈的、相似的甜腻香气,还有男人粗重的喘息。
正是柳如烟安排的那名副统领!他显然也中了药,双目赤红,神智不清,口中含糊地喊着“娘娘”,直直朝着沈清韫扑来!
沈清韫心中一片冰冷绝望,拼尽全力向旁边躲闪,却因药力而动作迟缓,被那副统领一把抓住了衣袖!
“放肆!”她厉声呵斥,声音却软弱无力。
眼看那副统领失去理智,就要将她扑倒——
“砰!”
旁边一道身影,迅如闪电般袭来,一脚狠狠踹在那副统领的口!力道之大,竟将那身强力壮的武将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中柱子上,闷哼一声,滑倒在地,竟直接晕了过去。
沈清韫惊魂未定,抬眼看去。
是苏妄。
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寝衣,赤着脚,长发披散,脸色在昏暗的宫灯下显得异常苍白,可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冰冷的怒意与机。
她站在那里,明明身形纤弱,却仿佛一柄出鞘的绝世利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你……”沈清韫张了张嘴,身体内的热浪与药力却越来越凶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视线也开始模糊。
苏妄已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触手一片滚烫。她脸色更冷,目光扫过殿内那甜腻香气的来源——一个被悄悄放置在角落的鎏金香炉。她指尖一弹,一缕微不可查的内力击出,将那香炉打翻,里面的香饼滚落出来,迅速被踩灭。
“柳、如、烟。”苏妄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意几乎凝成实质。她早知这女人不会安分,在凤仪宫内外都布了些防备,却没料到对方竟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还差点让她得逞!
“热……公主……我好热……”怀中的沈清韫已彻底被药力控制,无意识地在她怀里蹭着,脸颊红,凤眸迷离,平端庄的皇后仪态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惊心动魄的、纯然诱惑的媚态。她本能地寻找着清凉的源泉,手臂缠上苏妄的脖颈,滚烫的唇胡乱地印在苏妄的锁骨、颈侧。
苏妄身体一僵,一股燥热也悄然窜起。但她强自压下,知道此刻不是时候。她必须立刻解决外面的麻烦,否则等柳如烟带人捉奸而来,看到这副景象,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她当机立断,一把将神智不清的沈清韫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凤床,将她放在床上,用锦被盖好,然后,她自己迅速脱掉外袍,只着贴身小衣,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将沈清韫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覆盖住她,同时拉过锦被,将两人从头到脚蒙住。
几乎就在她做完这一切的下一秒——
“砰!”
凤仪宫正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给本宫搜!定要抓住那宫闱的奸夫!”柳如烟尖利而亢奋的声音,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侍卫的甲胄碰撞声、以及几位宗亲命妇惊疑不定的低呼,一同涌入了殿内。
火把的光芒瞬间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柳如烟一马当先,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恶毒,目光急不可耐地扫向凤床方向。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沈清韫衣不蔽体、与男人纠缠的丑态,看到了自己即将登上后位的辉煌未来!
然而——
预想中不堪入目的画面并未出现。
凤床上,锦被隆起,微微起伏,似乎有人,却不见奸夫踪影。
柳如烟一愣,旋即厉声道:“掀开被子!定是藏在了里面!”
两名侍卫上前,有些犹豫。
“本宫让你们掀开!”柳如烟尖声催促。
侍卫无法,只得伸手,抓住锦被一角,猛地掀开——
“啊——!”
几声短促的惊呼响起,几位命妇慌忙侧目或掩面。
锦被之下,并非她们预想的皇后与“奸夫”。
而是两个人。
皇后沈清韫紧闭双眼,依偎在一个同样只着贴身小衣、墨发披散的女子怀中,两人发丝交缠,脸颊相贴,姿态是说不出的亲密与……暧昧。皇后脸色红,呼吸微促,似在沉睡,又似在不安地梦呓。而那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的女子……
众人定睛一看,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是长公主赵晗!
那位久病深居、苍白病弱的长公主!
此刻,她正缓缓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清澈平静,没有丝毫睡意被惊扰的茫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意。她目光如刀,缓缓扫过闯进来的众人,最后,定格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遭雷击的柳如烟脸上。
“柳贵妃,”苏妄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清晰无比,字字如冰,“深夜带兵擅闯皇后寝宫,惊扰凤驾,你是要造反吗?”
