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陈默回到出租屋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
他站在那盏坏掉的灯下面,盯着黑洞洞的楼梯间看了三秒钟,然后侧身贴墙,用左手推开了门。
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门开了。什么都没有。
陈默走进房间,锁门,拉窗帘,检查窗户锁扣。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像是重复过一万次的肌肉记忆。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七条未读消息。
三条来自房产中介:两个客户愿意全款,价格抬到了一百五十五万。明天上午签合同。
一条来自马老板:皮卡的防撞杠加焊了两层钢板,让他有空去试试。
三条来自王浩。
第一条是晚上八点发的:“默哥,东西我都搬到仓库了,按你发的清单分类码好了。你猜我搬了多少趟?八趟!八趟啊!我腰都快断了!”
第二条是十点半:“我越想越不对劲。你让我买的那些东西,加起来花了快三十万了。你到底要啥?你不会是信了什么邪教吧?世界末那种?”
第三条是十一点五十,只有一个字加一个标点:
“哥?”
陈默看着这三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
前世的王浩,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那是在末世第三年,他们刚从一个被尸群扫荡过的营地废墟里爬出来。王浩坐在瓦砾堆上,浑身是血,问他:“默哥,你说咱还能活多久?”
当时他回答:“活到死为止。”
王浩愣了半天,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问过这种问题。
陈默在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睡觉。”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仰面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前世他在这间出租屋里住了三年,每天睁眼就能看到这条裂缝。末世之后,他在无数个废墟里醒来,偶尔会想起这条裂缝,想起那些还不需要握刀入睡的夜晚。
还有两天。
两天之后,这条裂缝就会被血月的红光吞没。
陈默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睡。
他在脑中一遍一遍地过那份采购清单。
早上七点整,陈默准时出现在城南的一家食品加工厂门口。
这家工厂三天前刚宣布破产,库存积压了上百吨的压缩饼、脱水蔬菜和罐头食品。前世,末世降临后第七天,有一队幸存者发现了这个仓库,靠这批物资撑了整整四个月。
后来那个营地被尸攻破,物资被洗劫一空。陈默当时在尸过后三天才赶到,看到满地空罐头盒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能早来一步。
现在,他比那队幸存者早了整整九天。
工厂的留守人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会计,姓孙,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鸡窝。他愁眉苦脸地看着陈默,像看一个从天而降的冤大头。
“您要全买?这批货加起来将近四十吨——”
“报价单带了没有?”
孙会计愣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张。陈默接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速度快得不像在认真看。
但他确实在认真看。
前世他管过营地的后勤,知道哪些东西能放得住,哪些东西看着多其实不禁吃。压缩饼,高热量,体积小,放三年不变质,是末世硬通货。脱水蔬菜,补充维生素,防止败血症。罐头肉类,蛋白质来源,同时也是交易时的奢侈品。
他的目光在清单上飞快移动,脑海里同步计算着数字。四十吨物资,听起来很多。但如果要撑过末世第一年,养活他计划中的第一批核心成员——
勉强够用。
“打包,今天下午装车。”陈默把报价单递回去,“地址我给你,运费我出。”
孙会计张了张嘴:“您不……讲讲价?”
“不讲。”
陈默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孙师傅。”
“啊?”
“你家里还有几口人?”
孙会计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问懵了:“就……就老伴儿跟一个闺女。怎么了?”
陈默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明天晚上之前,把她们接到你身边。哪儿也别去。”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孙会计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钻进一辆黑色皮卡,轰着油门消失在厂区大门口。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嘟囔了一句:“怪人。”
然后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收进了口袋里。
上午十点,陈默出现在房产交易中心,用十五分钟签完了卖房合同。
上午十一点,他驱车前往郊区的五金批发市场,扫空了三个店铺的发电机、水泵、电缆和工具箱。
中午十二点半,他在一家即将倒闭的药店区,把所有的止血带、缝合针线、碘伏和抗生素全部打包。药店的店员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囤积癖患者。
下午两点,他站在兽医站的柜台前,把一张长长的清单拍在台面上。
柜台后面的大姐看完清单,抬头看了他好几眼:“小伙子,你开养殖场的?”
“对。”
“养什么的?”
陈默想了想:“狼狗。”
下午四点,他开着装满物资的皮卡,再次来到北郊那座仓库。
白天的仓库看起来比夜里更加破败。墙皮剥落,铁门生锈,周围的荒草长了半人高。但陈默知道,这种不起眼的老旧建筑,恰恰是最理想的末世避难所——墙体厚实,位置偏僻,不引人注意。
他把车停在仓库门口,没有急着卸货。
先绕着仓库走了一圈。
昨晚那道影子出现的位置,是仓库西墙最深处。那里的墙角有一道裂缝,宽度刚好够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进去。裂缝后面是几块斜靠的旧木板,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蔽空间。
陈默蹲下身,用手电筒照向裂缝深处。
地面有痕迹。
不是脚印,是某种拖行过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蠕动,留下了一道道弯曲的纹路。纹路的宽度大约两指,深度很浅,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本不会注意到。
陈默用手指量了一下纹路的间距。
大约十五厘米。
他在心里飞快地翻找着前世的记忆。末世三年,他见过很多种变异生物。丧尸是最低级的,往上还有变异兽、深渊种,以及一些至今都无法归类的东西。
间距十五厘米的拖行痕迹。
这不符合任何他见过的变异生物的特征。
至少,不是末世后才会出现的那种。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从这一刻起,他腰间那把战术刀的位置,从右侧移到了左侧。
右手拔刀更快。
傍晚六点,王浩开着一辆租来的小货车到了。
他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头发乱得像鸟窝,但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默哥!你猜我弄到了什么?”
