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北境战事胶着。赵珩“御驾亲征”的效果,在初期的确提振了些士气,但随着战事深入,这位从未真正经历过沙场残酷的年轻帝王,与久经战阵、经验老辣的北狄铁骑主帅之间的差距,便暴露无遗。
他好大喜功,急于求成,屡次否决沈巍等老将稳妥的防守反击策略,强令冒进,结果中了北狄诱敌深入的圈套,数万精锐被困于“鬼哭峡”,死伤惨重。若非沈巍拼死率亲兵突围,将他从乱军中抢出,这位天启帝怕是要直接龙驭上宾。
然而,经此一役,沈巍也身负重伤,麾下最精锐的沈家军折损近半,元气大伤,北境防线摇摇欲坠。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弹劾沈巍指挥失误、护驾不力、有通敌之嫌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内阁。而天子临危不乱,身先士卒,力挽狂澜的捷报,实为惨胜后勉强将北狄退五十里,也随之适时地由赵珩的心腹八百里加急送回,字里行间,将赵珩塑造成临危不惧、激励将士的英主,而沈巍的失误与救援迟缓,则被春秋笔法,隐约提及。
太液池落水、栏杆断裂的意外,最终以一个倒霉的低等工匠不慎使用了朽木顶罪,不了了之。柳贵妃的禁足早已解除,甚至因在陛下亲征期间,忧思过甚,凤体违和,更得了赵珩几番抚慰的旨意,风头隐隐有盖过凤仪宫之势。
凤仪宫内,却异乎寻常的平静。
沈清韫自那与苏妄交心后,仿佛变了个人。她不再像从前那般,将所有情绪压抑在完美的皇后仪态之下,对后宫琐事也不再过分“大度”忍让。
她开始在苏妄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的引导下,悄然梳理着凤仪宫的人手,不动声色地剔除一些眼线,又通过一些极隐秘的渠道,与宫外沈家旧部、乃至一些对赵珩近年来苛政与猜忌不满的朝臣,建立了若即若离的联系。
她学得很快,从纷杂的信息中捕捉关键,利用规则反击暗算,布下看似无害实则致命的陷阱,苏妄将自己从无数小世界积累的、关于权谋、人心、乃至一些超越这个时代的信息战手段,以闲聊的方式,一点点渗透给她。
她们的关系,也在这种朝夕相处、耳鬓厮磨、共同谋划的微妙氛围中,发生着某种质变。
喂药时唇齿相依的暧昧早已成了常,沈清韫从最初的羞窘无措,到后来已能面不改色地奉命行事,甚至偶尔,在苏妄得寸进尺时,会反将一军,用那双恢复了神采的凤眸,斜睨她一眼,带着点不自知的娇嗔风情,让苏妄心头发痒,又不敢得太紧。
她知道,沈清韫骨子里仍是那个骄傲坚韧的将门之女,需要时间,需要契机,才能让她彻底正视并接纳这份早已超越救命之恩与同盟之谊的感情。
这,北境惨胜与弹劾沈巍的消息,几乎同时传入宫中。
沈清韫捏着那份来自父亲心腹、用暗语写就的密信,指尖冰凉,脸上血色尽褪。信上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陛下中伏,父重伤突围救驾,沈家军损兵折将,陛下似有迁怒之意,朝中弹劾已起,望娘娘早作打算。
“早作打算……”沈清韫喃喃重复,心头一片冰冷。还能如何打算?父亲重伤,军权削弱,朝堂攻讦,君王猜忌,赵珩这是要将沈家,连同她这个皇后,入绝境!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冰冷的手背。苏妄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那密信,琉璃色的眸底一片冰封的平静。
“他命倒是大。”苏妄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喜怒,“鬼哭峡那样的绝地,竟也能被沈老将军拼死救出。”
沈清韫猛地转头看她,眼中是深切的忧虑:“他回来了,带着对沈家的猜忌和怒火回来了,父亲重伤,军中威信受损,朝中那些魑魅魍魉,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回来又如何?”苏妄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缓缓划过,带着安抚的力道,也带着某种冰冷的决断,“他既然敢将你和沈家到这一步,就该想到,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
她微微俯身,靠近沈清韫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低道:
“你真以为,他这次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沈清韫心头一跳,倏然抬眼看她。
苏妄直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被秋风吹得飒飒作响的梧桐,语气悠远:“北境苦寒,伤病最易缠绵。尤其是惊惧交加,旧伤未愈,又添新忧之下。从北境回京,千里迢迢,车马劳顿,谁知路上会不会有什么‘意外’,让伤势加重,乃至……药石罔效呢?”
沈清韫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心脏狠狠一缩,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颤栗席卷全身。她看着苏妄逆光而立、显得有些模糊却无比挺直的背影,那个看似荒谬却又无比诱人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让他再也回不来。
“可是……”沈清韫听见自己涩的声音,“父亲重伤,沈家军新败,朝中我们没有足够的力量。若他在回京路上出事,天下人只会怀疑是沈家心怀怨恨,弑君报复!届时,沈家便是万劫不复!”