“我……我……”柳如烟张口结舌,脑子嗡嗡作响,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怎么会是长公主?!那个男人呢?!她安排的人呢?“不,不是,臣妾接到密报,说,说皇后宫中藏有奸夫,恐对皇后凤体不利,特来,特来护驾……”
“奸夫?”苏妄微微挑眉,目光扫过地上昏迷不醒的副统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讥诮,“贵妃指的,可是地上这位?”
众人这才注意到,柱子旁还倒着一个昏迷的侍卫副统领。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位年长的郡王妃惊疑不定地问。
“本宫也想知道。”苏妄的目光重新回到柳如烟脸上,那眼神锐利如箭,仿佛要将她钉穿,“本宫今夜心绪不宁,恐皇后娘娘独寝不安,特来相伴。方才入睡不久,便听闻异动,似有贼人潜入。本宫惊醒,正欲查看,便见此人鬼鬼祟祟,意图不轨,本宫情急之下,出手将其制服。还未及唤人,贵妃便带着这许多人,闯了进来,口口声声‘捉奸’……”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柳贵妃!你口口声声为皇后安危,却带着外男与命妇深夜直闯皇后寝榻!见到本宫与皇后同眠,不思请罪,反而污言秽语,指鹿为马!你到底是来护驾,还是来构陷中宫,败坏皇室清誉?!”
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更将柳如烟捉奸的行为,定性为构陷中宫,败坏皇室清誉的大罪!
柳如烟浑身发抖,如坠冰窟。她看着床上相拥的两人,再看看地上昏迷的副统领,又看看周围命妇们怀疑、审视的目光,知道自己完了!全完了!计划彻底失败,还落下了天大的把柄!
“不……不是的!长公主明鉴!臣妾……臣妾是听信谗言,一时糊涂!臣妾绝无构陷皇后之心啊!”柳如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慌忙辩解。
“听信谗言?”苏妄冷笑,“是何谗言?从何而来?贵妃既然收到密报,为何不先禀报本宫或皇后,反而擅自带兵闯入?你眼中,可还有宫规,可还有君上?!”
她每问一句,柳如烟的脸色就白一分,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还有,”苏妄的目光落在那被打翻的香炉上,“殿内这甜腻迷香,又是从何而来?莫非,也是那谗言的一部分,用来助那奸夫行事?”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再变。迷香!这可是宫廷大忌!
柳如烟面无人色,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她知道,自己彻底栽了。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苏妄不再看她,转而看向几位惊疑不定的命妇,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夜之事,诸位也看到了。贵妃柳氏,听信谣言,擅闯宫闱,惊扰皇后凤驾,更以迷香秽乱宫廷,其心可诛。本宫身为嫡长公主,陛下静养期间,有护卫宫闱、肃清奸佞之责。柳氏,即起,褫夺封号,打入冷宫,听候发落。其父柳承宗,教女无方,即刻卸去北境代帅之职,回京待参!”
她顿了顿,看向地上昏迷的副统领:“此人,交由慎刑司,严加审讯,务必问出幕后主使及同党!凤仪宫上下宫人,护主不力,各领三十杖,以儆效尤!”
一连串命令,净利落,条理分明,带着久居上位的决断与气势,哪里还有半分平病弱柔顺的模样?
几位命妇心中震撼,看着床上那个苍白却眸光慑人的长公主,又看看跪地如烂泥的柳贵妃,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纷纷低头应是。
侍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柳如烟拖了出去,又抬走了昏迷的副统领。宫人战战兢兢地清理殿内,更换熏香。
很快,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苏妄,和怀中因药力未退、依旧不安扭动的沈清韫。
命妇们识趣地告退。苏妄挥退了所有宫人,关上殿门。
直到此时,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沈清韫的药效似乎达到了顶峰,她难受地蹙着眉,无意识地撕扯着自己的衣襟,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口中发出细碎难耐的呜咽,身体滚烫,紧紧贴着苏妄微凉的身体,本能地索取更多。
“赵晗……热……难受……”她迷蒙地睁开眼,凤眸中水光潋滟,带着全然的依赖与渴求,手指胡乱地抚摸着苏妄的脸颊、脖颈,“帮我……”
苏妄喉咙发,身体里那簇被强行压下的火苗,再次熊熊燃烧起来。她看着怀中人动情诱人的模样,理智的弦,在今晚接连的惊变与此刻视觉的冲击下,终于崩断。
去他的循序渐进!去他的徐徐图之!
这个女人,是她的!从灵魂到身体,都只能是她的!
“清韫,”苏妄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看着我,我是谁?”
