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启”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陈默的身体从内部燃烧了起来。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从骨髓深处向外蔓延的热量。那股热量从他的心脏出发,沿着血管奔涌向全身每一个角落,所过之处,血液像是在血管里被煮沸了,冒出细密的、灼热的气泡。气泡破裂时释放出的不是气体,是能量——纯粹的、未经任何属性转化的雷系异能,从他体内成千上万个破裂的气泡中同时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层银蓝色的电光之中。
然后,裂隙深处的暗红色光芒照在了他身上。
两种光接触的瞬间,陈默听到了声音。
不是现实世界中的声音,是直接在他颅骨内部响起的、绕过耳膜和听小骨、直接听觉神经的声音。像是一千个人同时在他脑子里尖叫,又像是一千把刀同时刮过玻璃,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一种超越了“声音”这个概念的、纯粹的振动。他的银蓝色电光在那振动中开始变色。从边缘开始,像是一张被火焰舔舐的纸,银蓝色一点一点地变成暗紫,又从暗紫沉淀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
暗红。
不是裂隙深处涌出来的那种发光的、带着心跳般明灭的暗红。是一种更深沉、更静止、几乎不发出任何光芒的暗红。像是凝固的血,像是锈蚀的铁,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东西在黑暗中浸泡了太久之后,连表面的光泽都被时间腐蚀殆尽了,只剩下颜色本身。
深渊雷系。
羁绊系统的机械声在他脑海中响起,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播报一条与生死无关的天气预报。
【雷系异能深渊化进度:3%。预计完全转化时间:72小时。警告:转化期间宿主将处于高能耗状态,建议保持能量摄入。】
【转化完成后,宿主异能将永久失去原有属性,无法逆转。】
【是否继续?】
陈默的嘴角扯了一下。
“继续。”
转化进度跳到5%的时候,陈默的意识被从身体里抽了出去。
不是灵魂出窍那种温和的、漂浮在半空中俯瞰自己身体的感觉。是被人一把攥住后颈,从皮肤、肌肉、骨骼的包裹中硬生生拽出来,拽进一条他从未感知过却一直存在的通道里。
裂隙的能量通道。
他在通道中“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蛇形生物的内侧。
二十三年来,他——所有人——看到的都是蛇形生物的外侧:灰绿色的鳞片,焦灼的暗褐色疤痕,从鳞片缝隙里渗出的被裂隙光芒染成暗红色的体液。但在能量通道里,从裂隙内侧向外看,蛇形生物是另一副模样。
它是透明的。
庞大而蜷曲的身体在能量通道的视角下变成了一团巨大的、半透明的光晕。光晕的中心,是一个人形的轮廓——蜷缩着,双手抱膝,额头抵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在母亲里还未出生的胎儿。那个人形的口,有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不是蛇形生物那种十二秒一次的缓慢心跳,是人类的心跳。急促,有力,带着某种倔强的、不肯停歇的节奏。
第一个17号。
它的身体在外面变成了蛇形,堵住了裂隙。但它的“里面”——它的意识,它的灵魂,或者说深渊文明称之为“核”的那个东西——还保留着二十三年前蜷缩在平台边缘时的样子。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年轻人,双手抱膝,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救援。
不。救援来了。
二十三年前,救援就是它自己。
它变成了怪物,然后用自己的怪物的身体,保护了那个蜷缩在平台边缘的年轻人。二十三年。八千多个夜。外面的身体被裂隙一寸寸撑开,鳞片焦灼,体液渗漏。里面的那个年轻人,始终保持着双手抱膝的姿势,心脏不停地跳。
陈默从它身边经过的时候,那个人形动了一下。
不是抬头。它没有力气抬头。只是抱着膝盖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在能量通道的洪流中,感知到了另一个人类正在经过。
“……”它发出了一个音节。
不是深渊语。不是人类的语言。是某种比语言更古老的东西——一个生命在感知到同类时发出的、不带任何信息、只传递“我在这里”这个事实的声音。
陈默在能量通道中停了一瞬。
“……我看到了。”他说。
人形蜷曲的手指缓缓松开,恢复了一动不动的姿势。
陈默继续向前。
能量通道的深处,还有更多。
转化进度15%。陈默在通道中“走”了大约四十米——如果能量通道中的距离还有意义的话——遇到了第一个人。
不是活的。
也不是死的。
它是一个嵌在能量通道内壁上的、半透明的、保持着行走姿势的人形轮廓。轮廓的内部,暗红色的深渊能量像血液一样沿着固定的路径循环流淌,从心脏的位置出发,流遍全身,再回到心脏。每一次循环,人形轮廓的边缘就会模糊一分,与通道内壁的融合就加深一层。