“谁说一定要在路上?”苏妄转过身,光影在她脸上分割出明暗的界限,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在暗处显得格外幽深,“谁说一定要用力量?”
她走回沈清韫面前,抬起手,指尖虚虚点在她心口,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
“有时候,人的,未必是刀。”
“可以是流言,可以是猜忌,可以是……他自己的身体,和他那颗,早已被权势和猜疑腐蚀殆尽的心。”
苏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人性幽微的冷酷。
“等着看吧,皇后娘娘。”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冰凉的弧度,“我们的好皇弟,会带着赫赫战功和一身伤病回来的。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帮他……”
“好好养病。”
沈清韫看着她眼中的冷静与笃定,心底那最后一丝恐惧与犹豫,竟奇异地,被混杂着恨意与决绝的浪淹没了。
是啊,赵珩何曾对她,对沈家,有过半分夫妻之情、君臣之义?他用沈家的血铺路,用她的后位做枷锁,如今还要用整个沈家的覆灭,来成就他的英明与伟业!
凭什么,她要坐以待毙?凭什么,沈家要成为他帝王之路的祭品?
既然他已将刀架在了脖子上……
那便,看看谁的刀,更快,更利,更……出其不意。
沈清韫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沉静与凛冽,她伸出手,主动握住了苏妄微凉的手指,用力收紧。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苏妄反手与她十指相扣,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她的皇后,终于,要亮出爪牙了。
一个月后,深秋。
赵珩的凯旋大军,终于抵达京郊。
没有预想中的夹道欢迎,万民朝拜,皇帝銮驾是悄无声息、在重重禁军护卫下,连夜入的城。知
情者透露,陛下在北境受了“风寒”,又因“忧心国事,积劳成疾”,龙体违和,需静养,暂免了凯旋大典与百官朝贺,径直回了乾元宫。
同时,一道明发上谕,震惊朝野:镇国大将军沈巍,年迈体衰,不堪戍边重负,且此次北境之战“调度失当,致使王师受损”,念其往功劳,死罪可免,但需卸去北境统帅之职,即回京荣养,其麾下兵马,由皇帝新提拔的几位“心腹将领分别接管。
夺权,削职,召回,一气呵成。
而针对沈家的弹劾,在皇帝“病中”的默许甚至暗中推动下,愈演愈烈。从“军械采买不清”,到“纵容家奴欺压乡里”,再到更骇人听闻的“与北狄暗中交通,养寇自重”……桩桩件件,有人证,有物证,虽大多经不起细究,但在有心人的煽动和皇帝暧昧的态度下,足以形成滔天巨浪,将摇摇欲坠的沈家彻底拍碎。
沈清韫在凤仪宫中,接到了父亲不即将抵京的密信,也接到了无数或明或暗的、要求她规劝父亲认罪,以保全沈家一丝血脉的善意提醒。
她面无表情地烧掉了所有信件,只对苏妄说了一句:“他们等不及了。”
苏妄正在慢条斯理地剥一颗橘子,将橘瓣上的白络撕得净净,闻言,将一瓣橘肉递到她唇边,语气轻松:“急什么。好戏,才刚开场。”
三后,深夜,乾元宫。
赵珩半靠在龙床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蜡黄,眼下乌青深重,短短数月,竟似老了十岁,北境那场惨败和随后的颠簸劳顿,似乎真的极大地损耗了他的元气。更令他烦躁的是,回京后,他总觉得精力不济,心悸头晕,夜间多梦易醒,太医院的方子吃了不少,却见效甚微。
“陛下,该用药了。”新任总管太监高无庸捧着药碗,小心翼翼地上前。
赵珩瞥了一眼那黑浓的药汁,眉头紧锁,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忙用帕子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好一会儿,咳嗽才平息,他拿开帕子,雪白的丝绢上,赫然染着几点刺目的猩红!
高无庸吓得手一抖,药碗差点打翻:“陛下!您……”
赵珩死死盯着那几点血迹,眼神阴鸷得可怕。咳血……他怎么会咳血?!太医不是说只是风寒入体、忧思过度吗?!
“太医!传太医!”他嘶声吼道,声音带着惊怒与不易察觉的恐慌。
值夜的太医连滚爬爬地进来,诊脉后,脸色发白,颤声道:“陛下,陛下这是急怒攻心,肝郁化火,灼伤肺络,需,需静心调养,万不可再动怒劳神啊”
“废物!一群废物!”赵珩将床边的药碗狠狠扫落在地,瓷片四溅,药汁淋漓,“朕养你们何用!连个风寒都治不好!”
