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鱼学会用吸管之后,又学会了开罐头。
王浩教它的。
早上六点,陈默从仓库屋顶的观察哨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老鱼蹲在地上,用那只长着蹼的右手捏着一罐午餐肉,左手握着折叠刀——王浩的那把,刀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王”字——正在沿着罐头边缘一点一点地撬。它的动作很慢,但异常专注,幽绿色的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缝,盯着刀尖的位置,连呼吸都放轻了。
王浩蹲在旁边,像个心的老母亲一样絮絮叨叨:“对,就是这样,慢慢来,别急。刀刃往外撇一点,对——哎别别别别!别戳自己手!你那手上有蹼!戳破了会——”
老鱼的刀尖在距离它自己虎口不到一毫米的地方停住了。
它抬起头,用那双竖瞳看了王浩一眼。那个眼神很难形容——不是愤怒,也不是困惑,更像是一种安静的、略带疑惑的审视。像在问:你在紧张什么?
然后它低下头,继续开罐头。
五秒钟后,罐盖被完整地撬开了。老鱼把打开的罐头双手捧着,递给王浩。
“给……我?”王浩愣了一下。
老鱼点头。
王浩接过罐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陈默靠在仓库门框上,把这一幕完整地看完了。
前世的末世七年,他见过无数次人性的崩塌。也见过少数几个——极少数的——在完全变成了另一种生物之后,仍然保留着某种比人类更像人类的东西。
老鱼是后者。
但末世不会因为一个变异体学会了开罐头就变得温柔。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陈默开始布置今天的任务。
他在仓库地面上铺开一张从旧书店淘来的城市地图,用红色记号笔圈出了三个位置。最下面的是他们所在的仓库,最上面的是城北精神卫生中心。中间的那个圈,画在一条名叫“长青路”的商业街上。
“这里有一家宠物店。”陈默的指尖点在中间的红圈上,“前世——我之前得到的情报显示,血月降临时,这家店里有一只幼犬存活了下来。不是普通的狗,是发生了某种特殊变异的品种。”
王浩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默哥,咱们现在去城里?外面那些丧尸——”
“所以我们需要老鱼。”
陈默转向蹲在墙角的老鱼。它正在用那块从罐头盖上撕下来的金属片反复折叠,像是在研究材料的柔韧性。听到陈默叫它的名字,它抬起头,竖瞳微微张大了些。
“你今天跟我们一起进城。”陈默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陈述,“我需要你帮忙开路。”
老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它只是站起来,把手里那块折叠得不成样子的金属片放进口袋——它那件破烂病号服的口袋——然后走到了陈默身侧。
比陈默落后半步的位置。
这是前世陈默在营地中最信任的副手才会站的位置。不是刻意训练的,是某种本能的、对“首领”的确认。
陈默看了它一眼,没有说什么。
上午八点,三人出发了。
皮卡的发动机在晨光里轰隆隆地响着,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老鱼坐在后排,身体缩成一团,幽绿色的眼睛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荒草地。它从离开仓库的那一刻起就显得有些不安,长着蹼的手指不停地抓挠着座椅的皮革面,留下浅浅的划痕。
“它是不是晕车?”王浩从副驾驶转过头看了一眼。
“它不是晕车。”陈默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后视镜里老鱼的眼睛,“它是第一次在白天看到外面的世界。”
四年。
老鱼在城北精神卫生中心的三楼东区被关了四年。在血月降临之前,那道门就已经把它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它记忆中的天空,大概只有三楼窗户那一小片被铁栏杆切成条状的蓝。
而现在,车窗外的天空是没有边际的。
老鱼的手渐渐停止了抓挠。它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竖瞳放到最大,一动不动地看着头顶那片灰蓝色的、正在被晨光一点点照亮的天空。
王浩也沉默了。
