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店的招牌碎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上,“萌宠”两个字还完整,“乐园”的“乐”字少了一横,歪歪斜斜地挂在门头上。玻璃橱窗全部碎了,里面的展示笼东倒西歪,有几只仓鼠和一只豚鼠的尸体横在木屑堆里,血已经了。
活着的东西,只剩角落里那只幼犬。
陈默推开宠物店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老鱼跟在他身后,竖瞳快速扫过整个空间,确认没有威胁后,退到门口蹲下,开始用一块碎玻璃刮自己手背上沾着的丧尸血迹。
陈默走向角落那只笼子。
笼子很小,是宠物店里最常见的那种铁丝笼,底部的托盘里积着一层涸的尿渍和粪便。一只深灰色的狼犬幼崽蜷缩在笼角,肋骨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细微的哨音——肺部感染了。
它的眼睛半闭着,瞳孔涣散,对陈默的靠近没有任何反应。
陈默蹲下身,把手伸进笼子,指尖轻轻按在幼犬的后腿上。体温很高,至少四十度。大腿内侧的淋巴结肿得像鹌鹑蛋,硬邦邦的,一碰它就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呜咽。
细小病毒。
末世前,这是幼犬致死率最高的传染病之一。血月降临之后,病毒也发生了变异,致死率从百分之三十飙升到了接近百分之百。前世,陈默见过好几窝试图被当作“末伙伴”来养的幼犬,全部死在了细小病毒上。
只有一种例外。
苍雷狼血脉。
那种古老的血脉会在宿主濒临死亡时被激活,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燃烧体内的病毒,在生死边缘完成觉醒。代价是,觉醒过程中释放的雷系能量会进一步摧毁宿主本就脆弱的身体。
能撑过去的,十不存一。
陈默把幼犬从笼子里捞出来。它轻得不像话,肋骨一凸起,肚子却反常地鼓胀着——肠黏膜脱落导致的腹水。眼皮上糊着一层黄绿色的脓性分泌物,连睁眼都做不到。
“就是它?”王浩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默哥,这只怕是——”
“还活着。”
陈默把幼犬塞进怀里。他的体温比正常人略高——雷系异能觉醒后,基础代谢率上升了百分之十五,体温也跟着上去了。幼犬感受到那点热度,身体本能地往他怀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像是小猫叫一样的呜咽。
“老鱼。”
老鱼从门口转过头。
“走了。”
老鱼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只幼犬。幽绿色的竖瞳在幼犬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陈默注意到,老鱼的目光在移开之前,眼底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的波动。
不是同情。
是——认同。
像是一个曾经也在笼子里待过很久的东西,看到另一个还在笼子里的东西时,才会有的那种认同。
回程的路上,幼犬的状况急转直下。
它的体温从四十度升到了接近四十一度,整个身体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呼吸从哨音变成了咕噜咕噜的水音,肺部的渗出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腹水让它的小肚子鼓得像一面小鼓,皮肤绷得透明,能看到下面青紫色的血管。
陈默把油门踩到底,皮卡在空荡荡的公路上狂飙。老鱼坐在后排,把幼犬从陈默怀里接过来,用自己偏低的体温帮它降温。那双长着蹼的手捧着那只滚烫的小身体,动作轻得像是捧着一捧水,生怕从指缝里漏出去一滴。
王浩转过头,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只幼犬看起来已经救不活了。末世里,每天都有东西在死。死一只狗,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但陈默在救它。
老鱼也在救它。
他不明白为什么,但他决定不问。
皮卡冲进仓库的院子时,幼犬的呼吸已经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就没了。前一秒还在微弱地起伏,后一秒整个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下来。心跳还有,但极其微弱,隔着薄薄的壁几乎摸不到。
陈默把幼犬平放在物资堆上,撕开它的嘴,拉出舌头,清理了口鼻里的分泌物。然后用两手指按压它的口,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反应。
他继续按压。
王浩站在旁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老鱼蹲在角落里,竖瞳收缩到极限,手背上的鱼鳞一片片竖起,又一片片平复。
一分钟。
两分钟。
陈默的手指没有停过。
前世的末世七年,他做过太多次心肺复苏。对人,对变异兽,甚至对深渊种。大多数时候,救不回来。但偶尔,极少数的偶尔——当那个生命自己还不愿意放弃的时候——心跳会重新开始。
第三分钟。
幼犬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不是陈默按的。
是它自己动的。
它的四肢僵直地伸展开,脊背弓成一座小小的拱桥,深灰色的皮毛竖起,每一毛尖上都跳跃着极其微弱的、银蓝色的电光。那电光在昏暗的仓库里明灭不定,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随时都会熄灭。
然后,它张开了嘴。
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叫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是痛苦的呜咽,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声音——像是一声闷雷在极远极远的地方滚过天际,传到耳边时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震颤。
苍雷狼的血脉,醒了。
陈默的右手掌心,那道一直被他压制着的电弧不受控制地跳了出来,与幼犬身上的电光同频闪烁。银蓝色的光在一人一犬之间来回跳跃,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们连接在了一起。
羁绊系统,在陈默脑海中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检测到可契约对象。血脉匹配度:97%。是否建立灵魂羁绊?】
陈默没有犹豫。
“是。”
契约建立的瞬间,陈默感受到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不是疼痛,也不是舒适。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极其强烈的“存在感”。像是有一只手探进了他的腔,在他心脏最深处放下了一颗微小的、温热的、正在跳动的东西。那东西不属于他,但从这一刻起,它与他的心跳同步了。