沈清韫茫然地看着她,眼神聚焦了片刻,似乎在辨认,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药力催发的妩媚与一种奇异的清明,她伸手勾住苏妄的脖子,主动吻上她的唇,含糊而坚定地低喃:
“苏妄……我的……苏妄……”
轰——!
最后一丝迟疑,烟消云散。
苏妄反客为主,深深地回吻她,同时挥手,床帐层层落下,掩去一室春光。
这一次,没有喂药时的试探,没有平的调笑。
只有最直接、最炽烈、最原始的占有与结合。
凤榻之上,锦被翻浪,娇吟低喘,交织成最动人的乐章。
苏妄用她的唇,她的舌,她的指尖,她的身体,寸寸点燃沈清韫,也带着她攀上一波又一波从未体验过的极致欢愉。汗水交融,气息相缠,灵魂在极致的中颤抖共鸣。
“说,你是谁的人?”苏妄在沈清韫耳边,咬着她的耳垂,问。
“你……你的……是苏妄的……”沈清韫破碎地回应,承受着灭顶的浪。
“叫我的名字。”
“苏妄……苏妄……啊!”
“记住这种感觉,记住今晚,记住是谁在爱你。”
一夜癫狂,不知几时方歇。
翌,柳贵妃构陷皇后,被长公主当场拿下,打入冷宫的消息,如同了翅膀,飞遍宫廷内外,朝野上下。
与之一同传开的,还有柳承宗被夺职回京待参,柳家势力遭受重创的消息。朝堂之上,风云再变。原本依附柳家、或观望的一些人,开始悄然转向。
而凤仪宫夜半捉奸,最终却发现是长公主忧心皇后,相伴而眠的佳话,也在某种刻意的引导下,变成了姐妹情深,共御奸佞的美谈,巧妙地掩盖了那一夜真实的惊心动魄与旖旎风流。
至于那迷香与副统领,慎刑司的审讯果然挖出了柳如烟是唯一主使,证据确凿,再无翻案可能。
乾元宫内,赵珩在偶尔清醒的片刻,听闻了柳如烟的结局,只是木然地睁着眼,望着帐顶,眼中一片死寂的灰败,再无半分波澜。他似乎,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十后,朝会。
因皇帝病重久不视朝,朝政已由内阁与几位顾命老臣暂理。然而,国不可一无君,北境虽暂稳,但内忧外患并未解除,立储或确立摄政之事,已到了不能再拖的地步。
这一,久未露面的长公主赵晗,竟在皇后沈清韫的陪同下,出现在了金銮殿侧方的珠帘之后。
她依旧一身素淡宫装,脸色苍白,身形纤弱,由宫女搀扶着,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当她在帘后坐下,抬起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平静地扫过殿下众臣时,一股无形的、沉静而强大的威压,却悄然弥漫开来,让原本有些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大人,”开口的是沈清韫。她今穿着正式的皇后朝服,妆容端庄,神色肃穆,眉宇间是历经风波后的沉稳与坚毅,“陛下龙体违和,需长期静养,无法理政。然国事繁杂,不可久旷。今请长公主殿下临朝,与诸位共议,当务之急,该当如何?”
殿下一片寂静。众臣心思各异。有老臣欲言又止,有少壮派目光闪烁,亦有人垂首不语。
终于,一位须发皆白的三朝元老,颤巍巍出列,对着珠帘一揖:“老臣斗胆。陛下无子,宗室之中,亦无合适继嗣人选。国本动摇,非社稷之福。为今之计,择贤能宗亲摄政,以安天下之心。”
就在这时,珠帘之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众人顿时噤声,看向帘后。
苏妄缓缓抬起手,身旁的内侍立刻递上一卷明黄诏书。
“此乃陛下……清醒时,口授,由本宫与皇后共同见证,内阁首辅赵大人执笔的诏书。”苏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久病后的虚弱,却奇异地有种定鼎乾坤的力量。
内侍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凉德,嗣守丕基,自御极以来,夙夜惕厉,然天不假年,沉疴难起,恐负先帝之托,万民之望。皇姊赵晗,朕之同气,性秉淑慧,睿智天成,虽体弱多病,然仁孝端方,深明大义,堪为天下楷则。皇后沈氏,端庄贤淑,秉心公正。值此国事维艰之际,为固国本,安社稷,特命:皇姊赵晗,晋封镇国长公主,加授监国之权,总揽朝政,代朕行天子事。皇后沈氏,从旁辅弼,共理阴阳。一应军国重务,皆由镇国长公主裁决,百官需尽心辅佐,不得有违。钦此。”
监国!镇国长公主!代行天子事!