它的嘴张着。从口型看,它进入裂隙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回来了。”
1号。周卫国。
第一个完成转化的实验体。第一个离开凹室、进入暗河、最终走进裂隙的人。蛇形生物说,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它说对了,也说得不够完整。周卫国回来了——以另一种形式。它的身体被裂隙消化了,转化成了能量通道内壁的一部分。它的意识被拆散了,像一台被拆成零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被安在通道的不同位置,发挥着它自己永远无法感知到的功能。只有“核”还在——那个保持着进入裂隙时最后姿势的人形轮廓,嵌在通道内壁上,心脏的部位有暗红色的深渊能量在循环流淌。
不是活着。不是死了。
是被“使用”了。
陈默从周卫国身边经过。人形轮廓的头部转动了一下——不是主动转头,是能量通道内部的暗流涌过,推着它那已经与通道内壁半融合的下巴,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空洞的眼眶对准了陈默经过的方向,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视觉,没有感知,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注视”的东西。
但陈默还是感觉到了一种被注视的错觉。
转化进度23%。第二个人形轮廓。
2号。赵红英。她保持着双手向前推的姿势,像是在进入裂隙的最后关头,试图把什么东西挡回去。她的嘴张着,从口型看,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关门。”
她不是走进去的。她是倒退着进去的。她在进入裂隙的最后一刻,试图从内侧把门关上。她的手推在裂隙的边缘,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裂隙扩张了。一寸。只需要一寸。她的手滑脱了,整个身体失去重心,向后倒入裂隙深处。在倒入的过程中,她的手还保持着向前推的姿势。
她的手现在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嵌在能量通道的内壁上,双手向前推。二十三年。
陈默从她身边经过。这一次,他没有停。
转化进度31%。3号。孙建国。融化在墙壁里的那个人。在能量通道里,他的形态最模糊——整个人形轮廓的边缘都是虚化的,像是一滴墨水落在吸水性太强的纸上,向四周洇开,洇得只剩下中间一团若有若无的灰影。他的“核”已经快被完全消化了。再过几年,他就会彻底融入通道内壁,连人形的轮廓都分辨不出来。
转化进度38%。4号。李翠芳。她的嘴还在动。嵌在通道内壁上二十三年,她的下颌还在极其缓慢地、一张一合地动着。每一次张合都极其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陈默的感知在能量通道中被放大了数倍,本不可能察觉。她在说什么,已经听不清了。但从口型看,从她进入裂隙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反复念着同一句话。
“我好饿。”
转化进度45%。5号。王长河。从自己皮肤里抽出去的人。在能量通道里,他的形态是一条细长的、没有四肢的带状轮廓。像一条蛇,像一条鳗鱼,像一道被拉长到不成比例的影子。他进入裂隙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人类的形态。裂隙消化他的方式也不同——不是嵌在通道内壁上,是缠绕在通道的核心管道外面,像一捆扎带,用自己的身体把某承压的管道扎紧。
6号。7号。8号。
陈默一个一个地经过。每一个都是不同的姿势,不同的口型,不同的被裂隙“使用”的方式。它们共同构成了能量通道的内壁——不是建筑材料,不是深渊能量的造物,是十六个曾经被称为“实验体”的人类,用自己被消化了一半的“核”,支撑着这条连接深渊与地球的通道。
它们是门的内侧。
蛇形生物在外面堵,它们在里面撑。
二十三年。
转化进度67%。陈默走到了能量通道的最深处。
这里没有第十六个人形轮廓。
通道到此为止,尽头是一面墙——不是混凝土,不是岩石,不是深渊能量的凝结物。是一面由无数道细密的、交织缠绕的光丝编织而成的、半透明的膜。膜的另一侧,是纯粹的暗红色。不是光,不是能量,是一种比光和能量都更原始的东西。陈默只是看了一眼,转化进度就猛地从67%跳到了71%。
【警告。宿主意识深度接近深渊侧核心。继续靠近可能导致意识不可逆深渊化。】
【是否继续?】
陈默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面膜前,看着膜的另一侧那片纯粹的暗红色。
里面有什么。
蛇形生物说,门开了之后,里面的人就会出来。它说的是“人”。十六个成品在等的主人。深渊文明在地球上制造实验体、培育苍雷狼、试图把门完全炸开——这一切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让“里面的人”出来。
谁在里面?