他能感觉到幼犬的恐惧。
不是具象的恐惧——不是“害怕死亡”这种人类可以理解和命名的情绪。而是更原始的、更纯粹的,一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的小生命,面对正在吞噬自己的黑暗时,那种本能的、不带有任何怨恨的挣扎。
它还不想死。
不是因为它懂得“活着”的意义。只是因为它还没有活够。
陈默把幼犬抱起来,贴在口。他的心跳声通过腔传过去,和那颗微小的、与他同步跳动的心脏一起,一下,两下,三下。
幼犬身上的电光渐渐稳定下来。从刚才濒临熄灭的萤火,变成了一条细细的、持续流淌的银色溪流。那溪流沿着它的皮毛流淌,从鼻尖到尾巴,周而复始,每一次循环都让它的呼吸平稳一分。
肺部的水音在减轻。
腹水也在消退。
苍雷狼血脉的觉醒过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塑这具濒临崩溃的小身体。
“它……活了?”王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陈默低头看着怀里的幼犬。它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眼皮上那层黄绿色的脓性分泌物正在涸、龟裂,露出下面净的皮肤。体温正在缓慢下降,从刚才的四十一度回落到三十九度,还在继续往正常值靠近。
“活了。”陈默说。
角落里的老鱼缓缓站起身,走到陈默身边,低头看着那只幼犬。幽绿色的竖瞳里映着幼犬身上流淌的银色电光,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里倒映着一条小小的银河。
它伸出那只长着蹼的手,用食指的指背——那个唯一没有完全被鱼鳞覆盖的位置——极其轻地,碰了碰幼犬的耳朵尖。
幼犬的耳朵动了一下。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幼犬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不是普通犬类那种深褐色的琥珀,是一种极其通透的、在光线下会泛出金色纹路的琥珀。像是两块被雷电劈过的古老松脂,里面封存着千万年前那场暴雨的痕迹。
它看着陈默。
不是幼犬看喂养者的那种依恋,也不是野兽看同伴的那种试探。是某种更深的、陈默无法定义的东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倒映着仓库昏暗的天花板,倒映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血月最后一丝余光。
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陈默的手指。
舌头是温热的,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舔到电池正负极时才会有的酥麻感。
陈默低头看着它。
“雷霆。”他说。
幼犬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的名字。雷霆。”
雷霆——从这一刻起,它就叫雷霆了——把下巴搁在陈默的手掌上,闭上了眼睛。不是昏迷,是睡着了。那种安心的、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不需要再独自面对黑暗的睡眠。
王浩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张开刚才因为攥拳太紧而被指甲掐出血痕的手掌,看了一眼,又握上了。
“默哥,我能摸一下吗?”
“等它醒。”
“行。”王浩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了掌心的汗和血,“那我等着。”
老鱼在雷霆身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向仓库西墙那道裂缝。
陈默看着它的背影。
“老鱼。”
老鱼停下脚步,回过头。
“谢谢。”
老鱼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钻进了裂缝深处。
安置好雷霆之后,陈默爬上了仓库屋顶。
血月已经完全落下去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光,是末世来临后的第二个黎明。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高楼的剪影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地平线上。
陈默在屋顶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台便携式无线电接收器。
这是他昨天从城里顺回来的。前世,末世初期的混乱过后,军方会通过无线电向幸存者发布避难信息和丧尸活动预警。掌握这些信息的人,存活率比其他人高出至少三成。
他拉出天线,开始扫描频道。
电流的沙沙声在黎明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一个频道,两个,三个。大部分都是空白,只有少数几个频道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已经没有人维护的自动广播——天气预报、交通路况、流行音乐排行榜。文明世界的遗言,在电波里反复循环。
然后,在调到一个特定的频段时,沙沙声突然被一个清晰的人声取代。
“……这里是东方战区临时指挥部,频率148.75兆赫。重复,这里是东方战区临时指挥部。所有收到本广播的幸存者,请向以下坐标集结……”
陈默的手指定格在调频旋钮上。
东方战区。
前世,这是末世中期人类最大的幸存者基地之一。他曾经在那个基地里待过八个月,知道那里的指挥官是谁,知道那里的防御体系是怎么布置的,也知道——那里最终是怎么沦陷的。
广播继续。
“……以下区域已被列为高危封锁区,所有人员严禁接近。重复,严禁接近。区域一:城北精神卫生中心及周边三公里范围。该区域已确认为一级生物污染区。任何进入该区域的幸存者,请立即撤离……”
城北精神卫生中心。
一级生物污染区。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末世前就被军方封锁的精神病院,血月降临后被列为最高危险等级的生物污染区。而老鱼,就是从那个地方爬出来的。
广播还没有结束。
“……区域二:城西长青路商业街及周边区域。该区域已确认出现A类变异体活动踪迹……”
长青路。
他们今天刚去过的那条街。
A类变异体。
陈默的手指悬在旋钮上方,没有动。
然后,广播里传来了第三段信息。
“……所有收到本广播的军事单位及异能者小队,注意以下协防请求。代号‘火凤凰’小队在城北工业区失去联系,最后已知位置坐标如下……任何收到该信息的单位,如有能力,请前往支援。重复,火凤凰小队,城北工业区,请求支援……”
火凤凰。
李娜的代号。
陈默关掉了无线电。
黎明的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沉默的侧脸上。仓库下面,传来雷霆睡梦中发出的一声极轻的、像是小雷滚过云层的呼噜声。
城北工业区。
距离城北精神卫生中心,不到两公里。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