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持续了大约四分钟。
血月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条纹。那个蹲在地上的鱼鳞人形生物一动不动,额头抵着水泥地面,脊背上凸起的脊椎骨随着它沉重的呼吸上下起伏。
陈默没有靠近,也没有放下手中的电弧。
前世七年的经验教会他一件事:末世里,看起来没有威胁的东西,往往最危险。
但眼前这个东西,确实没有攻击意图。
至少现在没有。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陈默开口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了一下,被墙壁弹回来,带着轻微的嗡鸣。
鱼鳞人形生物的肩膀动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它的头抬了起来。那双幽绿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收缩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聚焦。它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像是水底冒泡的声音。
不是语言。
但也不是纯粹的兽吼。
陈默皱起眉。他前世见过很多种变异体,从最低级的游荡丧尸到拥有高度智慧的深渊种。眼前的这个东西,不符合他记忆中的任何一种分类。
丧尸不会在吃饱后主动退回巢。
变异兽不会用“蹲下抱膝”这种极具人类特征的姿态来表达臣服。
而深渊种——
深渊种不会穿病号服。
“你从哪来?”
陈默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掌心的电弧减弱了一些,从刺目的银蓝色变成柔和的微光。这是一个刻意的信号——降低威胁感。
鱼鳞人形生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它张了张嘴,露出两排变了形的牙齿。不是丧尸那种参差不齐的碎齿,而是整齐的、只是比正常人略尖一些的牙。
“中……心……”
两个字。
含糊、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出来的。但确实是人类的语言。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屋顶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王浩压低了却压不住恐惧的声音从爬梯口传来:“默哥?你还活着吗?那个东西——”
“活着。”陈默没有回头,“你下来的时候轻一点。别吓到它。”
“别吓到——它?!”王浩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强行压了下去。几秒钟后,他顺着爬梯小心翼翼地下到仓库地面,手里举着一把狩猎弩,弩箭对准的方向却因为手抖而不断晃动。
然后他看到了蹲在地上的那个东西。
“。”
这是他唯一的评价。
陈默做了个手势,示意王浩把弩箭放下。王浩犹豫了两秒,照做了,但手指仍然搭在扳机上。
“你刚才说‘中心’。”陈默重新转向鱼鳞人形生物,“城北精神卫生中心?”
那双幽绿色的竖瞳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恐惧。
是——回忆。
像是某个深埋在大脑深处的词被突然触发了,它的整个身体都跟着震颤了一下。鱼鳞覆盖的手背上,那些极细的鳞片一片片竖起,又缓缓平复下去,像是一阵看不见的风从它身上吹过。
“三……楼……”
它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像是生锈的声带在缓慢地恢复功能。“三楼……东区……禁……止……”
“禁止什么?”
没有回答。它的瞳孔开始涣散,身体微微摇晃,像是在巨大的困意中挣扎。陈默注意到它手背上的鱼鳞颜色正在变淡——从刚才还算鲜活的灰绿色,逐渐褪成一种病态的苍白。
它在衰弱。
“水。”陈默对王浩说。
“啊?”
“给它水。”
王浩用一种“你疯了”的眼神看了陈默一眼,但还是转身从物资堆里拿了一瓶矿泉水。陈默接过水瓶,拧开盖子,放在地上,然后退开两步。
鱼鳞人形生物盯着那瓶水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
它的手指比正常人长出一个指节,指缝间有半透明的蹼状薄膜。它抓住水瓶的动作很笨拙,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手”这个器官了。水从瓶口漏出来一些,顺着它的下巴淌到地上。
但它喝到了。
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遇到了水源。
“它在脱水。”陈默说。他的语气平淡,但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前世他见过类似的变异体——在脱水状态下会迅速衰弱,甚至进入一种类似冬眠的假死状态。而这种变异体,通常都和水源有关。
“你怎么知道它要喝水?”王浩小声问。
陈默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他只是在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
渴。
不是对水的渴。
是对“活着”的渴。
前世的他,在无数次濒死边缘,眼睛里大概也是这种光。
喝完水后,鱼鳞人形生物的状态明显好转了一些。它手背上的鳞片恢复了灰绿色,那双竖瞳也重新变得清亮。
陈默盘腿坐在它对面,保持着大约两米的距离。王浩站在他身后,弩已经放下了,但眼神仍然警惕。
“你叫什么名字?”
鱼鳞人形生物茫然地看着他。
“名字。别人怎么叫你?”
它低下头,用那只长着蹼的手扯了扯身上破烂的病号服。口的印字在近处看得更清楚了——
城北精神卫生中心·病区三·床号17
没有名字。
只有编号。
“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它伸出四手指。
“四年?”
点头。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末世前在精神卫生中心住了四年的人——或者说,被关在“禁止进入”的三楼东区四年的人。这个信息本身就很不对劲。
精神卫生中心的三楼东区,通常是什么科室?
他在前世的记忆里搜索着。末世第三年,他曾经带队路过城北那座废弃的精神卫生中心。当时整栋楼已经被丧尸和变异体占据,他没有深入,只是在门口看了一眼就绕道了。但那个地方的氛围让他印象极深——大门上贴着军方的封条,封条上的期是血月降临前的。
也就是说,在末世之前,那里就已经被封锁了。
“你是怎么出来的?”
鱼鳞人形生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它抱住自己的双臂,指甲——不,应该说是某种介于指甲和爪之间的尖锐角质——深深嵌进上臂的鱼鳞里,渗出几丝暗绿色的液体。
“……裂开了。”
“什么裂开了?”