暗红色的光在膜的另一侧涌动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心跳般的明灭,是一种有方向的、带着意图的涌动。像是一个沉睡了太久的东西,在黑暗中翻了一个身,面朝膜的方向,睁开了眼睛。
陈默看到了眼睛。
不是竖瞳。不是人类的圆形瞳孔。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由无数细小的暗红色光点组成的、没有固定形状却确凿无疑正在“注视”着他的东西。那些光点不断地分裂、融合、再分裂,每一次重组都形成一种不同的图案。有一瞬间,图案变成了一只手的形状。又有一瞬间,变成了半张脸的轮廓。所有的形状都在成型的边缘崩溃,重新散成光点,然后再度尝试凝聚。
它在试图变成什么。
但它已经忘了那个“什么”是什么了。
【转化进度:89%。】
【警告。宿主意识深度超过安全阈值。超过95%将无法返回。】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正在徒劳地尝试凝聚成某个早已遗忘的形状的暗红色。
然后他转过身。
沿着来时的路,穿过十六个嵌在通道内壁上的人形轮廓,穿过蛇形生物透明身躯里那个蜷缩抱膝的年轻人,穿过裂隙能量通道与他自己身体之间的那道模糊边界——
转化进度停在89%。
他的意识回到了身体里。
陈默睁开眼睛。
竖井底部的暗红色光芒还在明灭,但频率变了。不再是十二秒一轮的急促心跳,而是一种缓慢的、悠长的、像是汐般的起伏。裂隙的扩张停止了。
他的右臂从指尖到肩膀,血管全部变成了暗红色。不是皮肤表面的颜色,是从血管内部透出来的、隔着皮肤和肌肉仍然清晰可见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从他的指尖开始,沿着手背、手腕、前臂、肘弯、上臂,一直蔓延到肩膀,在锁骨的位置分成两股,一股流向心脏,一股流向后颈,消失在衣领覆盖的皮肤下面。
深渊化的永久印记。
他试着调动雷系异能。指尖上跳跃出一缕电弧——不再是银蓝色,是那种他在能量通道深处见过的、更深沉、更静止、几乎不发出任何光芒的暗红。电弧在他指间游走了几秒,然后无声地消散在空气中。消散的瞬间,他感觉到裂隙深处有什么东西“看”了他一眼。
不是注视。是感知。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久了,对光线的存在本身会产生一种本能的察觉——裂隙深处的那个东西,感知到了他的异能释放。深渊雷系与裂隙能量同源。从此以后,他每一次使用异能,都会被深渊侧感知到。他的位置,他的状态,他的强弱,全部暴露在深渊意志的注视之下。
“你回来了。”
蛇形生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陈默转过身,对上那双幽绿色的竖瞳。竖瞳里映着他右臂上蜿蜒的暗红色血管纹路,映着他指尖刚才电弧消散后残留的、肉眼不可见的能量余温。
“二十三年来,进入裂隙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蛇形生物说,“你是第一个。”
“我不是进去。”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我只是走到了门口。”
他抬起头,看着裂隙深处正在缓慢起伏的暗红色光芒。汐般的节奏,一涨一落,每一次涨落之间的间隔大约是三十秒。扩张停止了,但门没有关上。他只是把扩张遏止在了当前这个节点。门还开着一条缝。里面那个由无数暗红色光点组成的、忘了自己应该是什么形状的东西,还在膜的另一侧,还在试图凝聚,还在等待。
“我看到了里面。”陈默说。
蛇形生物的竖瞳骤然收缩到极限。
“里面有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一个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没有固定形状的、正在徒劳地尝试变成某个早已遗忘的形状的东西——这是真相吗?还是只是他的意识在深渊能量侵蚀下产生的幻觉?转化进度停在89%,他的感知从那一刻起就不再可靠了。他看到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深渊意志想让他看到的,也可能是他自己的恐惧在能量通道中投射出来的幻影。
他不知道。
这就是深渊化的代价。他获得了从内侧遏止裂隙扩张的力量,代价是从此以后,他再也无法完全相信自己的感知。
头顶传来声音。
不是于河,不是雷霆。是人类的脚步——军靴踩在混凝土螺旋通道上的、带着金属擦地声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步幅不大,落点偏重,右腿着地的时间比左腿短,是在有意减轻右腿的负重。
李娜。
她拖着那条被水泥板压了六个小时的右腿,沿着螺旋通道,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