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粮被吃掉了一半。
陈默是在凌晨四点半发现这一点的。他在黑暗中闭着眼坐了一整夜,没有睡,也没有动。那对幽绿色的光点在吃掉狗粮后就退回了裂缝深处,再也没有出现。
天亮前的第一缕灰白光线从门缝里渗进来时,他站起身,走到昨晚放下狗粮的位置。
撕开的包装袋还在。里面的颗粒状狗粮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整整齐齐地堆在袋子一角,像是吃的人——或者说,吃的“东西”——刻意留下的。
陈默蹲下身,仔细观察袋口边缘。没有牙印,没有撕裂,包装袋的开口处净净,像是被人用手捏着边缘撕开的。
手。
有手指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道裂缝。白天的光线让他看得比夜晚更清楚——裂缝后面,那几块斜靠的旧木板被挪动过了,露出一个刚好够一个人弯腰进入的洞口。洞口边缘的墙壁上,有几道浅淡的划痕。
四道。
间距和人类手指差不多。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没有去探查那个洞口。昨晚的试探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信息:那个东西对食物有需求,但它没有选择攻击他,甚至在吃饱后主动退回了自己的领地。
这不是野兽的行为模式。
至少,不是纯粹的野兽。
王浩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他揉着眼睛从皮卡驾驶室里坐起来,发现天已经亮了。仓库的铁门半开着,门口支起了一个便携式燃气炉,陈默正蹲在炉子前煎什么东西。
“?”
王浩从车里跳下来,难以置信地走过去。燃气炉上放着一口平底锅,锅里是四滋滋冒油的烤肠和两个金黄色的煎蛋。旁边还摆着两罐冰可乐——真正的冰的,陈默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小箱冰块。
“默哥,咱们不是说要省着点吃吗?压缩饼呢?”
“明天再省。”陈默把烤肠翻了个面,“今天是最后一天。”
王浩愣了一下,然后没再问了。
他接过陈默递来的盘子,在仓库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下。烤肠是黑胡椒味的,咬开的时候有肉汁溢出来。煎蛋的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
两个人坐在清晨的阳光里,吃着可能是这个文明世界最后一顿正经早餐。
“默哥。”
“嗯。”
“你说的那个……血月。是真的吗?”
“嗯。”
“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默咬了一口烤肠,慢慢嚼着,没有回答。
王浩等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行吧。你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我这条命——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是你救的——就交给你了。”
陈默转过头,看着王浩的侧脸。这个话痨的程序员此刻难得地安静,阳光照在他乱蓬蓬的头发上,镀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王浩。”
“嗯?”
“你那条命,确实是我救的。”
王浩抬起头,眼神困惑。他想问什么,但陈默已经站起身,端着空盘子走进了仓库。
整个白天,陈默都在做最后的检查。
他在仓库外围又加设了两道引发式警报。通往屋顶的爬梯被他用铁链锁死,钥匙只有一把,挂在自己脖子上。下水道的钢网他拆开检查了三次,每一颗螺丝都重新拧紧。
王浩在旁边帮忙,一边活一边絮叨:“默哥,你说那个血月,它会怎么来?就是突然变红?还是有什么前兆?电影里演的那种,天空裂开一道缝什么的——”
“下午三点左右,你会先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心悸。”陈默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站起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腔里敲了一下。”
王浩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口。
下午两点五十分,他们坐在仓库门口,看着天空。
天气很好。九月中旬的阳光不再灼热,温柔地铺在荒草地上。远处有几只鸟从电线杆上飞起,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两点五十七分。
王浩突然站了起来。
他的右手按住左,脸色刷地变白了。
“默哥——”
三点整。
陈默感觉到了。
不是心悸。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探进了他的腔,在他心脏最深处拨动了一从未被触碰过的弦。那弦震颤着发出一个低沉的音符,沿着血管传遍全身,在每一个细胞里激起回响。
然后,毫无征兆地——
他体内有什么东西醒了。
那是一股极其微弱的热流,从心脏的位置向外蔓延,沿着某条他从未感知过的路径,缓慢而坚定地向四肢扩散。热流经过的地方,肌肉微微发麻,像是久坐之后突然站起来的那种感觉,但强烈十倍。
雷系异能。
前世他花了整整七天、在生死边缘挣扎了无数次才觉醒的能力。这一次,在血月降临前的最后一个下午,它提前苏醒了。
“默哥……这是……什么……”王浩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指间有细小的蓝色电弧一闪而灭,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意念一动,指尖上蹿起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电弧。银蓝色的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灼热的、像是握着一烧红的铁丝的感觉。
比前世早了七天。
而且,王浩也觉醒了。
这意味着,血月的影响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更猛烈。
傍晚六点,陈默拨通了林小雨的电话。
响了七声才接。
“陈默?”她的声音里带着意外,还有一丝陈默能听出来的紧张。昨天他在宠物店说的那些话,显然在她心里扎了。
“你在哪里?”
