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左腿断了。
不是骨折那种还能咬着牙往前爬的断法,而是从膝盖以下,骨头碎成了七八块,皮肉翻卷着露出白森森的骨茬。
他靠在一堵坍塌了一半的水泥墙上,用右腿和左手撑着身体,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把陪了他七年的合金战刀。刀刃上的血迹还没,有变异兽的,也有人类的。
三天前,他们一行十七人潜入这座废弃的化工厂,目标是猎那头盘踞在此的六阶变异兽“熔甲巨蜥”。情报说巨蜥正在蜕皮期,实力大减。十七个人,最低也是三阶异能者,按理说稳胜券。
现在,只剩六个。
而那头巨蜥本没有蜕皮。
“陈哥,你还能动吗?”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陈默抬起头,透过被血水和汗水模糊的视线,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快步朝他走来。那张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周扬,他的副手。他一手带出来的兵。三年前在废墟里捡到的瘦弱少年,如今已经是四阶速度型异能者。
陈默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他太了解周扬了。这个人的演技,比他手里的刀还锋利。
“能撑。”陈默的声音沙哑,“巨蜥的位置确定了吗?”
“确定了,就在前面厂房的地下室里,受伤很重。”周扬蹲下身,目光落在陈默那条血肉模糊的左腿上,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复杂,“我背你过去。”
“不用。”陈默拒绝得很快,“让老赵他们过来,你们先布置火力点,我垫后。巨蜥的反扑会非常——”
话没说完。
因为周扬的手,按在了他的左腿伤口上。
不是搀扶,是用力往下按。
碎骨被强行挤压,剧痛如电流般蹿遍全身。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地弓起,右手挥刀横扫——但周扬已经退开了三步,正好站在刀锋之外。
那张焦急的面孔此刻已经完全变了。
变得平静。冷漠。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悲悯。
“陈哥,你反应还是这么快。”周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惜,左腿断了。”
陈默没有问“为什么”。那是废物才会问的问题。
他用三秒钟审视了自己所处的绝境:左腿报废,右臂有三道深可见骨的抓伤,异能消耗超过七成。对面是四个状态完好的队友,其中两个是他亲自教出来的。
“巨蜥的情报,是你改的。”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扬笑了笑,没有否认:“熔甲巨蜥本没有蜕皮期,它正处于繁殖期,实力比平时强三倍。这栋楼底下,是它的巢。”
“其他人呢?”
“老赵死了,张鹏也死了。”周扬的语气平淡,像在汇报一份无关紧要的工作,“都是按计划推进的路线,巨蜥很配合。”
陈默攥紧了刀柄。
老赵跟了他五年,张鹏是他从尸里背出来的。十七个人,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每一个人的异能特性,记得每一个人的家人埋在哪个废墟底下。
他以为记住这些,就能保护他们。
真是可笑。
“为什么?”陈默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三个字。不是为自己问的,是为那些死去的人问的。
周扬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像是在倾听什么——地下深处,有沉闷的震动声正在由远及近地传来。
“因为它醒了。”周扬收回目光,看向陈默的眼神甚至称得上真诚,“陈哥,你教过我,末世里最重要的是活着。你死了,我们四个人就能分到你那份战利品。你仓库里的东西,够我们舒舒服服过两年。”
“就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吗?”周扬反问道,“你想想看,这七年,你带着我们打过多少仗?死了多少人?你所谓的‘守护’,不就是让我们用命去填吗?”