他从货车后斗里拖出一个黑色的长条箱,费了老大力气搬到陈默面前,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三把弩。
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玩具货,是正经的狩猎弩。碳纤维弩身,金属齿轮组,拉力至少在一百五十磅以上。配的弩箭是铝合金箭杆,箭头是猎兽用的放血头。
陈默拿起一把,掂了掂重量,拉了一下弦。
手感比他预期的要好。
“哪儿弄的?”
“我表哥。”王浩挠了挠头,有点心虚,“他不是开射箭馆的吗?我昨天在你那张清单上看到‘远程武器’这一项,就……就去把他仓库给端了。他还以为我要去打野猪呢。”
陈默看了他一眼。
王浩这个人,看起来嘴碎话多,没什么正形,但交给他办的事,从来没有出过纰漏。前世就是这样。那张絮絮叨叨的嘴底下,是一颗比谁都细的心。
“做得好。”
王浩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是。也不看看是谁。”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陈默从箱子里拿起一把弩,装箭,上弦,瞄准,扣扳机。
整个动作不超过三秒钟。
弩箭嗖的一声射出,钉在二十米外一棵老槐树的树上。箭头没入木头至少五公分,箭尾还在微微震颤。
王浩的嘴张成了O型:“。默哥,你以前玩过这个?”
“没有。”
陈默放下弩,开始往仓库里搬物资。王浩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撸起袖子跟上去帮忙。
他看不见的是,陈默在转身的那一刻,右手微微握了一下。
七年没用弩了。
手感还在。
物资全部搬进仓库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陈默站在仓库中央,用手电筒扫过堆成小山的物资。压缩饼、罐头、药品、发电机、柴油、武器、工具、净水设备……每一件东西的位置都是他亲自指定的,按照前世总结出来的最优仓储布局排列。
食物在最里侧,燥阴凉。药品在密封箱里,防防鼠。武器挂在墙上,随手可取。发电机单独放在通风口旁边,排气管道已经接通到屋顶。
一个完美的末世避难所。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王浩靠在物资堆上,累得直喘气:“默哥,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陈默关掉手电筒。仓库陷入黑暗。
“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上来。”王浩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犹豫,“就是感觉,你这两天做的事情,太……精确了。好像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似的。每一种东西买多少,放在哪个位置,甚至让我去租这个仓库——你说得明明白白,像是来过这里一样。”
黑暗中,陈默没有回答。
“还有昨天你让我买兽用抗生素。我当时没多想,后来回家查了一下,有一种抗生素,是专门治疗败血症和伤口感染的。末世求生手册里才会提到的那种。”王浩咽了口唾沫,“默哥,你是不是——”
“明天。”
陈默打断了他。
“明天晚上,你就知道了。”
王浩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嘟囔了一句:“行吧。反正我这条命是你从那次——”
他突然停住了。
“那是什么?”陈默问。
“啊?没什么。我说我这条命是你——”王浩又停住了,语气变得困惑,“奇怪,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我好像想说……你从什么地方救过我?不对啊,我们不是上个月才认识的吗?”
黑暗中,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王浩想说的是“你从丧尸嘴里救过我”。
那是前世的事。
这一世,还没有发生。
但王浩的潜意识里,似乎残留着某种模糊的记忆片段。
“……羁绊系统。灵魂契约的建立,会在羁绊对象的意识深处留下不可逆的印痕。时间回溯无法完全抹除这种印痕。”
那道冰冷的机械声,再次从脑海深处浮现。
陈默站在黑暗中,看着王浩模糊的轮廓,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你太累了。去睡吧。”
深夜。
陈默一个人坐在仓库门口,背靠着冰冷的铁门。
头顶的夜空一片漆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遥远的地方闪烁。远处的城市传来隐约的喧嚣,那是文明还在运转的声音。
明天这个时候,血月就会升起。
然后,一切都会改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这只手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签过合同、搬过物资、握过刀、射过弩。净、有力、没有伤疤。
前世的这只手,在末世第七年被一只变异兽咬穿过虎口。伤口愈合后留下了一道横贯掌心的疤痕,像一条涸的河床。
现在那条河床消失了。
但河水还在。
他握紧拳头。
身后,仓库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
不是王浩的鼾声。
是那种——什么东西贴着地面爬行的声音。
陈默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右手按上了刀柄。
仓库深处,黑暗的角落里,一对幽绿色的光点悄然亮起。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