诏书念罢,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这诏书……是真是假?陛下真的清醒过?还下了这样的诏书?将江山权柄,交给一个久病、从未涉政的长公主?
然而,诏书上玉玺鲜红,内阁首辅的签字画押清晰可见。更重要的是,宣读诏书后,那位德高望重的首辅赵大人,已颤巍巍出列,对着珠帘深深一揖:“老臣,谨遵陛下旨意,恭请镇国长公主殿下监国!”
紧接着,又有数位重臣、宗亲出列附和。
反对?质疑?诏书玉玺俱全,见证者皆是重臣,皇帝病重无法对质,此刻跳出来质疑,便是抗旨不尊,形同谋逆!更何况,柳家前车之鉴犹在,皇后与长公主如今明显已联手,掌控了宫闱,甚至可能连陛下的病情都在她们掌握之中。
一些心思活络的,已开始飞快权衡利弊。长公主虽体弱,但观其近行事,手段果决狠辣,绝非易于之辈。皇后背后站着沈家余威。如今诏书已下,名分大义已定,再反对,恐无好下场。不如顺势而为。
渐渐地,附和之声越来越多,最终,殿内百官,无论情愿与否,皆俯身下拜:
“臣等谨遵陛下旨意,恭请镇国长公主殿下监国!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珠帘之后,苏妄缓缓站起身。隔着晃动的珠串,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匍匐的众人,琉璃色的眸底,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
“众卿平身。”她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监国长公主应有的威仪,“既蒙皇弟信重,托以国事,本宫自当竭尽驽钝,与众卿共扶社稷。还望众卿戮力同心,各司其职,勿负皇恩。”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殿下!”
苏妄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旁的沈清韫。沈清韫亦看向她,两人视线在空中交缠,无需言语,已明彼此心意。
第一步,成了。
退朝后,苏妄并未回凤仪宫,而是与沈清韫一同,来到了乾元宫。
寝殿内,药味浓得化不开。赵珩形容枯槁地躺在龙床上,双目空洞地望着帐顶,只有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听到脚步声,他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来人。
当看到并肩而立、衣着华贵、气度已然不同的苏妄与沈清韫时,他死寂的眼中,骤然迸发出强烈的、混杂着震惊、怨毒、恐惧与难以置信的光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苏妄缓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琉璃色的眸子里,没有同情,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皇弟,”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方才朝会,百官已奉你诏书,恭请本宫监国了。你放心,这万里江山,本宫会替你……好好看着的。”
赵珩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对了,”苏妄仿佛才想起什么,微微侧身,看向身后的沈清韫,对她伸出手,语气自然而亲昵,“清韫,过来。”
沈清韫微微一怔,随即明白她的意图。她看着床上那个曾是她夫君、却将她与家族推入绝境的男人,眼底最后一丝复杂也归于平静。她抬步,走到苏妄身边,将自己的手,放入苏妄等待的掌心。
苏妄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举到赵珩眼前。
然后,在赵珩骤然瞪大到极致、几乎要裂开的眼眶注视下,苏妄低下头,在沈清韫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而坚定的吻。
不是浅尝辄止,而是一个清晰无误的、宣告所有权与亲密关系的吻。
沈清韫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甚至微微仰头,回应了这个吻。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既然心已归属,那便没什么可遮掩,也没什么可畏惧。
一吻毕,两人分开些许,气息微乱,眼中却只有彼此。
苏妄转头,重新看向床上如遭酷刑、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的赵珩,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冰冷刺骨的笑意。
“还有件事,忘了告诉皇弟。”
“清韫,”她紧了紧相握的手,目光温柔地落在沈清韫脸上,声音清晰无比,一字一句,敲在赵珩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从今往后,是我的皇后了。”
“你的江山,你的后宫,你曾经拥有的一切……”
“现在,都归我了。”
“放心,养病期间,我会和清韫,一起‘好好’照顾你的。”
说完,她不再看床上那个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绝望死灰的“皇帝”,牵着沈清韫的手,转身,并肩走出了这座充满药味与衰败的宫殿。
阳光从殿门外涌入,为相携而去的两道身影镀上耀眼的金边。
殿内,龙床上,赵珩死死瞪着她们消失的方向,眼球暴突,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不甘、怨毒、却又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嘶吼,随即,彻底晕死过去,唯有那狰狞扭曲的面容,昭示着他临死前承受的、比凌迟更甚的屈辱与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