陈默想笑。
他想起三年前,在废墟里第一次见到周扬时的场景。那时候周扬瘦得皮包骨头,缩在一个倒塌的衣柜里,怀里抱着一袋发霉的面包,像一只受惊的野狗。
他把自己的半块压缩饼递过去,说:“跟我走。”
现在想来,那不是救了一个人,是养了一条蛇。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周扬收敛了表情,向后退了两步,“巨蜥还有大约四十秒到达这个位置。陈哥,念在你带我三年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不用。”
陈默打断了他。
他用手肘撑着墙壁,一点一点地,把那条碎掉的左腿从废墟里拖出来。每移动一寸都是钻心的疼,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七年末世生涯教会他很多事。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疼,死不了人。
周扬皱起眉,本能地感觉到一丝不安。
他太熟悉陈默了。这个人越是平静,就越危险。三年前围剿一只五阶尸王,所有人都以为要全军覆没的时候,陈默也是这种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一刀把尸王的脑袋砍了下来。
“他要拼命。”周扬对身后的三人低声说,“别靠近。”
另外三人对视一眼,同时举起了武器。
地面开始震动。远处,厂房深处的墙壁被一股巨力撞穿,砖石飞溅中,一头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熔岩纹路的巨兽冲了出来。它足有四米高,每一步都让地面塌陷出深深的脚印,口中流淌着岩浆般的涎水。
熔甲巨蜥。
陈默没有看它。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周扬,越过那些昔的“兄弟”,落在破碎的天花板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七年了。
从血月降临的那一天起,他就像一条野狗一样活着。抢夺物资,躲避追,觉醒异能,建立营地,带着一群又一群人在这片废土上挣扎求存。
他过数不清的丧尸,砍过数不清的变异兽,手上也沾过数不清的人血。
他以为只要够狠、够快、够绝情,就能在这末世里活下去。
结果证明,他还是不够狠。
“周扬。”
陈默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周扬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记着。”陈默把合金战刀横在身前,刀锋映出他半边沾血的脸,“如果老子还有下一次——”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
熔甲巨蜥的尾巴横扫过来,将他连同身后的水泥墙一起拍飞了出去。骨骼碎裂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血雾弥漫。
周扬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陈默的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十几米,砸进废墟深处。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岩浆吐息,吞没了一切。
黑暗。
无尽的黑暗。
陈默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没有疼痛,没有温度,没有任何知觉。只有意识还残存着,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虚无中明灭不定。
这就是死亡的滋味吗?
也不是很可怕。
只是有些遗憾。
他想起老赵临死前的眼神,想起张鹏最后一次喊他“陈哥”的声音。想起七年前那个还在公司里写代码的自己,想起血月降临那天,他第一次用菜刀砍下一只丧尸的脑袋。
他想起很多张脸。
最后定格的,是周扬那张从焦急变成冷漠的脸。
如果还有下一次。
如果他还能再活一次。
他不会再救任何人。
他不会再有“兄弟”。
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要活下去。用尽一切手段,踩着所有挡路的东西,活下去。
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一道冰冷的机械声突然在脑海中炸响:
“检测到宿主濒死状态……羁绊系统强制启动……回溯协议激活……目标时间节点:末世降临前七十二小时……”
“倒计时:三……二……”
“一。”
阳光刺眼。
陈默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心脏在腔里疯狂跳动,血液像烧开的水一样在血管里奔涌。身体本能地保持着战斗姿态——右手虚握,寻找刀柄的位置。
但什么都没有。
没有刀,没有血,没有倒塌的水泥墙和岩浆的灼热。
只有一间普普通通的出租屋。窗外的阳光透过廉价的蓝色窗帘洒进来,落在旧地板上,落在他那双完好无损的手上。
陈默盯着自己的手看了整整十秒钟。
没有伤疤。没有老茧。皮肤净得像是——
像是七年前。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墙角堆着几个快递箱,桌上放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指示灯一明一灭。手机着充电线,安静地躺在枕头旁边。
陈默伸手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期清晰地显示着——
2024年9月15,星期三,上午9:47。
距离血月降临,还有整整七十二小时。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恐惧。
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陌生的、年轻的脸——那是七年前的自己。还没有被末世磨掉所有表情的,还能笑出来的自己。
陈默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没有弧度。但如果周扬在这里,一定会从这个笑容里读到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是野兽找到了猎物的,嗜血的平静。
陈默放下手机,拉开窗帘。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很快适应了光线。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是匆匆赶路的上班族,是排队买早餐的人群。
一个还没有死掉的世界。
一个一切都还来得及的世界。
陈默转过身,走向电脑。
他只有七十二小时。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