“地……下……”它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喉咙里的水音更重了,“……门……裂开了……红色的……月亮……从地底下……升起来……”
王浩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红色的月亮从地底下升起来。
前世,在深渊裂隙第一次开启的时候,他亲眼见过类似的景象。那是末世第二年,东海之滨,大地裂开一道绵延数公里的伤口,从伤口深处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像是液态月光的东西。那光芒从地底喷涌而出,照亮了半边天空,然后——
深渊种出现了。
“你说的那道门,在三楼东区?”
点头。
“你跑出来的时候,门还开着吗?”
它的竖瞳骤然放大。不是恐惧,是某种比恐惧更原始的东西——像是被触及了大脑深处某个被强行封锁的区域,整个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关……不上了……”
说完这四个字,它的眼睛翻白,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鱼鳞人形生物昏迷了整整两个小时。
在这两个小时里,陈默做了一件事——他从物资堆里翻出一台便携式心电监护仪,接上蓄电池,把电极贴片贴在它的口。这东西是他从倒闭的诊所里淘来的,本来打算给自己和王浩用。
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很慢,每分钟大约四十次,但稳定。
它还活着。
只是睡着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进入了某种类似冬眠的低代谢状态。
王浩蹲在旁边,看着监护仪屏幕上的绿色波形,表情复杂:“默哥,咱们真的要留着它?万一它半夜醒了——”
“它已经醒过一次了。”陈默站起身,走到仓库西墙的裂缝前,“昨晚。它吃了半袋狗粮,没有碰我。”
“那是它不饿——”
“它饿。”
陈默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裂缝深处。光柱穿过洞口,照亮了一条向下的、倾斜的狭窄通道。通道的墙壁上满是那些四道一组的划痕,密密麻麻,从洞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它爬出来的时候,身体还没有完全变异。”陈默的手电筒光停在一处划痕上,“你看这里。前段的划痕深,后段的浅。说明它一开始是用指甲在爬。到后面——”
他的手电筒光移到更深处。
划痕变了。
不再是四道一组的指甲印,而是一道道更宽、更平滑的拖行痕迹。
“到后面,它的手指之间开始长蹼,指甲变成了鳍状结构。它不是在爬,是在游。”
王浩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游?在土里游?”
“在水里。”陈默关掉手电筒,站起身,“这道裂缝下面,连着地下水。”
他走回鱼鳞人形生物身边,低头看着那张在昏迷中反而显得不那么狰狞的脸。灰绿色的鱼鳞在监护仪屏幕的微光下泛着暗淡的荧光。它的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它说门裂开了,红色的月亮从地底升起来。然后它跑出来了。”
陈默的声音很轻。
“但它没有说的是——它跑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别的东西,也跟着一起跑出来了。”
凌晨三点,鱼鳞人形生物醒了。
它睁开眼睛的时候,监护仪上的心跳波形猛地跳了一下,从四十跳升到六十。但它的身体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躺在原地,用那双幽绿色的竖瞳注视着上方的黑暗。
然后它侧过头,看到了陈默。
陈默坐在离它一米远的地方,背靠着一箱压缩饼。他没有睡,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有一道极细的电弧在无声地游走。
“你醒了。”
鱼鳞人形生物缓缓坐起来。它的动作比之前流畅了一些,像是身体在逐渐适应这套新的生理结构。它低头看了看口贴着的电极贴片,又看了看那台监护仪,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你在昏迷前说了四个字。”陈默说,“‘关不上了’。”
它的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东西关不上了?”
沉默。
“你不说,我也会去看。城北精神卫生中心,三楼东区。”陈默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从那里跑出来。你身上的变异,跟那道门有关。门还开着,意味着还会有更多跟你一样的东西跑出来。”
它的竖瞳收缩到极限。
“或者,已经跑出来了。”
漫长的沉默。
然后,鱼鳞人形生物开口了。它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水音也少了很多,像是声带正在快速适应新的使用方式。
“不……是……跟我一样的。”
它一字一顿地说。
“是……比我先变的。”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意思?”
它抬起那只长着蹼的手,指向自己口病号服上那行褪色的字。
“床号……17。”
它的手指,缓缓移向身后,指向裂缝深处,指向那个它爬出来的方向。
“……前面……还有十六个。”
仓库外面,血月西沉。
城市的尖叫声已经稀疏下来,不是因为混乱结束了,而是因为能尖叫的人越来越少了。
陈默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天边那轮正在下沉的血月。暗红色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王浩和老鱼——他决定就叫它老鱼了——并排坐在物资堆旁边。王浩正在试图教老鱼怎么用吸管喝水,老鱼用长了蹼的手捏着吸管,表情认真得近乎虔诚。
陈默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投向北方。
那个方向,十公里外,城北精神卫生中心的废墟正安静地矗立在夜色中。大楼的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三楼的窗户全部被封死,从外面看不到任何光亮。
但如果鱼鳞人形生物说的是真的——
那些窗户,不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人逃出去。
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人看到里面。
而在三楼东区地下深处,那道裂开的门后面,还有十六个比老鱼更早变异的“东西”,正在黑暗中等待。
或者,已经不再等待了。
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把折叠刀。
刀柄上,王浩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王”字硌着他的指腹。
天快亮了。
他得在那个方向的东西找过来之前,先找过去。
(第六章 完)