“在家。你昨天说完那些话之后,我……我今天请假了。”
“做得好。”陈默的语速很快,“从现在开始,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出门。把家里所有能装水的容器都灌满。门窗用胶带封死,尤其是朝北的窗户。”
“朝北的窗户?为什么——”
“照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默能听到她的呼吸声,比刚才急促了一些。
“陈默。”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明天……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陈默握着手机,看着天边正在下沉的太阳。夕阳的颜色比往常更深,橙红色的光晕里掺杂着一丝不正常的暗紫。
“能。”
他说。
然后挂断了电话。
王浩从仓库里探出头:“默哥,都准备好了。物资清点完毕,武器上弦,水储存了大约三吨,发电机试过了能启动。你那个——”他指了指陈默的手,“手指头冒电的能力,练得怎么样了?”
陈默张开右手。五手指的指尖同时亮起电弧,银蓝色的光在暮色中明灭闪烁。比下午的时候粗了一倍。
“够用。”
晚上八点。
陈默和王浩并排坐在仓库屋顶上。
头顶的天空正在发生某种缓慢而不可逆的变化。月亮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了,起初是正常的银白色,但在爬升的过程中,它的颜色开始改变。
先是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橘红。
然后那橘红向内蔓延,像一滴血落进清水里,丝丝缕缕地扩散开来。银白色的月面被一点点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默再熟悉不过的颜色——
暗红。
不是晚霞那种温暖的红色,而是凝固的血块那种暗沉的、毫无生机的红。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月亮完全变成了血红色。
它悬挂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只巨大的、充血的眼球,冷冷地注视着地面上的一切。
然后,第一声尖叫从城市的方向传来。
不是一声,是一片。像是一万个人同时看见了最恐怖的东西,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声音汇聚成一道墙,隔着几公里的距离撞过来,震得仓库的铁门嗡嗡作响。
王浩的脸色惨白:“开始了?”
陈默没有说话。
他在感受。
体内的那股热流在血月完全变红的瞬间骤然加速,从涓涓细流变成了奔涌的河水。雷系异能的能量在他的经络里横冲直撞,像是一头刚刚苏醒、还不太受控制的野兽。
比前世强了不止一个量级。
他握紧拳头,银蓝色的电弧从指缝间溢出,在血月的红光里显得格外刺目。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从脚下传来。
仓库里面。
那道裂缝的方向。
不是拖行的声音。
是脚步声。
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正在从裂缝深处向仓库内部走来。
陈默和王浩同时站了起来。
“默哥——”
“你留在屋顶。”
陈默转身走向爬梯。王浩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疯了?下面有东西!”
“我知道。”
陈默把王浩的手拿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睛里映着血月的光,像是两簇燃烧的暗红色火焰。
“我等了它两天了。”
仓库里一片漆黑。
陈默从爬梯上跳下来,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更深处的一个声音盖过了。
呼吸声。
沉重的、带着湿气的呼吸声。像是一个肺里灌了半下水的人,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咕噜咕噜的水音。
陈默打开了手电筒。
光柱切开黑暗,照向西墙。
然后他看见了。
从裂缝里走出来的是一个“人”。
至少,曾经是人。
它的身高接近一米九,体型偏瘦,四肢的比例比正常人类略长一些。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表面覆盖着极细的、像是鱼鳞一样的纹路。它没有头发,头顶光秃秃的,眼眶深陷,里面那对幽绿色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骤然收缩成竖直的细缝。
它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病号服,口的位置印着一行褪色的字——
城北精神卫生中心。
它向前走了一步。
陈默没有退。
他的右手亮起电弧,银蓝色的光在掌心聚拢,发出噼啪的脆响。
那个“人”停下了脚步。
它歪着头,用那双幽绿色的竖瞳盯着陈默掌心的电光。然后,它做了一个陈默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它缓缓蹲了下去。
不是攻击姿态。
是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双手抱住膝盖,额头抵在地面上。
像一只被驯服的狗。
手电筒的光照在它弓起的脊背上,病号服的布料下面,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起,形成一道崎岖的山脊线。
陈默看着它,电弧在掌心明灭。
仓库外面,城市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血月的光从门缝和射击孔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暗红色的条纹。
末世,正式降临了。
而他的仓库里,蹲着一个从精神病院爬出来的、长着鱼鳞的人形生物。
正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判决。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