他口剧烈起伏,又是一阵气闷头晕。自回京后,诸事不顺。
沈巍那老匹夫虽然被夺了军权,但在军中余威犹在,那些沈家旧部并未完全驯服,北狄虽暂退,但边关依旧不稳。
朝中那些老臣,表面恭顺,背地里却对他急于揽权、打压沈家颇有微词,后宫皇后那里安静得反常,柳氏又只会哭哭啼啼,抱怨皇后打压。
还有皇姐赵晗,她与皇后走得似乎太近了,上次落水之事后,她便一直“病”在凤仪宫,他原本以为,将她与皇后放在一处,既能示恩,又能监视。可如今看来,这步棋,似乎走得有些不对劲,皇姐看他的眼神,总让他觉得心底发毛,那不像是一个体弱多病、依赖弟弟的姐姐该有的眼神。
更让他不安的是,最近宫中似乎流传着一些怪谈,有说北境之战,陛下轻敌冒进,中了埋伏,是沈老将军舍命相救,陛下却反怪其救援不力,有说陛下龙体欠安,乃是伐过重,有伤天和,被战场亡魂纠缠,还有更离谱的,竟暗指先帝当年立储另有隐情,陛下得位……
“砰!”赵珩一拳砸在床沿,眼中布满血丝,狰狞可怖。“查!给朕查!是谁在散布谣言!揪出来,凌迟处死!”
“是,是!奴才遵旨!”高无庸连声应道,连滚爬爬地退出去安排。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赵珩粗重的喘息声和烛火噼啪的微响,他看着摇曳的烛光,没来由地,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那个总是苍白安静、被父皇和母后呵护备至的嫡长姐。
有一次,他因嫉妒,故意弄坏了她最心爱的、母后留下的玉簪,她发现后,没有哭闹,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现在竟有些相似。
冰冷,平静,深不见底。
赵珩猛地打了个寒颤,心底那股莫名的恐慌与寒意,越来越浓。
不,不可能。皇姐久病体弱,与世无争,她能做什么?
一定是朕多虑了,是病情影响了心神。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吸几口气,却觉得口的憋闷感更重了,眼前阵阵发黑。
“来人再传太医,药,煎药!”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意识陷入一片昏沉。
而此刻,凤仪宫的偏殿内,烛火温馨。
苏妄披着外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沈清韫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就着灯光,缝补着一件苏妄的旧衣——是她坚持要做的,说静心。
“他咳血了。”苏妄忽然开口,没头没尾。
沈清韫缝补的手一顿,针尖险些刺到手指。她抬起眼:“消息确凿?”
“乾元宫的眼线刚递出来的。帕子上有血,他发了很大的火,又传了太医。”苏妄放下书卷,琉璃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映出一点幽光,“看来,我们加的料,开始起作用了。”
那所谓的料,并非什么见血封喉的剧毒,而是一种苏妄利用这个世界的草药,结合一点细微的本源能量调制出的、能缓慢侵蚀心神、放大负面情绪、损耗元气的东西,无色无味,混在赵珩常的熏香、茶水甚至药渣中,极难察觉,积月累,便会使人焦躁易怒,心悸多梦,体质衰败,在北境受创、心神不稳的基础上,效果尤为显著。
“这才只是开始。”沈清韫垂下眼帘,继续手中的针线,声音平静无波,“父亲的奏折,明就该到了。”
“嗯。”苏妄应了一声,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烛光柔和了她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认真缝补的模样,带着一种寻常夫妻般的宁静与温暖。可苏妄知道,此刻她心中翻涌的,是何等惊涛骇浪。
明,沈巍谢恩并自陈罪责的奏折将抵达御前。那奏折言辞恳切,将北境之败的“罪责”一肩担下,却也在字里行间,隐含了君王冒进、指挥失当的事实,更提及救驾时“陛下受惊,龙体违和”的细节。这封奏折,是沈清韫与苏妄商议后,让沈巍写的,以退为进,将暗流引向明处。
“怕吗?”苏妄轻声问。
沈清韫摇了摇头,穿针引线,动作依旧平稳:“怕有何用?他既已亮出屠刀,我们唯有迎战。”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苏妄,凤眸中映着烛火,明亮而坚定,“只是,连累你了。”
苏妄低低地笑了起来,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说什么傻话。我们如今,可是一绳上的蚂蚱。不,比那更亲密。”
沈清韫脸微微一热,却没有抽回手,反而微微收紧,回握了她一下。
“明之后,他可能会召你,或者召我。”苏妄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无论他说什么,问什么,记住,我们是‘不知情’的。你只是担忧父亲,思念夫君,恪守本分的皇后。而我,是体弱多病、依赖皇弟皇嫂的没用长姐。”
“我明白。”沈清韫点头。
“还有,”苏妄凑近了些,几乎贴着沈清韫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若他单独召你,无论以何种理由,记得带上我特意为你准备的那个香囊。里面的东西,关键时或许能保你一时平安。”
沈清韫心领神会,耳更热,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夜深。
吹熄烛火,躺下。沈清韫习惯性地侧身向内,却感觉到身后一具微凉的身体贴了上来,手臂自然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拥入一个温暖而踏实的怀抱。
自从同住一殿,苏妄便时常如此。起初沈清韫还会僵硬,会试图推开,后来便也习惯了,甚至贪恋这份黑暗中无声的依靠与温暖。
“睡吧。”苏妄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倦意,“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沈清韫闭上眼睛,在令人安心的气息环绕中,缓缓沉入睡眠。
而苏妄,在确认她呼吸平稳后,缓缓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底一片清明冷冽。
赵珩,你的戏,该唱到头了。
这万里江山,这凤座龙椅,也该换换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