皮卡在空荡荡的公路上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城市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昨天还熙熙攘攘的街道,现在变成了一条死寂的峡谷。翻倒的车辆横七竖八地堵在路口,碎玻璃铺满了路面,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几具残缺的尸体倒在人行道上,血已经了,变成暗褐色的印记。
但没有丧尸。
至少,视线范围内一只都没有。
“不对劲。”陈默减慢了车速,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太安静了。”
前世,血月降临后的第二天,城市应该是丧尸最密集的时候。到处都是刚变异不久、行动迟缓但数量惊人的游荡者。它们会成群结队地在街道上游荡,被任何一点声音吸引过来,像水一样淹没所有活着的东西。
但眼前这条街,什么都没有。
皮卡以步行的速度缓缓前进。引擎的低沉轰鸣在两侧的高楼之间回荡,像某种挑衅的信号。
然后,老鱼动了。
它的身体猛地绷直,竖瞳收缩成针尖大小,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水音的呜咽。长着蹼的手指指向右侧的一条小巷。
陈默踩下刹车。
他顺着老鱼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小巷深处,大约三十米外,堆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起初他以为是垃圾袋,但那一团东西正在有节奏地起伏着。
是呼吸。
活的。
陈默熄了火,打开车门。王浩想跟下来,被他一个手势制止了。
“留在车上。弩上弦。”
他走向那条小巷,老鱼紧紧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平时更轻,几乎没有任何声音。这是天生的猎手才会有的步态——陈默注意到了,但没有回头。
距离那团黑色的东西还有十米时,陈默看清了。
是一只狗。
一只体型巨大的黑色流浪犬,侧躺在垃圾桶旁边,肋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周围的皮毛被血浸透了。它的呼吸极其微弱,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从伤口里渗出的新的血液。苍蝇已经在伤口周围聚集了,但它连驱赶的力气都没有。
陈默的脚步停了一瞬。
不是这只。
他记忆中那只觉醒“苍雷狼”血脉的幼崽,毛色是深灰色的,体型比眼前这只小得多。而且那只幼崽是在宠物店的笼子里被发现的,不是在小巷的垃圾桶旁边。
这只黑犬,活不成了。
他正准备转身,老鱼从他身侧走了出去。
陈默伸手想拦住它,但老鱼的动作比他快。它走到黑犬身边,蹲下,用那只长着蹼的手轻轻按在黑犬的额头上。
黑犬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然后——
不动了。
陈默以为它死了。但几秒钟后,他看到黑犬的肋部重新开始起伏,比刚才平稳得多。伤口渗血的速度也明显减慢了。
老鱼把手从黑犬额头上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些极细的鱼鳞缝隙里渗出了一种透明的、略带粘稠的液体,正沿着它的指缝缓缓滴落。
它把那液体涂抹在黑犬的伤口边缘。
伤口的渗血完全停止了。
“它在救它。”
王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站在陈默身后,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陈默没有说话。
他在看老鱼的手。那只长着蹼、覆盖着灰绿色鱼鳞的手,此刻正在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动作抚过黑犬的额头。幽绿色的竖瞳里没有猎手的冷酷,只有某种安静的、不带任何条件的注视。
黑犬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它的眼睛是普通的深褐色,浑浊而无神,但在看到老鱼的那一刻,似乎亮了一下。
然后它重新闭上了。
不是死了。是睡着了。
老鱼站起身,走回陈默身边。它的手背上,那些分泌过透明液体的鳞片颜色变淡了一些,从灰绿褪成了浅灰。步伐也比之前慢了一点。
“你消耗了自己来救它。”陈默说。
老鱼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它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陈默的下一句话。
陈默沉默了几秒。
前世他见过太多死亡。也见过少数几次牺牲——为了素不相识的人,甚至素不相识的动物。他从来不是那种人。在末世里,消耗自己去救一个毫无关系的生命,是最不划算的交易。
但老鱼做了。
在它从精神病院爬出来、被世界变成怪物之后的第二天。
“王浩。”陈默开口了。
“啊?”
“把车上的急救包拿来。还有那箱罐头,开一罐。”
王浩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向皮卡。
陈默蹲下身,用刀割开黑犬伤口周围的毛发。伤口很深,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但好在没有伤到内脏。老鱼涂抹上去的那种透明液体在伤口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膜,像是某种生物敷料,有效隔绝了空气和细菌。
他前世从深渊种的尸体上见过类似的分泌物——一种具有极强再生能力的体液。但那是深渊种。
老鱼是从精神病院爬出来的变异人类。
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急救包拿来了。陈默用碘伏清理了伤口边缘,缝合了最深的几处撕裂,然后用绷带紧紧包扎。整个过程中,黑犬始终没有醒,但呼吸一直平稳。
“它能活吗?”王浩蹲在旁边,把打开的罐头放在黑犬嘴边。
“能。”陈默剪断最后一缝合线,“但带着它,我们今天到不了宠物店。”
最终的决定是把黑犬送回仓库。
皮卡调头往回开的时候,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默。老鱼抱着那只仍然昏迷的黑犬坐在后排,幽绿色的眼睛半闭着,鱼鳞的颜色还没有完全恢复。王浩从前排转过头看了它好几次,欲言又止。
“你想问它为什么要救那只狗。”陈默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嗯。”
陈默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件事。末世第四年,他带着队伍穿过一片被深渊能量污染的沼泽时,遇到了一只被困在淤泥里的变异鳄龟。那只龟的体型大得像一辆小轿车,背甲上长满了黑色的骨刺,嘴里至少能塞进去两个人。队伍里的人都说绕过去,别惹它。
但那只龟的眼睛——他记得很清楚——那双浑浊的、黄色的爬行动物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死亡降临的疲惫。
他在所有人的反对声中停下了脚步,用一钢索把那只龟从淤泥里拖了出来。
龟看了他一眼,转身爬进了沼泽深处,再也没有出现过。
周扬当时问他:为什么要救一只龟?
他没有回答。
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他在那只龟的眼睛里,看到了某个时期的自己。
安顿好黑犬之后,已经是中午了。
陈默重新发动皮卡,再次驶向城区。这一次老鱼的状态明显不如早上,靠在座椅上,竖瞳半眯着,鳞片的颜色仍然偏淡。但它没有任何抱怨,甚至当陈默问它需不需要留在仓库休息时,它摇了摇头。
“走。”它说。只有一个字,但很清晰。
宠物店所在的商业街比之前那条路更加惨烈。一整排店铺的玻璃橱窗全部碎了,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商品和暗红色的拖行痕迹。几只行动迟缓的丧尸在街角漫无目的地游荡,听到皮卡的引擎声,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老鱼。”陈默熄了火,“开路。”
老鱼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这是陈默第一次完整地看到老鱼的战斗方式。
它不是靠牙齿和爪子——虽然它的牙齿比人类尖锐,指甲也能轻易撕开皮肉。它真正的武器是那双手。
那两只长着蹼的、看起来笨拙而迟钝的手,在靠近丧尸的瞬间会变得比刀还快。指尖的角质层会在接触目标的瞬间硬化成锋利的边缘,切入丧尸的颈椎,切断中枢神经,然后在零点几秒内恢复柔软。
一击。
一只丧尸倒地。
再一击。
第二只。
第三只。
老鱼从街头走到街尾,一共用了不到二十秒。身后留下了七具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丧尸。它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每一步都踩在下一只丧尸的视觉盲区里,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后颈第三节和第四节脊椎之间的缝隙。
这不是野兽的狩猎方式。
这是训练有素的战士。
陈默看着老鱼从街尾走回来,灰绿色的鱼鳞上沾着丧尸暗褐色的血,幽绿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他,等待下一个命令。
“你以前——”
陈默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老鱼的右手手背。
那只手背上,那些因为救黑犬而变淡的鳞片,在战斗之后,颜色恢复了一些。
不是自然恢复的。
每死一只丧尸,颜色就深一分。
老鱼低下头,顺着陈默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背。它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陈默读不懂的复杂眼神,看向街道尽头那家招牌碎了一半的宠物店。
“……饿。”它说。
这是它第一次主动表达自己的状态。
陈默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不是警惕。是某种比警惕更深的情绪。
他意识到,老鱼救那只黑犬,可能不完全是出于善意。
也可能是因为——
它想试试,除了戮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填饱那种“饿”。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